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李总工刚开完任务部署会，正坐在办公室里翻看年度计划表，手机响了起来。
他瞥了一眼，陌生号码，毫不犹豫地挂掉。
手机再次响起，还是那个号，李总工迟疑了一秒，依然挂掉。
那个手机号看来异常顽固，连一秒钟的犹豫都没有，再次打了进来。
“喂，谁啊。”李总工的语气不太好。
“李总工您好，我是千阳科技的萧望穹。”
“萧望穹？”李总工完全没想到萧望穹会在春节后第二天给他打来电话。
是来羞辱我们的？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wingo2在春晚后彻底出圈了，所有媒体，包括央媒，都在进行持续报道，连闯入世界机器人峰会竞技场的陈年旧事也被挖了出来，用来证明wingo系列的成功绝不是侥幸，它早已获得了世界级的荣耀。
“小萧啊。”李总工语气沉稳，“《破阵》我看了，创意确实了不起，把四足机器人从极致的个体性能推向了完美的集体协同，这里面数据的实时链接、信号同步、阵型精确定位很有难度，只有内行才能品出节目最深层次的意义。”
“李总工，你们的one，还生产吗？”萧望穹避而不谈自己的优势，倒是直接进攻李总工的软肋。
挑衅！十足的挑衅！
听到这句话，李总工本平静的内心瞬间翻起巨浪，热血上涌。
他冷笑道：“萧望穹，你什么意思？”
他扬起手中的年度计划表，高声说道：“我告诉你，one的量产，已列入我们的年度重点计划，我们不仅要生产，还要售卖得比你们更多！”
“李总工误会了，one也是一款性能非常优秀的四足机器人。我并非是想阻止one的投产，只是想讨论有没有共产的可能。”萧望穹见李总工发了怒，连忙解释道。
“共产？”
“大数据中心、37所加上海城机械研究院的底蕴，在机械研究领域，应该没有对手。”
萧望穹这句恭维话，终于让李总工的情绪恢复了些许平静。
“你不就是对手？一举战胜我们三家的强悍对手？”李总工冷笑道。
“国家重大装备项目，意在确定方向，整合资源，形成合力。我们只不过是先行探路罢了。”萧望穹谦逊地说道。
“别讲这些大道理。国家重大装备项目的意图，我比你更清楚。”
“我们已完成了确定方向的阶段，接下来便是整合资源、形成合力，共同推动人工智能技术向前发展。李总工，所谓共产，就是我们提供设计图纸，你们三家一起来完成落地生产。”
李总工愣了一下，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笑不止。
萧望穹听着刺耳的笑声，安静地等待着，不发一语。
李总工过了好久才止住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共产？不就是代工吗？萧望穹，我们是科研单位，不是生产企业，你这是找错了对象。”
“one的量产，不是已经被你们提上了日程？”
“那又怎样？”
“你们三家一定能整合最好的生产资源。”
“关你什么事？”
“我们也想搭乘这一趟快车。”
“你凭什么？”
“凭你们的成本居高不下！就算整合能力再强，核心部件没有议价权，也无济于事！”
“你……”
李总工无言以对。
萧望穹说得没错。
one的国产化率只有48%，液压驱动系统、减速器、丝杠、激光雷达、芯片等关键部件全部依赖进口。
在性能被wingo2碾压的基础上，连成本都高出一倍，量产只能死得更快。
李总工没有说的是，one的量产虽然列入了年度重点计划，但有一个先决条件，成本必须降到2万以内。
否则，计划绝不会付诸实施。
所以目前看来，这个计划遥遥无期。
“我可以给你们提供减速器。国产新一代行星精密减速器，30比1的减速比，完全能够满足四足机器人的性能要求，价格不足进口的五分之一！3D全向感知激光雷达，360°×90°超广角、盲区 0.05m、测距 10m+，并专门针对四足机器人进行了优化：轻量、低功耗、全地形。目前已经研发成功，正在同步试制。如果李总工这边感兴趣，我们同样可以提供！”萧望穹抛出了条件。
与其说条件，不如说是极度的**。
李总工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性能和成本进行了快速估算。
如果萧望穹的数据没有错，那one的性能至少能提高两成，成本能降低四成，几乎接近量产条件！
one将不再被束之高阁、望之兴叹！
李总工的热血再次沸腾。
他强压住内心的激动，不动声色地说道：“你就那么放心把设计图纸交给我们？就不怕我们依葫芦画瓢？”
“像李总工、姬副所长这样的行业泰斗，绝不耻于做这样的事。”萧望穹笑道，“再说了，核心技术我们都申请了专利，所以连最核心的算法都做到开源，我们打造的就是博采众长的研发模式，根本就不怕同行剽窃。敢找李总工一起共产，就因为自信我们的护城河足够宽阔，并且还在不断宽阔。”
李总工轻轻叹了口气，一阵莫名的恐惧悄然袭来。
一个敢把技术图纸、把所有零部件掰碎了给你看的竞争对手，是根本无法战胜的。
在强大的实力面前，一切小伎俩犹如隔靴搔痒。
他现在唯一能挽回颓势的方法，就是把对手变成合作伙伴。
趁对手正好仁慈地给了自己这个机会。
李总工最善于把握机会。
“说说你的需求。”
萧望穹笑了。
不是因为李总工的屈服，而是国家重大装备项目在他的努力下，进入到了整合资源的关键阶段。
“5000台的合作生产，但一个月必须量产1000台！”萧望穹说道。
李总工内心一震：这一定是wingo2目前的订单量！这可才节后第二天啊！
李总工的心瞬间沉入谷底：等wingo2就着目前的热度铺完货，one还有再量产的必要吗？如果答应了萧望穹的要求，等于是自己亲手把one扼杀在了摇篮里！
李总工虽从未有过如此纠结的时刻，但很快他就做出了决定。
不管自己答不答应，都无法阻止大势所趋。
只要萧望穹想着借船出海，那就一定能出海，至于船从哪儿出，不重要。
自己目前还能在萧望穹手里过招，完全是萧望穹还看重三个老家伙手里的下游生产资源。
顶级的研发机构，一定掌握着行业内最顶级的生产厂家。
李总工能在行业里屹立几十年，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能认清形势。
“我们去年就深度考量、并初步整合过相关的生产企业，预估一个月能达到1200台的生产量，完全能够满足你的要求。”李总工的语气和缓了不少，像是在汇报工作。
“太好了！李总工，合作愉快。我明天就派团队过来，商讨量产细节。”
李总工缓缓放下手机，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年度计划表，然后揉作一团，扔在了地上。
曾经，他拿着国家重大装备项目这把尚方宝剑，砍倒了很多快要近身的科技先锋，把他们挡在门外，保持了自身的优势。
而萧望穹则把国家重大装备项目变成了黑暗中的光源，照亮了突围的方向，并伸出了温暖的手，拉上同行的人，一起前进。
“确定方向，整合资源，形成合力”，在李总工眼里，他只是文件里高高在上的生硬文字。
而在萧望穹的眼里，它就是行动指南、行为准则和原动力！
“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国家重大装备项目吧。干了这么多年，才第一次明白它的意义。”李总工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那是曾经的城府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