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海大桥上的风很沉重,沈白与宫南星二人在离开福利院后便没有任何交流,直到车子缓缓开进海洋馆的停车场,沈白才默默将那枚属于宫南星的陨心碎块交还给他。

“你能拿到高洋的碎块真的出乎了我的预料。”

宫南星解开安全带,走下车子。

沈白从口袋中摸出香烟点燃,“最近不要再进入清醒梦了,而且,一定要注意安全,我担心荆垒会有所动作。”

“我有过考虑,既然你能顺藤摸瓜地找到这里,那荆垒多半也可以。不过,他毕竟是一名逃犯,这里是公共场所,如果我是他,除非能够一击得逞,否则绝不会轻易冒险。”

“我会和小刑警打个招呼,让他留意海洋馆。”沈白将只吸了两口的香烟踩灭,而后看着宫南星,道:“这两天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那你呢?”

“我现在哪有什么休息的权利……”

沈白自嘲地笑了笑,在留下这句话后,重新发动车子,离开了海洋馆。

沈白的心里现在很乱,尤其是对于高洋的转变和血人的出现,他迫切地需要一个能够为他提供帮助的人。

半小时后,当沈白站在那幢高耸的写字楼下时,心中竟涌现出一阵错觉,仿佛自己此刻又出现在那个幽暗的T字街前……

沈白在楼下站了许久,而后默默拿出手机,拨通了卜玉周的电话。

“沈先生?”

“是我……请问,您现在有空吗?我有些事想麻烦您。”

“抱歉,今天的预约已经满了,如果不急的话,明天上午怎么样?”

“我有些东西想对您坦白……以一个倾诉者的身份,请您帮帮我……”

沈白的姿态非常诚恳,他知道自己的举动会为卜玉周增添许多麻烦,可他的时间实在太过紧迫了,尤其是在血人现身于清醒梦之后,他的精神状态简直沉入了低谷。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令我意外。”

卜玉周在电话中沉默了数秒,而后轻声开口道。

“下午一点,我在诊疗室等你。”

“多谢……”

在挂掉卜玉周的电话后,沈白看了看时间,现在是上午11:38分,经历了几个小时的忙碌,腹中竟也升起了一阵饥饿感。

沈白就近找了一家餐厅,简单吃了一些东西后,默默坐在椅子上等待着。

“都知道了吗?附近曝光了一件凶杀案……”

一旁不远的餐位上,几名白领正在讨论着什么。

“好像不止一件啊,而且死的都是年轻女性,不过由于杀人手法一致,所以才被归到一个案子里。”

“这件事在网上闹得很大,而且流出了不少没经过处理的图片,看样子应该至少死了三个女的,而且都是分尸……”

“停,别说了,正吃饭呢。”

“别停啊,到底什么情况?犯人抓到了吗?”

“还没抓到,听说是什么邪教干的,几个女人被分尸后,又被人重新缝到了一起,还叠成了一座尸塔……”

“天啊,这……”

听到这里,沈白立即起身离开了座位,他一边走出餐厅,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解宇航的电话。

然而他接连拨了几次,解宇航那边依旧是无人接听的状态。

“出任务了么……”沈白收回手机,轻声呢喃道。解宇航一定是参与进了凶案的侦破当中,而根据餐厅中那几位白领的描述,这案子似乎与他昨天在梦境中所见到的雾气投影十分吻合。

“这是筑梦人干的……”

回想起梦境中的那座两三米高的尸塔,沈白的心中生出了一阵不寒而栗的感觉。他立即编辑了一条短信,详细地将自己在梦境中所见到的那座诡异尸塔的事情发送给了解宇航,并且特别提到了那个叫蒲放的人。

真的有人彻底混淆了梦境与现实的界限,那个家伙一定是疯了……

下午一点整,沈白敲响了卜玉周的门,随着茶褐色执手的轻轻转动,卜玉周慢慢推开了诊疗室的大门。

“你一向这么准时。”

