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孩子花了很长的时间去学习走路,学会之后就能正常地走路,那么,就不至于在未来的生活中产生自卑感。不过,一个心智发育本来很正常的孩子总会受到行动不便的强烈影响,认为自己的处境不幸,甚至可能从中得出悲观的结论,进而影响他未来的行动,即使随着时间流逝,他最初的生理缺陷早已消失。许多曾经患过佝偻病的孩子,虽然治愈了,却仍留下了疾病的痕迹:罗圈腿、笨拙、支气管炎、头部畸形(方颅)、脊柱弯曲、脚踝肿大、关节无力、体态不良等等。即使疾病已经痊愈,这些孩子在患病期间形成的挫败感和由此而生的悲观态度仍然保留了下来。看着活动自如的同伴,这些孩子会感到一种压抑的自卑感。他们低估自己,要么完全失去信心,几乎不付出任何努力;要么不顾生理上的缺陷,近乎绝望地追赶那些比自己幸运的玩伴。显然,孩子们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正确判断自己的处境。
一个重要的事实是,决定孩子成长的既不是他自己的内在能力,也不是客观环境,而是他对外部现实及自己与外部现实的关系的看法。孩子与生俱来的潜力并不是最重要的,成年人对孩子处境的判断和评价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要用孩子的视角来看他的处境,用他的错误判断来理解他。我们不要期待孩子的行为完全合乎逻辑,也就是说,不要期望他们会按照成年人的心智来行动,而必须认识到,儿童在理解自己的处境时会犯错误。我们必须记住,如果孩子不会犯错,那就没必要教育他们了。反过来,如果孩子犯的错误是天生注定而无可挽回的,那教育和提高就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此,如果你相信儿童性格是先天形成的,那就不能也不应该从事教育工作。
健康的灵魂并非永远寓居于健康的身体之中。如果一个有生理缺陷的孩子能够勇敢地面对生活,我们完全有可能在有缺陷的身体里发现他健康的灵魂。另外,如果一个孩子身体健康,但遭遇了一系列不利的处境后,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错误的理解,他就无法拥有健康的心理。任何一项挫折都可能促使他相信自己无能。这是因为这些孩子对困难特别敏感,容易把任何障碍都看作自己缺乏力量的证明。
有些孩子除了存在运动障碍,还有语言障碍。儿童学说话和学走路通常同时进行。这两者当然没有实际联系,但都取决于儿童的教育和家庭环境。有些孩子本来没有语言障碍,但由于家庭忽视了对他们的帮助,导致了语言障碍的出现。毫无疑问,那些既不耳聋、发音器官也没有缺陷的孩子,到一定年龄自然就能学会说话。然而,在某些情况下,特别是如果这个孩子的视觉特别发达,学说话可能会延迟。另外,如果父母过分宠孩子,在他开口之前就为他做到一切,孩子没有表达的需求,也会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说话,甚至可能被人认为是聋子。这种孩子一旦学会说话,就会强烈地爱上表达,很可能成为演说家。作曲家罗伯特·舒曼(Robert Schumann)的妻子克拉拉·舒曼(Clara Schumann)4岁才学会说话,直到8岁也只能说少量句子。她是个很特别的孩子,很矜持内向,喜欢在厨房消磨时光。由此我们可以推断,没有人关注她。“很奇怪,”她父亲说,“这种明显的精神上的不协调,却是她那极为和谐的一生的开始。”克拉拉·舒曼的情况就是一种过度补偿的例子。
必须注意的是,聋哑儿童应该接受特殊教育,因为事实日益证明,完全耳聋的现象很少发生。不管儿童的听力有多差,都应该得到最大限度的治疗和培养。罗斯托克(Rostock)的卡茨教授(Katz)证明,他能够培养被视为缺乏音乐听觉的孩子,让他们学会充分欣赏音乐和声音之美。
有些孩子在大部分科目上都很优秀,偏偏有某一科(通常是数学)特别差,甚至会令人怀疑他们在这方面存在智力缺陷。算术不好的孩子很可能曾经被某个问题吓住了,从此灰心丧气,不愿在这一方面下功夫。有些家庭(特别是某些艺术家庭)会以不懂算术为荣。此外,还有这样一种普遍的错误观念,即认为女孩学数学比男孩困难。我们会发现,女性中也有许多优秀的数学家和统计学家。如果人们总告诉女生,“你们不如男生擅长数学”,她们当然会感到气馁,对算术和数学失去信心。
