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7:40分,沈白回到公寓,猫猫正卧在门口等他,而食碗里的狗粮和清水几乎一点没动,棕白相间的大狗摇晃着毛茸茸的尾巴,将身子靠在沈白脚下,轻声哼哼着。
“嗨,你在等我吗……”沈白亲昵地揉了揉猫猫的头,然后把食碗端到它跟前,道:“快吃吧。”
大狗这才听话地低下头,慢慢吃着碗中的狗粮,沈白打开冰箱取出了一盒速食拉面,简单煮了碗面后坐在餐桌旁,一边吃面,一边摆弄着那枚得自解宇航手中的晶蓝碎块。
“可别让我失望啊……”
晚8:27分,屋子里已经关了灯,沈白怀抱猫猫一起躺在那个用被褥铺成的小窝里,客厅落地窗外的橘黄灯影透过玻璃映进屋中,晃出柔和的光。
晚8:43分,熟悉的倦意终于缓缓攀上眼皮,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的倦意并不汹涌,反而是那种循序渐进的感觉。
“真的起效了……”
沈白摸了摸被他绑成吊坠系在脖子上的碎块,在陨石心的影响下,入梦前的眩晕感也悄然缓和了不少,熟悉的薄雾渐渐盈满沈白的视线,等到他逐渐开始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出现在了深夜街区之中。
多出一枚陨心碎块的效果很明显,至少此刻的沈白还是完全清醒的状态,他没有急着去T字街口确认清醒梦场景,而是先来到了公园的陨坠点,跳进陨坑中重新审视着那枚幽蓝的陨体外壳。
明亮的月光静静洒落到坑中的陨体上,而一道显眼的血痕就印在陨体裂缝的边缘!那是一道满是血迹的模糊手印,已经干涸凝固在了陨壳上!
“梦中深夜街区果然与催眠复刻出来的不同……”
沈白将左手贴在血手印上,手掌与血痕不出意外地完美契合在一起,毫无疑问,这必然就是血人留下的痕迹。
“他躲起来了么……”
沈白收回手掌,默默自语,轻微的眩晕感此刻终于迟来地浮现而出,他晃了晃脑袋,然后爬出陨坑,身体下意识地朝着灯火通明的西街走去。
两排高耸的路灯以公园为原点,东侧延伸到T字街口的交通指示灯前,不过全部都是熄灭的状态。而西侧路灯则一直蔓延到极远,并且全部都亮着冷白色的灯光,仿佛看不到尽头一般。
沈白一人孤独地走在西街的柏油路上,地上不时会出现一些零散的血迹,应该都是那个血人遗留下来的,一直默默延伸到西街深处。
而他已经沿着街走了很久,但仍没有走到尽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有雾气渐渐从西街深处涌动出来,然后缓缓在某一段街面上凝结成了一团可见度极低的雾墙。
沈白停在雾墙之前,意识已经模糊了,仅仅多出一枚陨心碎块,显然不足以让他探索到更深处。迷蒙中的沈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在走,但他却失去了对方向和距离的感知……直到那抹能够穿透一切的猩红光芒在眼底重新亮起时,他才恍然,原来自己又绕回了T字街口。
海市蜃楼般的雾气从T字街涌动而出,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也随之缓缓展现——
一处是寂静雨夜的商场大楼,每一层玻璃窗内都在雨雾中透露出不同颜色的光。
另一处则是幽暗萧瑟的空旷大院,院中到处飞舞着黄色纸钱,周围墙壁上更是挂满了一片片花圈,看起来,正是一处位置偏僻的殡仪馆。
沈白晃了晃身子,慢慢将目光转向雨夜的商场大楼,这个商场场景曾与大桥梦境一同出现过,虽然看起来有些阴森,但毕竟在梦境连锁的初期就曾露过面,或许会更好对付一些。
大概吧?