卜玉周为沈白沏了一杯咖啡,而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微笑着道。

“今天很抱歉……”沈白轻声致歉。

“没关系。”卜玉周摆了摆手,很明显,与其他预约相比,他要更看重沈白一些。

“能够让你下定决心说出‘坦白’两个字,一定是某些心理层次上的困难,否则,你不该如此束手无策。”

卜玉周翻开一本厚厚的笔记,那上面都是他亲手整理记录的关于沈白的资料与分析。

“那么,你要从哪里开始呢?”他抽开手中的钢笔帽,俨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从哪里开始么……”沈白轻声喃喃着,而后下意识地自口袋中摸出了一盒香烟,随即又意识到什么,回手想要将香烟收回去。

“不必拘谨。”卜玉周笑了笑,起身从后面的书桌抽屉中拿出了一只烟灰缸,放在了沈白手边的茶几上。

“谢谢……”沈白轻声道谢,而后默默点燃了一支烟。

“六天前,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曾隐瞒了许多事情,包括清醒梦的真正起因……

“我当时并非单纯的昏迷在陨坠现场,而是在陨石心发生二次爆炸时,被飞溅而出的陨心碎块击中了心脏。

“从医院醒来后,我的胸前便留下了一道疤痕,这也是唯一能证明那枚陨心碎块融入了我体内的证据。

“在初次接触清醒梦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它与普通梦境的区别,那时,我曾在梦境中遇见了一件怪事。确切地说,那是在另一位筑梦人的梦中……

“我在梦中的大桥上听到了一阵声响,而后从桥上坠落下去,在公寓中醒来后,我对那个梦产生了无法忽视的疑惑,所以,按照梦里的记忆,我驱车赶到了那段立交桥的所在地,而且真的在那里找到了梦境中的痕迹。但最令我困扰的是,我此前根本就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也正是因为这件事,我才找到您这里。

“在这里接受过第一次催眠后,我想通了许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在清醒梦中所承受的伤害,会一定程度地反馈到现实之中。而当天晚上,由于陨石心的影响,我再次进入到了清醒梦中。但这一次,梦境中一共出现了四名拥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

“哦?”卜玉周饶有兴趣地停下了手中的笔,“看来,你所连接到的梦境是存在着相应条件的,还有梦境与现实间的互相反馈,真是奇妙……”

沈白将熄灭的烟蒂碾入烟灰缸中,又点燃了一支香烟。

“这一次,有一名筑梦人死在了梦中,而后属于他的大桥梦境,也随之崩塌了……

“在清醒过后,我立即驱车前往了梦中大桥所在的地点,等我赶到那里时,那名筑梦人已经死亡……”

沈白手中的香烟点燃了一支又一支,他事无巨细地对卜玉周坦白了一切,包括梦中街区的循环,与血人的存在。

几个小时过去,卜玉周的笔记上记满了厚厚一叠文档,但他仍旧没有觉得丝毫疲累,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看来,我上一次劝告你不要频繁触发清醒梦的想法有些太过理想了……”

卜玉周活动着酸涩的手腕,语气中透露出些许沉重。

“包含那枚刺入体内的碎块在内,你现在手中拥有三枚陨心碎块是吗?”

“嗯……”

“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可以。”

既然已经决定坦白,那么沈白也不再有所保留,将原本属于病乞丐和高洋的碎块拿了出来,递给了卜玉周。

“看起来很普通……”卜玉周端详着那两枚碎块,将其放在手心中比较着,两枚陨心碎块大体均呈枣核状,重量与触感与一般的水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实在有趣……”卜玉周将碎块还给沈白,而后默默看着他,道:“那么,最困扰你的,就是那个在梦中与你一模一样的血人吧?”

