萧望穹虽说还有两个月才硕士毕业,但已经在尝试找工作了。

他的理想并非在学术上登峰造极,而是在应用上脚踏实地。

不过,他虽然在机器人开发者论坛上鼎鼎大名,但在现实中却籍籍无名。

再加上国内没有专业的机器人公司,他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目标定在涉足自动化领域的头部公司。

从M国回来,他已经投了好几份简历,但石沉大海。

技术上,他没有软肋,属于头部。

但学历却是硬伤,削足断腕,属于趾部,也让他在找工作这件事上止步。

学历对他来说,已经从敲门砖变成了封门石,仿佛让他和高新技术阴阳两隔,如处漆室之中。

但他却丝毫不慌,依然淡定如初,因为他已有一个大胆的想法:集中精力和积蓄,研制自己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四足机器人!

毕竟之前发在论坛上的只是设计草案。

这个想法早已有之,回国后变得更加强烈,已让他夜不能寐。

真正的强者,览尽外面的世界,并不会迫切地想要依附,而是转头便在自己的世界里开疆拓土,让它变得更为广阔。

投奔别人,不如强大自己。

谁不想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主呢?

不过,陈启的那通电话,还是如在漆室之外凿壁一般,让萧望穹偷偷看到了另一丝光亮。

“海城机械研究院?那可是国内机械自动化研究领域的权威,我这学历……怕是不够看。”萧望穹的声音没有起伏,显得异常冷静。

当心中已有目标,便可看淡一切。

“我帮你投了简历,他们很有兴趣,约你一叙。”陈启笑道。

他没有提孙乾。

对于一个在M国差点走不掉的人来说,走关系是一种莫大的侮辱。

“他们不看学历?”萧望穹有些惊讶,“陈哥,实不相瞒,我毕业的院校很一般。据我所知,他们要的人,都是国内的TOP3。”

“你还是无上动力邀请的国内only one呢?怎么,对自己没信心?”

“那倒不是,我是怕让陈哥失望。”萧望穹的语气很认真。

“对于一个引渡人来说,渡人上岸便已修成正果,至于你上岸后什么造化,就与我无关了,哪来的失望?”陈启轻松地笑道。

“行,那我试试。”萧望穹是个果决的人,没了后顾之忧,他便不再后顾。

……

想起过去,萧望穹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今日的耶加雪菲,依旧香气袭人,但萧望穹却觉得嘴角泛起了一丝淡淡的苦涩。

“陈哥,咖啡感觉怎么样?”萧望穹笑着问道。

“还不错。”陈启轻轻抿了一口,但心中太多的疑惑和想法分散着他的精力,即便顶级的咖啡在他嘴里也觉得索然无味。

“后来呢?”陈启放下咖啡杯,充满期待地看着萧望穹。

他想知道,萧望穹为什么要离开机械研究院。

一个人现在的行为准则,往往来自过往。

是他主动离开,还是被迫撤离,区别很多。

如果萧望穹曾经在研究院干过偷鸡摸狗的事而被迫撤离,那现在他再做类似的事情,将再无心理障碍。

“陈哥,时间差不多了,我先上去收拾一下房间。”萧望穹没有接话,笑着起身。

“没关系,我们一起上去。”陈启连忙跟着起身。

“原生态的房间,一定会有更多的线索!”陈启在心中想道。

“太乱了,怕陈哥见笑,还是我先收拾一下吧。”萧望穹坚持道。

“也许我还能搭把手。”陈启不依不饶。

“陈哥,房间里还有些私人文件,确实不太方便。我再给你叫杯咖啡,你等我一下。”萧望穹这次的拒绝不再委婉。

“那……行吧。咖啡就不用了。”陈启只好坐下来。

“如果逼得太紧,萧望穹一定会有所警觉。”陈启在心中开解自己,“我还是表现得太急迫了,冷静冷静。”

等萧望穹走进电梯,陈启掏出了手机。

“喂,孙乾。”

“我现在很忙,有事吗?”即便很久不见,孙乾的声音也显得极不耐烦,恨不得马上挂掉电话。

看来确实很忙。

“我见到萧望穹了。”陈启直奔主题。

“在哪儿?”孙乾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珠海……航展。”

“我也在航展!等着,我马上出发!十分钟到!你把他看紧点!”孙乾的声音很急迫,带着风声,似乎跑了起来。

“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孙乾的语气中似乎有种截获漏网之鱼的喜出望外,令陈启本已平静的心,忽然加快跳动。

“有任何问题,等我到了再说!电话里不方便!”孙乾不由分说挂掉了电话。

陈启坐在沙发上,沉思片刻,忽然如梦初醒一般一跃而起,神色慌张地冲进了电梯!

萧望穹刚进电梯也没多久,那部电梯还在上升。

当数字显示19时,停止不动了。

陈启连忙进入另一部电梯,按下19楼。

当电梯在19楼开启后,陈启快步走出,立刻左右看了看。

富丽堂皇的过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个清洁工正在清扫楼道。

陈启小跑过去,问道:“大姐,刚才从电梯里出来的人去哪个房间了?”

清洁工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是谁?住哪个房间?”