……
轰隆——
巨大的雷声将沈白从懵懂的状态中陡然惊醒,刺目的闪电伴着雷鸣与暴雨冲刷着眼前的大楼,冰冷的夜风掺杂着雨珠吹进商场前的遮雨檐,也顺势打湿了沈白的衣袖。
“这就开始了么。”他拍了拍外套长袖上的雨渍,然后推开商场的旋转门,偏暖色系的灯光将整片购物区映照得灯火通明,但空旷的大厅内除了用作展示的塑料模特外,便再也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东西了。
数十具造型各异的模特人偶分散在服装区的各个角落,楼外的雷鸣与暴雨声随着沈白逐渐深入商场的步伐缓缓衰弱下去,整个一层现在安静得甚至令人感到有些不适。
沈白静静绕着商场一层走了半圈,这里看起来与现实中的大型商城没有什么区别,旋转门入口前是各种首饰柜台,再向里是一小片服装区连带着几家鞋店。
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这里的服装模特数量,似乎有些太多了。
沈白默默回头看了看,身后二十米左右至少立着十几具或高或矮的塑料模特,而且其中几只看起来特别眼熟,好像就是他刚进门时站在门口附近的那几个光头人偶。
沈白盯着身后的模特们看了半天,在病院梦境结束前,那名自称“Milk”的少年曾经提醒过他——真正熟悉清醒梦的筑梦人所建造出的梦境,是十分难缠且可怕的……
沈白低下头,用眼尾余光偷瞄着身旁的玻璃倒影,然后沿着侧边的墙壁走出了约莫二十几步,不知是不是灯影晃得他眼花,他竟然看到身后的那群塑料模特集体动了一下!
他猛然回过头,但后面的人偶们仍旧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并没有想要暴动的迹象。暖色系灯光照在那群颜色各异且造型不同的塑料模特身上,泛出了一层乳白色光膜,就像套了肠衣一样恶心。
沈白皱了皱眉头,将目光移向墙壁不远处的消防柜,“既然是消防柜,里面应该会有消防斧吧……”他不需要确认柜里到底有没有斧子,他只需要相信里面有。
果然,打开柜门后,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柄长短不一的红色消防斧。沈白松了口气,能够在梦中利用潜意识“造物”已经成了他的底牌,而且是一张百试不爽的“鬼牌”。
探手取出其中最长的那柄消防斧,沈白双手握着斧子,然后面对模特们的方向……开始缓慢地,倒退着走开。
这毕竟是清醒梦所构筑出来的虚幻场景,任何匪夷所思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小心谨慎总是没错的。
“哗啦啦——”
暴雨的声音随着沈白缓缓靠近门口的身影开始变得愈发清晰起来,沉闷的雷鸣伴着闪电经久不息,丝毫没有停下的势头。
眼前的塑料模特们在他目不转睛地注视下,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但沈白的手心还是默默渗出了一把冷汗。
恐惧是来自认知上的空白,亦是来自精神上的压迫。
当后背轻微触碰到某个同样移动着的物体时,沈白大脑中紧绷着的那条神经也终于断触般颤栗了一下,他迅速地转过身子将消防斧抵在胸前做成防御状。但没想到,对面的人竟与他的反应相差无几,也是同样惊疑地转过身子,戒备地后退了两步。
“是你?”
沈白缓缓放下手中的消防斧,原来和他一样在商场中倒退着走路的人,竟是那个冷漠寡言的宫南星!