是否会运用数字符号是孩子的成长发展过程中一大重要指标。数学是少数能给人安全感的学科之一,它能用数字将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稳定下来。强烈缺乏安全感的人通常都不擅长计算。
其他学科也是如此。写作通过将只有内在意识知道的声音话语固定在纸上,从而给写作者带来了安全感。绘画则是用线条和色彩将短暂的光学印象固定下来。体操和舞蹈则通过对身体的控制,表达了一定的身体安全感,也或多或少给心理带来了一些安全感,或许这就是这么多教育工作者支持体育运动的原因吧。
儿童自卑感的一个突出表现就是难以学习游泳。如果一个儿童能够轻松学会游泳,那么,这也是他能够克服其他困难的好兆头。难以学会游泳的儿童往往对自己和游泳教练都缺乏信心。值得注意的是,许多孩子刚学的时候感到很困难,后来却成了优秀的游泳选手,这可能是因为他们对最初的困难十分敏感,但一旦学会了游泳,便会受到未来的成功目标激励,从而成为游泳健将。
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儿童是特别喜欢一个人还是对几个人感兴趣。通常而言,孩子与母亲的依恋关系最亲密,如果母子关系不够亲密,他就会转而依恋家庭中的另一个成员。每个孩子都具有建立依恋关系的能力,除非他是个低能或白痴。如果孩子由母亲抚养长大,却特别依恋另一个家庭成员时,就很有必要找出其中的原因了。显然,孩子不应该把所有的爱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母亲身上,因为母亲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儿童的兴趣和信心扩展到同伴身上。祖父母在儿童的成长过程中也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往往负责娇惯孩子。这是因为老人时常害怕自己不再有用,从而产生了过度的自卑感,结果要么唠唠叨叨批评个没完,要么特别心软有求必应。为了让孩子们觉得自己重要,老人往往从不拒绝他们的要求。孩子们在祖父母家住的时候被宠得太厉害了,甚至会拒绝回到纪律严明的家里。回家之后,他们会抱怨家里不如爷爷奶奶家好玩。我们在这里提到祖父母在儿童生活中扮演的角色,是为了提醒教育者,在调查某个孩子的生活方式时,不应忽视这一重要事实。
儿童因佝偻病引起的动作笨拙(参见附录1 个体心理问卷的第3题)长时间没有得到改善,通常是因为他受到太多照顾而被宠坏。母亲们应该有足够的智慧,把握好关爱的尺度,即使孩子生病需要特别照顾,也不要扼杀孩子的独立性。
另一个重要的问题是孩子是否制造了太多麻烦(个体心理问卷第3题)。如果一个孩子整天惹麻烦,我们就可以肯定,母亲对孩子的依恋太深了,没有培养孩子的独立性。孩子制造的麻烦通常表现在睡觉、起床、吃饭或洗澡的时候,有时也会表现为做噩梦或尿床。所有这些表现都是为了引起某个人的注意,这就像是孩子发现的一件又一件武器,用以控制成年人。如果孩子出现了这样的问题,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他周围的环境有问题。在这种情况下,惩罚是没有用的。与此同时,这些孩子还常常故意刺激父母来惩罚自己,通过这种方式告诉父母,惩罚是没有用的。
儿童的智力发展也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目前,要准确回答这个问题仍有很大难度。人们有时会用比奈量表(Binet test)测试智力,但这种测试的结果不够可靠。其他所有智力测试也是如此,我们不应误认为儿童的智力毕生恒定不变。一般来说,儿童智力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环境。环境较好的家庭能够给孩子提供帮助,而身体发育良好的儿童往往心理发育得也比较好。不幸的是,那些心理发育较为顺利的儿童往往会被预先安排去做“体面的工作”;而成长比较缓慢的人则会被分配到体力劳动中去。据我们观察,有些国家新推出了为学习较差儿童开设特殊班的制度,而这些学生大部分来自贫困家庭。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毫无疑问,如果这些贫困儿童有幸生长在更好的环境中,他们也能与出生在物质条件较好家庭的孩子竞争。
