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骝的梦境还置身在火车上,听到一阵穿衣戴帽的响动,恍然以为自己错过了站点,惊叫一声从**直起身来。定了定神,他才发现,原来已经安睡在自家**,是小兰在穿衣起床,拉开窗帘。天还没透亮,家骝埋怨小兰起早了。小兰说:第一天住在婆家,不起个大早,帮全家人烧早饭,日后要被公婆看不起。家骝说:赶了两天的路,这腿胀麻得冰冷发痛,我家里人都好着呢,没人会来挑你这个理。小兰没再说话,低头亲了女儿一下,轻手轻脚关门下楼。
母亲端着饭菜蹑手蹑脚走进房里的时候,时间已经近午,家骝正奇怪女儿怎么一上午不吵不闹,母亲说:小兰早把南南抱下楼了,喂了两遍奶糊,现在楼下房间里睡午觉呢。看得出,母亲对小兰基本能够接受,家骝稍微有点定心了,也不穿衣起床,披上棉衣,端起碗就坐在**吃。
家里这么多人,除了母亲工作的塑料制品厂属于有毒有害特殊行业,并且常年三班倒,刚到四十五岁就退休在家,其他的人都还要上班。二伯父家是二女一子,两个堂姐已经出嫁,堂哥那年插队去了苏北。三伯父家一子一女,儿子“文革”
前就参加工作了,在灯泡厂当技师,去年“十一”刚结婚,这位堂姐也在苏北。家骝哥哥那年逃过插队,居委会本来盯得紧,亏得母亲无比坚决,以传染病为由峻拒,后来居委会也就很少再上门动员。但是同学们插队的插队,参军的参军,他却成了这个城市里的无业游民,没着没落了。现在哥哥对画画十分入迷,小时候在少年宫进修绘画,老师就说他天分高,据说那位指导老师后来在省里很有名。哥哥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话,每天骑着车到太湖边去写生,似乎那就是他的上班,风雨无阻的。家骝后来问过哥哥,怎么会迷上绘画,哥哥说:苦闷。
因此,这个家白天是很清静的。
从母亲嘴里,家骝才知道祖母去世的详情。当时家里刚接到家骝来信,报讯说小兰已经怀胎七月,因为有岳父的照应,现在生活比其他知青要好,队里派了较轻的活,至少能吃饱饭,一年下来不用再倒欠队里工分。家里大小听了都十分安慰,祖母还说,虽然讨了个安徽娘子,可总算有条活路。去年夏季天气热得离谱,老人们私下里都担心,会不会闹什么天灾,结果弄堂里连着发送了好几个老人。祖母那么健硕的一个人,事先竟然一点征兆也没有,突发脑溢血,前后总共不到半个钟头。人送到医院就已经去世了,一句话也没有留下,谁也想不到的事。
都知道祖母最喜欢的就是家骝,大家商议来商议去,也是没个办法。拍电报吧,家骝深处淮北村上,收到还不知道要几天,如果赶回来又要几天,哪里来得及呢。最后还是父母做主,索性等办完后事,再给家骝去信,这样大家两便。
家里一切都由上海的大伯父下来做主, 办理后事倒是简便,现在这种形势,越轨操办也是没有可能的。处暑正是秋老虎横行,热得不行,二伯父医院里每天运送冰块过来,才能在家停满五天灵,然后火化入葬。
大伯父主持分家,他当年在上海安家是家里给置业,所以还算客气,主动提出不再来掰房产的份。这栋两层楼里原来四个户口,各占朝南和朝北房间一间,第三代的孩子又分占楼梯间和阁楼上隔打出来的两间,客厅和卫生间公用,因此这次分家其实不难,主要把祖母名下的南北两个房间分析明白就基本妥了。但是要合理处分两个房间也有点难度,因为要三家来分,且房间位置不同,一个朝南一个朝北。于是这下面的兄弟三人就一时都不吱声。大伯父说了房产不再取,但是又提出来,他毕竟是长房,且他还有三个儿子,是长孙,因此祖母的现金、存折需要四房外加长孙,按照五等份来均分,并且祖母房里所有家具物品都须归他。这话里的意思是明了的,如果下面兄弟三个反对,那么也意味着长孙都有出来争一争房产的可能。在这样的传统家庭里,长房长孙是具有无法撼动的特权的。