“这声音……沈白吗?”宫南星下意识地低头侧耳呢喃着,而后又接着道,“刚安稳了一天就又和你连接上了另一个清醒梦,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身着黑色工装的宫南星一开口便是冷淡地质问,而他的双眼依旧隐藏在那几乎垂到鼻梁的蓬松碎发之中,虽然看不清楚,但仍能令人感觉到一股同样冰冷的视线。
“说?我怀疑就是你从中作梗,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又让我在梦境里遇到你了呢?”沈白对宫南星反问道。其实他从宫南星的话里发现了一个比较重要的讯息,那就是没有和他连接到同一个清醒梦中的筑梦人,竟然又恢复到了独立梦境的状态……
“你……”宫南星被沈白的逻辑反问得哑口无言,果然,仅凭自己的直觉与怀疑是无法让他轻易承认什么的。
一声闷雷过后,棚顶的暖光灯竟莫名地开始频繁闪烁起来,一顿一顿的灯光将一层商场晃得令人眼花缭乱,那数十具塑料模特的身影更是在暖黄色灯光的衬托下显得莫名恐怖。
“……话说,你也发现了吧?”沈白重新提起消防斧,看了看他与宫南星身前身后遍布着的人偶们,“那些东西有问题。”
“它们会动。”宫南星的话总是言简意赅,虽然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至少现在,两人只能合作。
“就像是木头人游戏一样,如果不盯住这些东西,它们就会慢慢向你靠近。”
宫南星与沈白背对背相互观察着对方身后的塑料模特们,商场中的诡异氛围伴随着频频闪烁的灯光,开始变得愈发地浓重瘆人。
“咵哒哒哒……咵哒哒哒……”
一阵富有节奏的敲击声从商场一层中心的服装区向四周辐射出去,清脆的响声中带着几分空洞感,好似某种空心罐子摔在地板上的声音。
二人谨慎地提防着对方的身后,依照过往的经验来看,清醒梦的情节是需要触发推动的。沈白若想要彻底摆脱诡梦的困扰,只有在大量接触及了解清醒梦之后,才能从中逐一试探脱离梦境的方法,否则若只固守在安全点左右,那整场梦境下来岂不是一无所获?
穿过几层林立高悬的衣架,二人终于靠近了声音的来源,那竟是一个戴着酒红短发的塑料人偶!它不停地在原地转圈,空心材质的双脚踩踏在地板上发出“咵哒哒哒”的琐碎响动!
人偶的脸庞不算精致,看起来就像是廉价模具注塑出来的劣质品,但越是这种简易模糊的脸孔,越能给人一种空虚贫薄的空洞感!
“咵、哒、哒、哒……”
脚步落地的响声逐渐缓慢停顿下来,肉色人偶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立在二人眼前,“啪嗒——”仿佛某样开关被机栝触发一般,人偶的下巴竟蓦然与脸颊脱离了将近两个拳头的距离!
“——呜哇!”
张开大嘴的人偶发出一声怪叫,然后四肢触地,压低了身子,从不远处遽然飞扑过来!
沈白抡起手中的消防斧迎面劈在抓狂的人偶身上,锋利沉重的斧刃凭借惯性直接豁开了肉色人偶的半片身子,崩飞的碎屑随着一声闷响落了满地。沈白用力提了一下斧柄,想要将消防斧从人偶身上拔出来,结果斧头上却传来一阵绵软的阻尼感,猝不及防之下,沈白竟然不慎脱手将斧子卡在了人偶胸前!
“线?!”
人偶身上的关节处连接着无数细微透明的丝线,一直延伸融入天花板顶层,就是这些看不见的细线,裹缠住了劈在人偶模型上的消防斧!
沈白还想伸手去拔那柄长斧,然而四面却陡然响起了大片急促的“咵哒哒”脚步声,宫南星拦住沈白,抬手指向通往二层的电动扶手梯,道:“危险,快走。”
蜂拥的塑料模特们仿佛突然失去了控制般,连滚带爬地向服装区中心聚集过来!沈白来不及再与那半毁的人偶纠缠,立即跟在宫南星后面朝扶手梯的方向跑去。
身前不远处的通道出现了四五具姿势怪异的模特人偶,它们在发现沈白和宫南星二人后立即竖直了双臂,猛然向两人冲来!
“嘭!”
沈白侧身和一具人偶撞在一起,这些家伙的身体很空洞,一对一的情况下几乎不会对二人造成任何威胁。
“小心那些线!”
他出声提醒宫南星道,人偶们肢体上连着的细线不知是什么材质,仿佛能够随意缩短延长,而且极其坚韧,他之前手中持握的消防斧便是被卷入这些丝线,从而导致他无法顺利将斧子拔出。
“向楼上跑!”