“是的……”沈白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伏杀高洋体内的其他人格呢?”卜玉周轻声问道,但沈白却沉默了。

“因为你也动了这种心思,是吗?”卜玉周非常自然地说出了这句话,“不必觉得如此难以启齿,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人的内心永远是趋利性的,只不过,我们在面对问题时,会自发地加以衡量。

“这就像是天平两端的筹码,你虽然渴望得到更多的陨心碎块,但理智与良知却不允许你做出违背内心的决定,所以在思考过后,你拒绝了那个杀掉其他人格的请求。

“我们每天都在面临着许多问题,在处理不同的人与事时,更需要用到不同的方式,要隐藏自己内心的想法,要斟酌每一句即将说出口的话……但是,道德与法律的约束,却无法在梦境中生效。而梦境,从某方面来讲,也是一种宣泄的出口。”

卜玉周轻轻翻动着手中的笔记,“你说,高洋曾怀疑你是双重人格,而你自己并不认可这种说法。当然,根据我的分析,你的情况也并不符合人格分裂的症状。但是……”

他手中的钢笔在纸张上轻轻划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很快,两枚陨心碎块的速写便跃然于纸上。

“那些分裂出的人格,多半都是各个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性格,而你梦中的那名血人,凶狠、果断、寡言少语、目的性极强……他是不是也源自你内心的部分写照呢?”

沈白的脑海中闪过血人那副阴狠的眼神,呼吸开始不由自主地变得急促。

“我会像高洋一样,被另一个性格所融合代替吗?”

卜玉周摇了摇头,“在我看来,梦中的另一个你并不具备反向吞噬的能力,否则,他也不会刻意对你躲避。据我分析,你口中所谓的血人,更像是一种隐性性格的具象化……”

“他就是我内心所压抑的阴暗面,对吗?”沈白轻声问道。

“可以这么理解。”卜玉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什么,“你那种在梦中利用潜意识创造物体的能力非常有趣,但潜意识却是无法完全控制的,我想,那个血人的存在,与陨心碎块对潜意识的影响,应该存在着相当大的关联。”

“我……还有一个疑问。”沈白沉思良久,再次开口道。

“如果你想问如何消除血人,那我只能说爱莫能助了。”卜玉周慢慢合上手中的笔记,倚在沙发上微微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轻声道。

“不,是关于其他方面。”沈白露出了一个略显苦涩的微笑,“在我遇到的筑梦人中,有两人能够强行终止自己的梦境进程,在那之后,我也询问过其他筑梦人,但却没人能够像他们一样。”

“是商场梦境与百鬼梦境的主人吧?”卜玉周快速回忆着关于这两人的信息,而后对着沈白提出了一个问题。

“在一般的梦境中,当做梦者处于危险状态,或是从高处坠落时,大多数人都会直接清醒过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是因为惊吓吗?”

“很接近,但不完全是。”卜玉周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而后接着道:“我们在处于睡眠状态时,身体的大部分器官都会随之休息,而在做梦时,大脑则会有一块专门的区域负责梦境的构建。但这片区域的功能并不完善,所以普通人的梦境大多色彩单一,而且感受不到痛觉、嗅觉、味觉等等。

“但是,大脑作为人体最重要的器官,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也会被虚拟的内容所影响,自动触发一种防御机制,从而令我们强制从噩梦中清醒过来。

“依靠陨石心而构筑出的清醒梦是一种特例,这种梦境的真实程度几乎完全不输于现实,而这种以假乱真的梦境,欺骗了筑梦人的大脑,从而导致原本能够令梦境主人在危险状态下复苏的防御机制失效。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会在梦中受伤流血却无法轻易醒来的原因。

“但清醒梦即便再真实,本质上也只是梦境的一种。你所说的,那种能够强行驱除外来筑梦人的能力,从表现上看,与梦境主人本身对清醒梦的强力操控不可分割,但究其根源,仍然是大脑本身的防御机制触发后的结果。

“也就是说,那些拥有陨心碎块的筑梦人,在内心情绪强烈波动或本身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后,清醒梦便可能会自主、提前结束。

“所以,梦境中的外来者才会被驱除。”

卜玉周的解释很详尽,但是一整天下来,沈白所接收到的信息实在过于庞杂,令他有些应接不暇。

“不要太紧张……”卜玉周起身拍了拍沈白的肩膀,而后又看了看时间,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观察一下你在进入清醒梦之后的状态,可以吗?”