分家也就按着大伯父的提议办了。这边兄弟三个一协商,两间房三伯父跟家骝爸爸各分一间,二伯父没拿到房间,两家各贴出两百块钱来。祖母原来跟二伯父家合用的厨房,全归二伯父。家骝爸爸有两个儿子,朝南那间大的就给他,他家把一间阁楼划归三伯父,这样三伯父也并没有吃亏。
家就这样顺顺溜溜分完了,兄弟也不少,倒是不吵不闹、风平浪静,老街坊都说是祖母治家有方,把这些子女教养得好。大伯父随手安排一辆大卡车过来,他们父子几个动手,把属于大房的东西都装箱、打包,运走了。
母亲说:现在这个房间就是咱们的,有朝一日你回来,这间房就归你。家骝说:上面不是说,要扎根一辈子嘛。母亲说:你在安徽信息不通,你们下去了两三年,很多人其实已经借着各种名目回来了,前几天,你二伯父说找他开病历证明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想以治病为名把人弄回城。你二伯父也正在动脑筋,想试试把你堂哥从苏北弄回来。家骝低着头不响,他的情况跟别人不同,现在这个状况,还回得来吗?
母亲忽然想起一桩事,有点迟疑不决,似乎很难开口。最后,想想在这种形势下,也没什么不好明说的,就告诉家骝:那个红木匣子,就是装你那些宝贝的匣子,被你爸爸扔掉了。
话一出口,她以为家骝会生气,至少会不高兴,可是,家骝只是叹了一口气,没吭气。母亲心说:到底是当父亲的人,成熟了。
看到儿子不说话,母亲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倒想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其实头几年就有人对秦家有意见,认为这家的成分有问题,应该去秦家革一下命,居委会里关系好的人偷偷把消息传过来,这一家人紧张了不少时日。家骝父母就想算了,这一匣子玉器放在家里也是祸害,不是落下一个腐朽生活的罪证嘛,夜里家骝爸爸就兜在怀里往西门桥走,那里河宽水急,往下一丢便死无对证。可是,他刚走到桥堍,却远远望见一个熟人先他一脚走到桥顶, 往下丢的东西小且沉,入水几乎不见声响,就知道是货真价实的黄鱼。怕遇见了彼此不便,家骝爸爸只好继续往前走,从复兴路小马路上转出来,走到人民大会堂他觉得不能再揣着走了,前面路灯密集,万一被人碰见就糟糕了,于是赶紧进马路对过的公共厕所里,连玉带盒都扔进了茅坑。
母亲说完偷偷看家骝几眼,儿子还是没动声色。
母亲说:你那个扇坠爸爸没有扔,埋在花盆里留下来了,这次要不要给你带去? 家骝实在提不起任何劲头,说:还是藏在花盆里,以后再说吧。
家骝吃完把碗递给母亲,继续躺下去,说:还想睡,这几年实在太累。母亲说:好,安心睡,吃晚饭来叫你。
家骝刚躺下去,想起祖母那个小布包,就在被窝里侧着身子问母亲:这间房里原来那个大立橱您还记得吗? 里面存放了好几件裘皮大衣。母亲说:有印象的,那些讲究衣服,亲娘新中国成立以后再也没有拿出来穿过。家骝说:裘皮里面藏着一包玉器,拿蓝布包袱包着的,清点遗物时,也是大伯父拿去了吗? 母亲说:没看见啊,当时开箱开橱你爸爸他们兄弟四个都到场的,没听说过这回事啊。家骝道:奇了,奇了。母亲看家骝不信,坚决地说:不可能有,当时现金、存折都找出来了,确实没发现有一包玉。
话没讲完,低头一看,家骝又睡着了。母亲听见了儿子轻微的打鼾声。
母亲看着儿子露在被头外的脸,由于吃了几年碱井水,吹了几年的北风,家骝的皮肤发黑起了皴,生活的艰辛已经布满这张二十二岁的年轻的脸,母亲不由得心里一阵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