四周包围过来的模特人偶数量实在太多,沈白不清楚这些诡异的东西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特殊能力,所以不敢与之纠缠。
咵哒哒的空洞脚步掺杂着琐碎的碰撞声宛如附骨之疽般紧随而至,二人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奔逃。通往二楼的电动扶手梯并没有运转,但好在楼梯的距离并不算太长,不过有趣的是,当沈白与宫南星踏上通往上一层的台阶时,那些原本狰狞的人偶模特们竟陡然萎靡了下来!
它们像是一堆塑料垃圾般挤在一起,默默在扶手梯前徘徊着,但就是无法靠近二楼一步……
一层服装区的中心,半废的人偶还在抽搐着想要将斧子从身体中扣出去,但一只棕黄色马丁靴却蓦然踩住了它的塑料脑袋。穿着黑色夹克的硬朗青年单手握住长斧木柄,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在踩扁人偶脑袋的同时,也狠狠地拽出了卡在它胸前的红色消防斧。
暖黄的灯光缓缓从青年的头顶映照下来,将他右侧脖颈处的赤蝎文身晃得犹如血浆般鲜浓。
“又是你们两个……”荆垒一脚踢开从人偶头上滑落的酒红色假发,然后将消防斧拄在地上,“有点意思,越来越好玩了。”
几个落单的人偶模型被响声吸引,踉跄着扭动脚步靠拢过来,荆垒抬起斧头利落地砍倒最前方的人偶,后面的两具则趁势扑上来。人偶们的动作虽然一如既往地机械僵硬,但却衔接得恰到好处,还不待荆垒抽出消防斧,两具人偶已经欺身压上,死死按住了他的两条手臂。
两具人偶模型歪着脑袋,光滑的脸上没有任何五官,就像两只被煮熟剥壳后的鸡蛋,隐隐晃映着荆垒的面容。
“会是谁呢?”荆垒顺势倒地,然后双腿锁住其中一具人偶,“咔吧”一声脆响,直接掰断了那条按住他右手的塑料手臂。
“那两人里,一定有一个是特殊的……会是谁呢?”腾出右手后,荆垒反身将按住他左臂的人偶压在身下,用膝盖顶住人偶模型的颈部关节,狠狠一拧!
“吧嗒——”人偶的脑袋顿时与身子分离开来,在地板上骨碌碌地转了好几圈。
“或许是他的人特殊,或许是他手中的陨心碎块特殊……总之,这次一定要让你们吐点有用的话出来。”荆垒拔出消防斧,将附近那几具还在蠢蠢欲动的人偶砸得稀烂,然后蹲下身子捞起那些仍旧连接在人偶断落关节处的不知什么材质的透明细线,用手指捻了捻。
“像是木偶戏的提线……”他松手将线材丢回地上,起身拄着斧柄向天花板上的丝线连接处看了看,道:“哼……看来,这清明梦的主人也不是什么善类呢。”
琐碎的怪异脚步愈发密集地向服装区中心靠拢过来,荆垒曳着消防斧一路从服装区劈到通往第二层的扶手梯前,在他的身后已然横陈起十数具被砍碎的人偶模型。
“我真的是好奇,如果能得到两枚,或者更多碎块……筑梦人对于清明梦的掌控程度还会发生什么变化?”他转身砍碎一具徘徊在楼梯边上的人偶,然后踏上第二层的扶手梯,狞笑着自语。
“那些人偶……”沈白推开二楼某间运动器材专卖店的玻璃门,“好像是被人暗中操控的。”他抽出展示架上的棒球棍用力挥了两下,然后将其递给身后不远的宫南星。
“为什么它们不上二楼?”宫南星接过棒球棍,“就算那些人偶最终拦不住我们,也不该这么轻易让我们离开才对……”
“就像是在试探什么一样……对吧?”沈白抽出另一根棒球棍,“这个筑梦人,恐怕是来者不善。”
“来者不善?你跟我才是外来者吧……不过,这清醒梦的主人的确是在试探我们。”宫南星将棒球棍攥在手心,谨慎地走出器材店,沈白同样提着球棍从店里退出来,轻声道:“又或者他只是在耍我们……”
商场二层是明亮刺眼的冷白色吊灯,然而与一层不同的不仅仅是灯光,二层空间内垂降着许多封闭式卷帘门,死死地堵住了数条能够通往第三层的扶手梯通道。不仅如此,还有一些散乱分布的卷帘门闭合了几条主路的连接。
“看来……他打算动真格的了。”
沈白默默环视了一圈,视线范围内尚有数个正在垂降的宽厚卷帘,其中一个刚好封住了他们方才上楼的扶手梯。
……
在某处阴暗空间之内,五具漆黑精致的模特人偶正端坐在一排监控显示器前,不住地用手中摇杆微微操纵着什么,它们面前的屏幕被各自分割成了九宫格,每一格都对应着一处监控画面。
第一个人偶面前的屏幕上显示出的全部都是七零八落的人偶残肢,九个小屏幕上大概只剩下不到二十个完整的人偶模型,它们正在商场一层漫无目的地游**着。
第二个人偶前的屏幕上则明显放大显示着三张人脸,对应的正是沈白、宫南星以及荆垒三人!