“好……”沈白单手扶着额头轻声应道,然后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经这么晚了吗……真是抱歉。”

“别在意。”卜玉周对着他摆了摆手,道:“先去吃点东西吧。”

二人来到楼下的餐厅,现在不过傍晚六点左右,附近却多了数辆打着警笛的巡逻车。

“卜医师……”沈白看着那些穿梭于街道上的警车,“听说附近出现了一宗极其恶劣的凶案,这件事你知道吗?”

“有所耳闻。”

“关于这件案子,我有一些猜想。”

随即,沈白将上一次在梦境中所见到的诡异尸塔描述了一遍,道:“我怀疑,就是那名筑梦人做的。”

卜玉周坐在椅子上沉默了许久,“如果真的是他,那问题就更严重了……这个人本身的心理状态一定存在着某些问题,而且从他的梦境轮廓上看,雨林中的原始石阵与女性尸体筑成的塔形建筑,或许代表着某种祭祀仪式,他很有可能是一名异教徒。”

“我尝试过联系一个在刑警队的朋友,但却始终没得到回应,不过,现在我所了解的线索太少,就算联系上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沈白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除非他今晚能够再次连接到那个怪异的雨林梦境,否则根本于事无补。

“多思无益,既然是刑事案件,还是要交给警察处理。”卜玉周的思维一向理性,“而你我现在的任务,就是静静等待新一轮清醒梦的降临。”

……

晚8:09分,市中心甲级商务办公楼,23层。

窗外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浓密的乌云,站在这个高度向外眺望而去,仿佛整个人都被嵌入了漆黑的夜幕当中。

“要喝咖啡吗?”

卜玉周端着两盏瓷杯站在沈白身后,轻声问道。

“不了。”沈白婉拒了卜玉周的咖啡,而后从口袋中摸出了自己的香烟,“那个,不介意的话……”

“呵——”卜玉周笑了笑,“你的烟瘾有点频繁啊。”

“抱歉,但吸烟能让我冷静下来。”沈白回到茶几旁,点燃了一支香烟。

“你现在心里很乱吗?”

“是啊,每到这个时间,我总是有些抗拒。”沈白轻轻将烟灰弹入烟灰缸中,昨天走得很匆忙,只给猫猫留下了一天的狗粮,但今天的事情又实在脱不开身,自己这个主人当得还真是不称职……

“人在面对难以逾越的困难时,第一个想法往往就是逃避,只有真正无路可退时,才会下定决心去解决难题。”

卜玉周默默喝着咖啡,道:“你现在还没到无路可退的地步,所以内心才会觉得抗拒,但是,随着清醒梦的进程,那些你曾经逃避过的,终究会回到你的面前。”

“啪——”

沈白手中的烟蒂蓦然从指间脱落下去,燃烧着的烟丝随着一声轻微的落地声掉在脚下的地砖上,摔出几点明亮的火星。

汹涌的倦意忽然出现,让沈白的身形蓦然一晃,恍惚间,他感觉到卜玉周扶住了自己的肩膀。

“还挺得住吗?”

耳边响起了卜玉周的声音,但沈白大脑的反应却越来越迟缓。

“最多一分钟……”

沈白的眼皮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双耳也开始出现一阵阵嗡鸣的杂音。在前几次接触清醒梦时,他在那种浓郁的倦意冲击下甚至只能坚持几秒,而后便会完全陷入沉睡。

卜玉周将沈白搀扶到治疗椅上,仔细地观察着他此刻的状态,果然,仅仅过了四十秒左右,椅子上躺着的沈白竟完全陷入了睡眠状态。

“患者的情况很像是猝睡症,但猝睡症的发病时间却是没有规律可循的……”

卜玉周打开摄像机的开关,实时记录着沈白的状态。

“咦?”他忽然皱了皱眉,紧紧盯着沈白紧闭的双目,只见沈白眼皮下的眼球正在微微转动着,如同即将清醒前,想要睁开眼睛的动作。

“异相睡眠期……”卜玉周下意识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口中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可能……”

