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家骝很少再到集市上去,几乎每个礼拜天都会跑到虞老师家里来,他终于是寻访到高人了。
每次见到虞老师,家骝似乎有说不完的话,有提不完的问题,而虞老师总是静静等他问完,粘住话头就往下讲,永远没有他回答不了的,永远没有他不知道的。每次见过虞老师,家骝都感觉很解渴,接着便有一种怪痒痒的感觉,在心里产生出一个幻觉:坐在虞老师位子上的是他家骝自己,他正在给年轻的求教者滔滔不绝传授绝技。尽管是由市场那根纽带,瓜瓞那样攀缘延伸,才得以发现形同隐居的虞老师,可市场里那些江湖老手如今在他看来,真是粗鄙得有点可笑了。
开头的几次登门求教,让家骝印象尤其深刻。他曾经抱着红木匣子,请虞老师指点,而虞老师只在匣子里轻微拨动几下,便似乎完全了然于胸,再也没肯动一下指头。他的兴味索然,让家骝受到了刺激,脸就像被炭火烤着一样。虞老师也敏感地意识到了自己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骄傲,这骄傲足以刺伤少年娇嫩的情感。在他自身是举重若轻,而对于一个初交的访客,这样大而化之确有轻慢之嫌,便立刻约束住自己的心,端肃凝神,伸手从匣中拈出几件玉器来,一一排放到桌面上。
虞老师假装没看见少年那张火红的脸,免得他尴尬,虞老师望着摊开的玉器就开始说话:玉器这玩意儿吧,我们的那个时候,是只有汉代之前的才叫作“古玉”,唐宋呢,玉器罕见,很少有人单独研究。明清自古不分家,说穿了就是根本没有人真正将明代玉器和清代玉器去明白断代, 因为时代太近,且明清两代很多器型同时在制作,可怎么区分呢? 故而,明清玉器被行里统称为“时作玉”,也就是不管你是明代玉、清代玉,都跟当下制作的新货同等标准定价,因此也就更加没有人会去计较这个问题。
家骝之前也听“老法师”他们常把“明清不分家”挂在嘴上,可从来没有哪一个说得清楚这话到底什么来由,今天才算得了个明白。其时风气改观,人们对于古物的追捧热情日渐趋冷,古玩这行业萎缩,市场里早已看不见真正有价值的古董器物。就像“老法师”“小苏州”这些上了年纪的商贩,原本属于摇手鼓走街串巷收收老物件的角色,要放在民国年间,他们可不敢声称自己买卖古玩。拿虞老师的话说,他们的那个时候,古玩跟旧货可是完全不搭界的两个行业。不过话也说回来,现如今他们仍然没什么地位,不是说古玩商消失了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出来顶替,他们还是潜藏和寄宿在邮票集市、二手家具市场、旧书摊位等纷繁复杂的领域里,半隐蔽乃至带着鬼祟的特征。虞老师说:现在市面上常见的,不过也只是些普通货色,里面还包括很多零碎的实用器、残损器,我们那个时候,这些玩意儿根本是不入玩家流品的。大户人家倒是有好货,但不可能拿出来卖啊,现在这行市,好东西卖给谁去? 时代风气不同了,就是有人还买得起,可谁会伸手买呢?
虞老师把摊开的玉器又分成几组,指着告诉家骝:玩赏玉器,第一步是认识器型,玉器按使用功能分类,主要分陈设器、把玩器、佩饰及实用器。你这些小件主要是佩饰和实用器,你们管这种玩意儿叫什么?