“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一道略显沙哑的呢喃声从五具漆黑人偶身后不远处默默响起,第二张屏幕上的九宫格被三人放大的头像融合成三道竖屏,一个独臂的男人平举着自己仅剩的左手从人偶们身后慢慢走到显示器前。
“难道……也是拥有碎块的人吗?”杜泽原本黯淡的眸子中迅速闪过一道精光,平举的左手微微曲起食指拨动了几下,只见第二个人偶的身形蓦然动了动,两条手臂同时操纵着显示器前的摇杆,将监控器上的头像画面恢复成了人像画面。
画面中的沈白与宫南星已经离开了运动器材店铺,正向着通往一层的扶手梯方向靠近过去,不过那里早就已经被提前垂落下来的卷帘门封死,而卷帘门后,正是手持红色消防斧,刚刚上到二楼的荆垒!
杜泽看着眼前的监控屏幕沉默了数秒,又屈起拇指拨动了数下,只见一根极细微的透明丝线蓦然震动了一下,随即坐在第一张屏幕前的漆黑人偶便双臂齐动地操纵起来。
商场一层游**的剩余人偶们仿佛瞬间接收到了什么指令,蜂拥着向紧急出口处聚集过来,十八个高矮各异的塑料模特头接尾、尾接头,拼接成了两条近十米的巨型蜈蚣!
诡异恶心的人偶蜈蚣顺着两侧紧急出口的楼梯各自窜上二楼,杜泽站在五具漆黑人偶身后,缓缓舒张开左手的五根手指,喃喃道:“来吧,游戏开始……”
……
荆垒站在隔开扶手梯的卷帘门前,手拄消防斧的长柄,微微环视了一圈,入目之处不下于四道封闭卷帘,分别堵住了一二层的上下扶手梯以及二层内的部分走廊。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轻微的对话声从卷帘门后方蓦然传入荆垒耳中,他略显意外地悄然向前走了两步,附耳默默靠近卷帘。
“主通道都被封死了,而且电梯是停运状态,扶手梯也被降下来的卷帘门隔开……看来要想上去,就只能找楼梯间的紧急出入口。”一阵轻快的声音道。
“你带路……”另一道略显冷漠的声音响起,“我从没逛过商场。”
微弱的话语声透过封闭的卷帘门传到荆垒耳朵里,他闻声后嘴角漠然抿起了一丝冷笑,他认得这两个声音,是大桥梦境那两人。
“每座商场的楼梯间位置都有差异,我们只能摸索着碰碰运气了……”
沈白将棒球棍紧紧握住,然后看向一条稍显宽敞的通道,“那边应该是鞋店区,基本没什么模特人偶,就从那个方向走吧。”
一墙之隔的荆垒此时默默抬起了手中的红色消防斧,然后对着眼前的卷帘比画了几下,微微摇了摇头,轻声道:“劈不开……可惜。”
灰白色的铁皮卷帘门牢牢封闭住连通着一二层的扶手梯,沈白提着棒球棍朝鞋店区的方向走了几步,而后又莫名回头看了身后的卷帘一眼。
“怎么了?”宫南星漠然问道。
“没什么……”沈白隐隐收回了目光。
印象中的商场总是人头攒动络绎不绝的景象,而眼下梦境商场中的空寂环境倒令人感到十分别扭。
“你好像有些紧张。”宫南星对沈白的表现有些不解。
“只是觉得……太诡异了而已。”沈白稍微缓解了一下心绪,“商场这种地方,就应该是熙来攘往才对,又空旷又安静的模样……反差太大了。”
“哦。”宫南星答应了一声,沉默了数秒,小声道:“人多……是什么样子的?”