人的睡眠分为三个阶段:分别是浅睡眠,深度睡眠和快速眼动睡眠(异相睡眠)。而人的梦,通常都是发生在快速眼动睡眠期,但沈白竟然直接跳过了前两个睡眠阶段,直接进入了梦境状态。

“有趣的现象……”

卜玉周观察着熟睡中的沈白,而后默默翻开那本笔记,对照着录音笔中的内容,从头到尾地仔细分析着。

……

稠密的雾气就像一片汪洋,给沈白带来一阵阵浓郁的窒息感。

他安静地站在原地,任由那些白雾穿身而过。

幽静的深夜街区,猩红的灯光,漆黑的长街……这一切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中,凝成了一幅静止的画面。

沈白抬头望着那盏散发着冷白光线的路灯,而后慢慢转身,走向了滨海公园的陨坠地点。

那颗硕大的陨体静静横陈于深坑之中,而那副冰冷的陨石外壳上,仍留着一只沾满血迹的手印。

沈白站在陨坑边静立了许久,终于默默动身,向着那条灯火通明的西街迈步走去。

盘踞在西街的厚重雾墙挡不住他的脚步,即便眼前尽是一片茫然,他仍旧默默行走在路上,直到整个身体彻底被雾气包裹进去。

不知走了多远后,沈白停下了步伐。

此时,在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虽然重重迷雾阻隔在二人身前,但沈白能够感觉得到,对面的那个人,也在默默注视着他。

雾更浓了,而对面的身影也随之愈发黯淡,最终悄然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西街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沈白的意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慢慢变得松动,他不再深入下去,而是转身离开,回到了那个T字街口。

熟悉的景象浮上眼前,两条路,两个梦境。

一边是月色笼罩下的荒芜庙宇,四下萧萧孤寂,唯有百鬼群像耸立其中。沈白眉眼微皱,这是阿月浑的梦境,若他贸然进入其中,恐怕会被其疯狂追杀……

而长街的另一侧虽是此前从未见过的陌生梦境,但却要简洁得多,竟然就只有一座高耸的门楼,四柱三门,孤零零坐落于一片雪原之上。

沈白默默向身后望了望,只见那盏冷白路灯下面,正静静站着一个人影。

“尽管跟来吧……”

他轻声自语,而后缓缓进入了门楼梦境之中。

……

“咯吱——咯吱——”

鞋底落在雪地上的声音清脆悦耳,那座高耸的门楼看起来并不远,但沈白已经走了很久,却还是没有来到门前。

这里就像一片世外荒野,除了一层薄雪与远处的门楼,入眼之处再无任何景象。

不知走了多久后,沈白终于来到了那座大门之前,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大门楼,四柱三门,看不出是何材质。而门内则是一片模糊的景象,三道门内,缭绕着三片迷雾。

沈白围绕着门楼走了一圈,有趣的是,门楼的后面与前方并无二致,它似乎只是孤零零地立在这里,无所谓前后。

“这算什么梦境……”

沈白站在门楼下思索了片刻,这里一望无际,除了自己和这座四柱门外,再无他物,如果梦境街区的血人跟了进来,根本无处躲藏。

他静静观察着那三道大门,而后慢慢走进了第一扇门中……

四周的光线蓦然一强,沈白则下意识地抬起手掌挡在眼前,等他缓缓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偏僻的殡仪馆中。

这里四处都挂着白色的挽联,墙上还贴着“某某殡仪馆”的员工守则,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面前只有一条长长的通道,两侧则是各自紧闭的房门。

沈白站在走廊中,面对着本该陌生的场所,心中却生出一阵莫名的熟悉。这个梦境他曾在连接杜泽的商场梦境时见到过一次,现在看来,这个场景的主人,应该就是她了。

走廊的顶灯十分明亮,反而令人生出一种孤寂萧索的感觉,沈白沿着笔直的廊道慢慢走到一扇敞开的门前,而后停下了脚步。

房间内部有一架停尸台,一位穿着白色大褂的女人正在停尸台前默默忙碌着,她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沈白,却并没有抬头,只是仍在继续着手中的工作。