另一个需要调查的重要问题是,这个孩子是否曾被嘲笑、被戏弄,并因此灰心丧气。有些孩子可以忍受这样的嘲笑和戏弄;另一些孩子则会因此失去勇气,回避困难,将注意力转向外在的表面形象,这也说明他们对自己没有信心。如果一个孩子经常和别人吵架,总担心如果自己不先动手就会遭到别人攻击,这就说明他们认为周围环境充满敌意。这样的孩子不会听话,认为服从是一种屈辱的表现。他们认为,礼貌地回应别人是一种堕落,因此总是表现得傲慢无礼;他们从不抱怨,因为觉得别人的同情就是对自己的羞辱;他们从不在别人面前哭泣,甚至会在应该哭的时候大笑,让人觉得他们缺乏感情,但其实只是害怕表现软弱的一种表现。事实上,没有哪种残忍的行为不是建立在软弱的基础之上的。真正强大的人没有兴趣去残忍。这种不听话的孩子经常脏兮兮的,不修边幅,喜欢咬指甲、挖鼻孔,非常固执。然而,他们其实需要鼓励,也必须明白,这样的行为恰恰体现出了他们害怕表现的那一面,比如说软弱。
第4个问题是,孩子是否容易交到朋友?是领导者还是追随者?这个问题与孩子的人际交往能力有关,也就是说,与他的社会情感发展程度或灰心丧气程度有关,也与他服从或统治的欲望有关。如果一个孩子选择孤立自己,就表示他对与人竞争没有足够的信心,同时极为强烈地追求优越感,从而害怕自己在人群中只能处于从属地位。有收集物品倾向的孩子往往想提高自己、超越他人。这种倾向有些危险,因为它很容易过度发展,导致过分的野心或贪婪,这又会表现出一种内在的软弱感,需要寻求外界的支撑。一旦这类孩子认为自己受到忽视,很可能采取盗窃行为,因为他们对于被关注的需求比其他人更为强烈。
第5个问题涉及孩子对学校的态度。我们应该注意他是否时常迟到,是否提到上学就情绪激动(这种激动往往是不愿上学的表现)。孩子对学校的恐惧有很多种表现形式。有作业要做的时候,他们会变得易怒、紧张,还会引起心悸。有些儿童还会表现出器官的变化,如性兴奋。给孩子打分的制度并不总是值得称赞。如果不按分数给孩子分类,他们就能减轻很大负担。学校没完没了的考试促使学生必须尽力去争取好的分数,因为成绩差就像是一封终身判决书。
孩子是自愿做作业,还是被迫做作业?如果孩子时常忘记做家庭作业,说明他有逃避责任的倾向。不好好做作业、表现出不耐烦,都是孩子逃避学习的手段,因为他们更想去做别的事情。
这孩子懒吗?如果一个孩子在学业上失败了,他宁愿被人视为懒惰,也不愿意被看作无能。如果一个懒惰的孩子很好地完成了一项任务,就会受到表扬,他会听到“要不是懒,他什么都能做好”。孩子很满意这个观点,这让他觉得不必再费心证明自己的能力。那些缺乏勇气、无法集中精力、过度依赖他人、娇生惯养、故意扰乱课堂引起别人关注的孩子,也都属于这种类型。
孩子对老师的态度如何?这个问题不太容易回答。孩子们通常会掩饰自己对老师的真实感情。如果一个孩子总在批评、贬损同学,我们可以认为,这种贬低他人的倾向是因为他对自己缺乏信心。这样的孩子盛气凌人、吹毛求疵,总觉得自己比别人懂得更多。这种态度其实是为了掩盖内心的虚弱。
更难对付的是那些冷漠、不在乎而被动的孩子。他们总戴着假面具,其实并非真的那么冷漠。这种孩子一旦失去自我控制,往往会暴跳如雷甚至企图自杀。他们只做那些被命令、被要求做的事情。他们害怕挫折,总是高估他人,所以必须多加鼓励。
那些在体育运动方面表现出雄心壮志的孩子,其实也想在其他领域大展拳脚,只不过害怕失败罢了。阅读量远远超过平均值的孩子,往往缺乏勇气,希望通过阅读来增加力量。这样的孩子想象力非常丰富,面对现实却胆怯不已。同样重要的是,要观察孩子偏爱什么样的书籍,比如说是小说、童话、传记、旅行还是客观的科学作品。青春期的孩子很容易被色情书籍所吸引,不幸的是,每个大城市都能买到这种作品。强烈的性欲和对性经验的渴望会让孩子们的思想转向这个方向。为了平衡这种有害的影响,应采取以下手段:让孩子为好同伴的角色做好准备,做好早期性启蒙,与父母建立友好关系。
第6个问题涉及家族病史,如家庭成员是否酗酒,是否患有神经症、肺结核、梅毒、癫痫等疾病。全面了解儿童的生理病史也很重要。孩子如果经常用嘴呼吸,看起来会比较傻,这是由鼻息肉和扁桃体肥大影响了正常呼吸而引起的。在这种情况下,有必要做个切除手术,有些时候,手术有助于孩子获得应对学业问题的勇气。