“嗯?”沈白略显讶然地皱皱眉,道:“你应该是在海洋馆工作吧?这个季节游客应该多得是……”
“我随便说说的。”宫南星又恢复了冷漠的模样,那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一双眼眸仍旧深深掩藏在碎发之下,令人无法揣摩。
——咵哒哒哒!
通道深处的黑暗中陡然响起一阵琐碎密集的空洞脚步!伴随着一道响亮的碰撞声,一条由九具塑料人偶躯体叠成的诡异蜈蚣猛然冲破了楼梯间铁门!
撞破大门的蜈蚣在封闭的通道中扭动着硕长的躯体,仿佛一只早已锁定猎物的疯狗般,正对着沈白与宫南星二人的方向飞快地窜爬过来!
狰狞的人偶蜈蚣在冷色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无比苍白,十八条长短不一的触手挥舞时带着呜呜的风声,恍若阵阵低吟的悲鸣。
“跑!”
经历了数次诡梦洗礼的沈白在人偶蜈蚣出现的瞬间,便直接拉着宫南星开始向外奔逃。二人身后的蜈蚣没有发出任何恐怖的嚎叫或多余的动作,全程只有咵哒哒哒的脚步与琐碎凌乱的关节磨动声……就像一副僵硬单调的傀儡。
人偶蜈蚣显然要比沈白二人奔跑的速度快得多,蜈蚣头部的人偶模型慢慢探出两条惨白的手臂,十只纤细的手指则如同弯钩般正冲着沈白与宫南星的后脑狠狠捣去!
“嘭!”
沈白情急之下反手将棒球棍挥向身后,大多数人偶模特的材质并非全是塑料,而是由树脂纤维或玻璃纤维倒模而成,所以基本都是空心的,而且硬度也相对较脆。那一棍的力度不算太大,但打断它一条空心手臂还是绰绰有余的。
断掉一臂对于人偶蜈蚣来说几乎毫无影响,它仍旧紧迫地追随在二人身后,并且逐渐拱起了小半个身子,悬空的五条手臂也曲成环抱的模样,似乎想要一下箍住身前的两人!
“分头跑!”
眼见即将逃出通道的范围,沈白对着身旁的宫南星比画了两下,示意二人一左一右分别从两个方向离开。果然,蜈蚣在二人分开后速度明显降了一挡,似乎正在考虑追击的目标,不过它也只是顿了一顿,几乎立刻就调整好了身姿,直接奔着沈白的方向扑了过去!
“我就知道……”
沈白咬着牙拐进另一条相对狭窄的走廊,这条走廊属于器皿区的分支,里面的商铺多是玻璃制品,而且路径相对比较曲折。
人偶蜈蚣冲进走廊后便立即响起了散乱的玻璃碎裂及器皿落地声,哗啦啦乱成一片。沈白躲藏在其中某间柜台后面喘着粗气,剧烈奔跑后的轻微缺氧感此刻微微顶上大脑,直让他觉得口干舌燥。
“咦……”沈白望着柜台内的数排玻璃酒器,咂了咂干渴的嘴巴,“有了……如果能成功的话,解决这条蜈蚣应该不会太麻烦!”他探出脑袋向柜台外看了一眼,那条人偶蜈蚣正在曲折的走廊内暴躁地游**着,所过之处必然响起一阵稀里哗啦的玻璃碎裂声。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沈白呢喃着转过头向拐角处一家看不到店名和内饰的铺子凝望着,口中喃喃地道:“就是你了!”