虞老师指的是几块单面工的透雕玉片。家骝老实回答:我们管这个叫透花珮。虞老师就笑起来:是市场里那些人告诉你的吧? 这种花片实则是以前木器文房和家具上的镶嵌之物,年深月久木器朽坏,留下这些杂碎玉片。他们这么叫,是想冒充佩饰,老古话说,配了苦药水,好卖辣价钱。
虞老师又指着另外几件单面工花型饰物问:这个呢? 家骝道:我们一般叫帽花,说是明代士人帽檐上的饰件。虞老师道:说反了,这些是明代妇女金钗上的饰物,后来金饰式样过时,黄金回炉,这些玉花才落了单。
这些问题本来家骝也常常在心里琢磨,可一向想不透彻,也就只好姑且从俗,迁就那些行里旧俗。现在一经虞老师点破,家骝豁然开朗,不住点头。
虞老师说:认识器型,说说是简单,可也不能小觑,其实也是门很深的学问。古人给这门学问正式命名,叫作“名物学”,很多器物的名称,还真不容易全弄明白呢。当年连乾隆皇帝都闹过笑话,他老人家把周代礼器“六瑞”之一的琮,误叫作“杠头”,还写了诗来纪事,宣布自己的研究成果,这笑话可就再也赖不掉啦,贻笑大方了整整两百年! 家骝听得入迷,心里佩服得不得了,真是处处皆学问。
家骝听了半天,茅塞顿开,眼界陡然打开,他忽然感知原来在常年的生活经验之外, 还有如此广阔的一个未知领域,天地是如此高远,人生真是渺小啊! 此刻不用虞老师明说,他也都明白了:红木匣子里看着林林总总,可是真要论质量,几乎就没有一件是能够入得了流品,堪称玩物的。做出这样的自我否定,对于少年的内心,可能是一种颠覆。可是,这一切又完全让他心悦诚服,敬畏之心顿生,完全覆盖住失落情绪。
家骝看到了一股希望,那种超越原来那个自我的力量,足以推动着他去摸索一个全新的未知领域,走向前所未有的视野高度。这一切展望,激励着年轻的心向上攀缘。他感觉,一切都有希望,只要你肯努力,脚下便会生出劲道,前面就有光。
生活是真美好。
都是敏感自爱的秉性,却又赤诚真挚并不执拗顽固,各自饱含着深厚的同情,懂得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处处顾及对方的自尊和体面。这样同类的人,才能够一见如故,交往不辍。也只有这样的同类人,才有望惺惺相惜、知心知意。
家骝说:家里还有部分精致一些的玉器,如果老师方便的话,以后凑机会想送过来请教。
虞老师也在观察这个少年。会过几次面,他发现,这个孩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得体,懂得进退分寸,是个体面人家的孩子,他越来越喜欢。虞老师嘱咐家骝:现今这玩古董可不时兴啦,他们说这属于旧社会纨绔习气,剥削阶级腐朽生活方式,乖乖,这顶帽子可不得了。我们聊归聊,不要张扬,可不许跟外人提啊。
开头几次家骝去虞老师家,里间房门永远关着,也没动静。后来去的次数多了,有时里面的收音机会发出点越剧唱腔来。再后来有一次,他们在外间说话,那房门咕嘟一记轻响,走出来一位中年女士,虞老师就笑着给家骝介绍:这是贱内……家骝赶紧站起来,鞠一躬,叫了声虞师母。虞师母头发有点微烫卷曲,上身骆驼绒对襟小袄,琵琶纽结得十分服帖,亮灰色的毛料裤子像是刚熨烫过,家骝学校里有一位最讲究的上海女教师就是这种打扮,因为是从房里出来,脚上穿的是一双棉拖鞋,上面绣着花。如果没见过虞师母,家骝不仅觉得虞老师够帅气,还算得上整洁儒雅。但你要跟他独处时间多了,尤其跟虞师母一对照,就会发现他这整洁显然是刻意保持了一定限度的, 是带着降格以求的克制成分在里面的,更可能是有意被社会上风气同化的结果。如他中山装胸口的表袋,就特意不系纽扣,在里面硬塞一包香烟进去,那口袋就带点歪斜。又如他每次弯臂会露出里面白衬衫的袖口来,而那袖口也不系扣子,总是向上翻卷着。这一切都似乎为了打破一种完整性,而虞师母的身上就有这种完整性。家骝觉得,虞老师这样一个细心敏感、处处关照到的谨慎人,身上有这样明显的破绽是不合情理的。
从那次以后,虞师母每次都会出来打个招呼,她的话属于宁波口音,大概是怕家骝听不懂,又夹杂了点普通话的腔,家骝听着跟越剧里的人物说话是一样的。有时候虞师母走出来埋怨虞老师不会招待客人,茶水也忘了沏。她会亲自去削个水果,如果是苹果,切成十片,梨子就切成四块,用小碟子盛着,拿牙签戳了,端上来。有时坐在他们边上听一会儿说话,她对这个话题好像没什么兴趣,不一会儿就又走进去,房门半开着,低低地放她的《追鱼》或《梁祝》。整个下午,虞老师的家,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