是柯冰,她正在为尸体整理遗容。

入殓的工作十分繁琐,足足过去了半小时后,柯冰才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了一张白布,轻轻盖在尸体身上。

沈白一直站在停尸间的门口,柯冰的工作态度极其认真,严肃,但整个入殓场面却充满了诡异的氛围……因为,那具躺在停尸台上的遗体,无论怎么看,都与柯冰一模一样。

她竟然在梦中……为自己入殓?

“我们又见面了。”

柯冰摘掉一次性医用手套,默默走进洗漱间将双手清理干净。

“怎么了?”

她见沈白久久没有回应,轻声问道。

“那个台子上的人……”

“是我。”柯冰回答得很干脆,“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是在梦里,但给自己入殓,不会觉得奇怪吗……”柯冰给沈白留下的一直都是十分另类的印象,她能做出这种事,似乎也不会让人太过意外。

“我们都会有这一天,所以那个躺在台子上的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柯冰走到沈白的面前,默默看着他的双眼,道:“你亲口说过,这个城市没有几家殡仪馆,要是想找到我并不会太困难。但是,你却没有来找我……”

“找你去要陨心碎片吗?你会给吗?没有意义的事情做了又能怎么样?”沈白避开柯冰的目光,转身走出了停尸间。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给?这东西对我来说可有可无而已,但是,我要你回答一个问题。”柯冰站在原地望着沈白离开的背影,轻声开口道。

沈白停下脚步,看向身后的柯冰,“你想问什么?”

柯冰的目光慢慢落在停尸台前那张遮住尸体的白布上,“每一年,我所工作的殡仪馆平均会接收到四百具遗体……

“男人、女人、老人、少年,甚至孩子……

“他们都拥有着各自不同的身份,有些死者是某人的父亲或丈夫,有些是母亲或妻子,有些是儿子或女儿……

“但无论他们生前是谁,当他们躺进这间冰冷的房间时,就代表着,一切都结束了。

“人的生命或长,或短,又有什么区别呢?

“你说自己不喜欢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我问你,人既然一出生就注定了死亡,生命到底还有何意义?”

沈白沉默了许久,却无法轻易开口回答。

“日复一日地站在停尸台前,我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冰冷、麻木,我很想知道,该怎么去看待生命这两个字的含义……”

柯冰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仿佛刚刚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你喜欢花吗?”

沈白轻声问道。

“但花会枯萎,所以你就不再喜欢花了吗?”

柯冰怔住了。

“生命对于人来说,是一个很复杂的意义。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是,人的一生,是一个既漫长却又短暂的旅途,就像一列不知所终的列车,我们只是车上的旅人,如果只顾着眼下的铁轨,而放弃了沿途的风景,那这趟路程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论铁轨长或短,它终究会有一个尽头。许多东西,正是因为短暂和未知,才显得格外珍贵。”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是不讲道理的。

如婴儿呱呱坠地,那是他/她所愿?

如死亡笼罩前路,谁又能夺路而逃?

意义,是被人类所强加而出的,一个宽泛的词汇。

花开花落,四季轮转,日升月移……从根本上,只是规律,然而当这些规律被赋予了所谓的意义后,对它们本身造成了任何影响吗?并没有,鲜花盛开枯萎,四季照常轮转,日月依旧交替。

世界上的万物不过是在循着自己的轨迹,人们从不缺少对未知事物的窥探和思考,那是一种追求,能够带来无限的憧憬和向往。

然而,过分地追求着某些意义的时候,最终遭受困扰的,却只有自我而已。

“生来死去的事,从来会不与人讲道理,所以,还是活在当下吧。”

沈白看着柯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任何发散性的问题,都不会有一个真正的标准答案,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中的主角,都有各自独特的见解。沈白的答案不一定能够与柯冰契合,然而这却是他心底深处真正的想法。