他一脚踢翻身后的酒器柜台,玻璃杯立即哗啦啦地碎了满地,同时也不出意外地惊动了走廊中游**着的人偶蜈蚣!沈白手持棒球棍冲向拐角的店铺,身后的蜈蚣也紧跟着他的脚步冲进了店内。
这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红酒屋,沈白在进店的一刹那心底闪过了一丝庆幸,但同时也暗道了一声不妙!
庆幸的是他利用潜意识在他人清醒梦中“造物”的能力果然在第二枚陨心碎块的加持下更进了一分,竟如此顺利地将一间如此规模的店铺直接改造成了酒屋!但不妙的是红酒的酒精浓度太低,根本不能点燃!
“得利用高度白酒才行……”沈白的办法便是让人偶蜈蚣冲入酒屋内,然后在其浑身沾满酒精的情况下将之点燃!纤维制成的人偶模特属于极不耐火的材料,高温很容易就会将其融化成一坨废渣!
然而狰狞的人偶蜈蚣并没有给沈白留下什么思考时间,它硕长的身体在钻进红酒屋的瞬间便挤破了展台上的所有酒瓶,散乱遍布在它身上的深红色酒液仿佛一汪血池,而苍白空洞的人偶则更像是从血池中打捞出来的尸体。
沈白挥动起手中的棒球棍砸开身前斜倒的酒柜,然后踹开半废的玻璃门,他必须再找一间位置合适的“酒屋”。
“高度酒、高度酒……”沈白身上也沾到了不少红酒的酒液,尤其是鞋子,几乎被打翻的红酒浸透了,这也导致他逃离的速度无形中被影响了不少。
“伏特加威士忌……只要是烈性酒,什么都好!”
远处的走廊尽头终于模糊地出现了一间亮着暗淡黄灯的小型酒吧,沈白心中一急,脚下沾满红酒酒渍的鞋底竟蓦然打滑,将其远远地摔了一跤!
滚倒在地的沈白顾不得站起身子,开始手脚并用地向酒吧里爬去,然而人偶蜈蚣却游动着九节诡异的躯体,同时张开两侧的五条手臂,冲着沈白的四肢与头颅猛然捶下!
“嘭——”
一道身着黑色工装的身影突然挡在沈白身前,接着被人偶蜈蚣的五道横拳狠狠击中,然后蜷缩着身体在地板上滑行了很远一段距离才停下来。
“宫南星!”
沈白的双目瞬间涌上一片血丝!抬头狠狠地盯着那条沾满红色酒液的巨型蜈蚣!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狰狞可怖的人偶蜈蚣仿佛突然之间失去了控制,竟蓦然挥动起剩余的十七只手臂,开始疯狂地撕裂自己的关节!
成块的纤维躯体被人偶蜈蚣自己或掰或扯,或拆或咬,短短数十秒内竟撕烂成了一堆碎屑!
……
身处监控器前的杜泽被显示屏内发生的诡异一幕震惊得有些失神,“怎么可能?他竟然从我手中夺去了对人偶蜈蚣的操控权……难道他也是傀儡师?”
“不……”杜泽看着监控器上的画面,沉默了数秒,“他一定,不,是他们一定也是神秘碎块的拥有者!”杜泽的脸上缓缓露出了一丝冲动与贪婪,他轻轻拨动左手食指,身前的第二具漆黑人偶便微微推动了一下手中的摇杆,显示屏上的画面顿时切换到了荆垒身上。
画面中的荆垒上衣破损了大半,额头也流下了不少新鲜血迹,脸上更是明显地出现了两道青紫伤痕,但此刻却手持消防斧坐在另一条人偶蜈蚣的残躯上,正在默默盯着头顶的监控探头,仿佛正与显示屏前的杜泽隔空对视一般!
荆垒擦了擦脸上的血,然后缓缓起身踢开一旁的人偶残躯,冲着监控探头慢慢比画了一个割喉的手势,用唇语和口型无声地道:
“你、找、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