陈启连忙说道:“刚才那人是我朋友,本来一起上来的,刚才在大厅我有事耽误了一下,一上来他就走得没影了。”

清洁工用手一指:“刚才就上来了一个人,应该是你朋友吧,去1905房间了。”

陈启道了声谢,疾步走到1905房间门口,不假思索地叩响房门。

房内半天没有响动,陈启把耳朵贴近门缝,也没听到任何声响。

“不会是清洁工大姐看错了吧。”陈启一边在心中嘀咕,一边加大了敲门的力度。

忽然,门开了,倒把陈启吓了一跳。

萧望穹看到门外故作镇静的陈启,也是大吃一惊。

“陈哥,你怎么上来了?”萧望穹也立刻镇定下来,笑着问道,“莫非是困了?连一刻都不愿多等?”

“一个人在大厅里太过无聊,你不是说你房间里就能看到飞行表演吗?”陈启急中生智,编造的理由还十分充分。

陈启想起国产大型运输机运-20的飞行表演是在十点三十分,连忙抬腕看了看表,轻轻推开挡在门口的萧望穹,笑道:“运-20是我最关注的军机,已经开始6分钟了,我得立刻过去看看!”

萧望穹笑着退到一旁,把陈启让进门内,然后无奈地关上房门。

陈启快步走到窗边,眼睛却并没有落在大落地窗外正在蓝天上翱翔的大鹏。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套房。

这是两室一厅的套房。

客厅非常整洁,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公文包的拉链紧锁着,看不见里面装着什么。

窗旁有张写字台,上面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电脑虽然已经关上,但指示灯依然还在闪烁,说明萧望穹刚才正在使用,听见敲门声才合上屏幕。

衣柜旁还有个酒店配置的保险箱,箱门紧闭,也不知里面是否锁着重要的东西。

沙发没有凹陷的痕迹,看来萧望穹上来以后,一直马不停蹄地忙着收拾东西。

但是,陈启跟上来也不足五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清场得如此彻底?

不太可能。

只有一种可能:房间并没有萧望穹说的那么乱,他提前上来,只是检查是否还有什么疏漏。

这更加说明,他一定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陈启又看了看两个卧室,发现一张**整齐地放着萧望穹的黑西装,之前微微隆起的衣袋已经变得非常平整,看来他一上来就把衣袋里的东西收好了。

陈启惊讶地扭头,发现萧望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此时才注意到,萧望穹已经换了一套休闲短袖。

“陈哥,看来你对我的房间很感兴趣啊。我的房间里可没有‘胖妞’。”萧望穹意味深长地说道。

“胖妞”是军迷们送给运-20的亲昵称呼。

多年的外交经验让陈启即便被人一语道破,也能面色如常、冷静自如。

他也笑道:“这是我第一次住行政套房,不得仔细参观参观啊。要不是小萧收留我,我今生可能都难得一见。”

萧望穹一脸惊讶:“不会吧,陈大哥在国外工作多年,妥妥的精英阶层,出差住个套房应该也是家常便饭。”

陈启苦笑道:“唉,如果我像你一样优秀,工作如你这般好,就好了。”

陈启看得出来,萧望穹的惊讶不是装出来的,他说的话也不是谎言。

国家公务人员,出差住宿是有标准的,哪能如此随意。

陈启说这番话时,故意流露出极度失落羡慕的神态。

这是他突发奇想揉进的饵料。

间谍收买人心、攻破防线,往往都是选择从失衡不平的人心下手。

萧望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盯着陈启。

他的心里也是疑虑丛生:“这陈哥什么来路?立马就准确地找到我的房间跟了上来。进门后鬼鬼祟祟的,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刚才那个演技也太拙劣了吧……”

“陈哥,你还在M国?”萧望穹心思灵动,但依然面带微笑,关切地问道。

“对。”

“在做什么工作?”

“还能干什么,老本行呗。”

“老本行是什么?”

“很多年前不是告诉过你?”

“引渡人?”

“对。”

“这是个什么行业?”

“算外贸,进出口行业吧。”

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萧望穹早已不是当年的萧望穹,能被这番话再搪塞过去。

萧望穹看了看公文包,在心里庆幸自己提前把放在茶几上的重要文件装了进去,又瞟了一眼保险柜,埋怨自己怎么不一步到位。

他还特别懊恼当时何必出于客气邀陈启同住一宿,这引狼入室之举实在不可饶恕。

即便对方不是狼,也不得不防。

“还是不够稳重,太过大意,只能时时处处谨小慎微了。”萧望穹想道。

他心里十分清楚,此刻最好的做法,就是将陈启扫地出门。

但当年自己在M国机场受阻,要是没有陈启不断的鼓励,可能自己就放弃回国,向无上动力妥协了。

虽然陈启在回国这件事上并未给予自己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但漂泊在外、孤立无援的时候,同乡一句暖心的话,就足以支撑起摇摇欲坠的信念和决心。

萧望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即便与“狼”共屋。

而此刻的陈启同样也是后悔不已。

“我还是太急切了,漏洞百出!萧望穹一定看出点什么了,不然怎会刨根问题?不能大意,他已经不是学生了。”

两人各怀心思,一同站在落地窗前。

“胖妞”滚圆的身体一点儿不显臃肿笨拙,在蓝天上肆意地灵动飞行。

“真是个灵活的胖子。”陈启轻声说道。

难堪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