家族病史也时常阻碍孩子的成长。长期患病的父母会给孩子造成沉重的负担。神经和精神疾病则会给整个家庭造成压抑的气氛。如果有可能,请尽量别让孩子知道家庭成员患有精神疾病。精神疾病给整个家庭蒙上了阴影,人们往往迷信它会遗传。其他疾病(如肺结核和癌症)也是如此。这些疾病都会对儿童的心理造成相当可怕的影响,有时让孩子脱离这样的家庭氛围会更有益处。长期酗酒或家庭中的犯罪倾向就像毒药,孩子往往难以抵御。然而,如何妥善安置脱离这类家庭的孩子?这个问题很难解决。癫痫患者往往易怒,会破坏家庭和谐。而所有疾病中最糟糕的是梅毒。如果父母患有梅毒,孩子通常非常虚弱,甚至也会传染上这种疾病,难以正常生活。
不能忽视这一事实,家庭的物质条件会影响孩子的人生观。与其他孩子相比,出身贫困的孩子更容易有匮乏感。中产家庭的孩子要是赶上家道中落,失去了习惯的舒适感,往往难以应付生活。如果祖父母比父母富裕,给孩子带来的紧张感就更大了,比如彼得·根特(Peter Ghent)就无法摆脱这样一种痛苦的困惑:他的祖父非常强大,父亲却一事无成。这样家庭的孩子往往特别勤奋努力,以此来抗议他们懒散的父亲。
当死神突然降临时,与死亡的初次接触往往会给孩子带来极大的震撼,足以影响他们的一生。对死亡毫无准备的孩子突然面对死亡,第一次意识到生命有终点,可能会使孩子完全灰心,或至少心生恐惧。在医生的传记里,我们经常发现,他们选择这个职业是因为某次与死亡的粗鲁会面,这足以说明孩子会被自己对死亡的认识所深深影响。将死亡这一沉重的问题压在孩子身上是不可取的,因为他们不能完全理解它。孤儿或继子女常常把他们的不幸归咎于父母的死亡。
我们也很有必要了解家里是谁做主。大部分家庭都由父亲做主。当母亲或继母占主导地位时,父亲往往得不到孩子的尊重。强势母亲的儿子通常对女性存在某种挥之不去的恐惧。这样的男人要么会回避女性,要么会让家里的女**得不愉快。
我们还有必要了解,对孩子的教育是否过于严格或过度温和。个体心理学不主张在养育孩子时过度严格或温和。我们要做的是充分理解孩子,使他们避免犯错,不断鼓励孩子面对和解决问题,培养其社会情感。不断挑剔孩子的父母会伤害孩子,使他们灰心丧气。过于温和的教育又会让孩子形成依赖心理和依附倾向。父母应该既避免过于美化现实,也不要用悲观的态度描述世界。家长的职责是让孩子尽可能充分地为生活做好准备,让他们能够照顾好自己。没有学习过面对困难的儿童,以后会设法避免人生种种艰难险阻,从而导致自己的生活范围越来越狭窄。
知道是谁主要负责照顾孩子也很重要。这个人当然不一定总是母亲。不过,即便母亲无法经常和孩子在一起,她也必须熟悉照顾孩子的人。教育孩子的最好方法是让他从经验中学习,在理性中学习。这样一来,孩子的行为就不是被他人强行管控,而是受到事实本身逻辑的限制。
第7题涉及孩子在家庭中所处的位置,这很能反映孩子的性格发展。独生子女的地位往往相当特殊,家里最小的孩子、只有姐妹的独生子或只有兄弟的独生女也是如此。
第8题有关职业选择。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因为它揭示了环境对孩子的影响,显示出儿童的勇气、社会情感的发展程度,以及孩子的生活节奏。白日梦(第9题)和童年记忆(第10题)也很重要。那些会解读童年记忆的人常常能从中发掘出孩子整个的生活方式。梦也能揭示孩子的发展方向,显示他们更倾向于解决问题还是逃避问题。我们还要知道孩子是否有语言障碍,相貌身材是美是丑(第13题)。
第14题:孩子是否会公开谈论自己的处境?有的孩子喜欢自吹自擂,用以补偿自己的自卑感。有的孩子则不愿谈论自己,担心被人利用,或因为暴露弱点而受到新的伤害。
第15题:如果某个孩子在某门学科上取得成功(比如绘画或音乐),就应该在此基础上鼓励他在其他领域取得进步。
如果孩子长到15岁还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就可以被视为完全丧失了信心,应该给予相应的帮助和处理。此外,我们还应该关注孩子家庭成员的职业以及兄弟姐妹之间的社会地位差异。父母婚姻的不幸福也会干扰孩子的整体发展。教师的责任是谨慎行事,切实了解儿童及其所处的环境,并利用所了解的情况对他们进行矫正和改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