“这样么……这样,也不错呢……”

柯冰站在原地轻声呢喃,而后便是久寂的沉默。

沈白默默走出停尸间,来到门外的走廊,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惊异地发现,脚下的走廊两头竟然是完全封闭的状态,而自己在进入四柱门后,似乎就凭空出现在了这里。

“你梦中的那三道门是怎么回事?而且这里为什么没有出入口?”他看向身后的柯冰,对眼前这一幕产生了些许的疑惑,轻声问道。

“原来你认为这里是我的梦吗?”柯冰慢慢走到沈白身旁,“很可惜,虽然场景一模一样,但这里并不是我的梦境,而且,我也不知道你说的三道门是什么意思。”

沈白皱了皱眉,道:“这不是你的梦?”

“你这个人就是这么多疑……”柯冰微微摇了摇头,“一开始,我也以为这里是我的梦境,不过,这个梦境的范围却太小了。我真正的梦境复刻了整座殡仪馆,而这里,却只有一条被封堵了前后出口的走廊。”

听过柯冰的话后,沈白的心底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疑惑,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半晌,道:“你能尝试着解开这所场景吗?虽然这里可能不是你真正的梦境,但既然场景相似,或许你对眼下的情况仍有一些影响力。”

柯冰环视着这处狭窄的走廊,而后默默闭上了双眼,殡仪馆场景微微一晃,而后立即震动起来,走廊两侧刮起大风,将白色的挽联吹得四处飞舞,身后的停尸间内更是传出一阵阵哗啦啦的响声,景象十分恐怖。

终于,伴随着一阵碎纸般的“嘶啦”声,殡仪馆梦境像是被人从中间撕裂般,忽然消失不见。沈白眼前一花,竟与柯冰一同出现在了那座矗立在雪域荒原的黑门之前。

沈白深深吸了一口雪原上冰冷的寒气,此刻却有些分不清他们到底是在门里还是门外。

诡异,这个梦境与他此前经历过的所有清醒梦完全不同,实在令人不解。

柯冰默默抬头打量着身前的高耸门楼,漆黑的门体看不出是何材质,似木非木,似石非石,手掌贴在上面,竟然传出一种类似皮肤的细腻质感。

“这里很有留白的意境,就像一张未完成的画。”

她的目光遥遥向远处眺望过去,四柱黑门与雪域荒原搭配在一起,竟有种特别的韵味。

听到柯冰提起留白,沈白忽然联想到了那个插画师少年,再看那座漆黑的门楼,四柱三门,看样子,每一个门中似乎都对应着一位筑梦人,这种跳脱离奇的方式,想想看,倒也与那少年的性格贴切。

沈白看着身前的三道门,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于是迈步尝试着再次进入第一道门中,结果却像是撞到了一面隐形的镜子般,无法再进入其中。

“这个梦境虽然有些不同,但是清醒梦最核心的东西却还是没变……”

所有的梦境都有着各自不同的情节支柱,作为外来的筑梦人,能够推进清醒梦进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主动融入梦境之内。

沈白看了看身边的柯冰,道:“你可以留在第二道门外,但其实我不建议你这么做……”

“为什么?这里看起来很安全,与其陪你进入第二个未知的梦境中冒险,留在这里才是最明智的吧。”

柯冰的手仍抚在四柱门的柱子上,明明看起来比沈白还想进入第二道门,却仍开口质疑着沈白的建议。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跟着我一同进入了这片雪原,虽然这里看起来是一目了然的模样,但若是将你自己留在这里,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我会很自责。”

血人在游轮梦境中的表现仿佛在沈白头顶悬了一把锋利的双刃剑,伤人,也伤己。

“他是谁?”柯冰默默问道。

“他是我……一个,会杀人的我。”

沈白沉默了数秒,蓦然开口道。

“奇怪的人。”

柯冰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谁。而后,她竟自顾迈步走进了第二道门中,完全没有知会一旁的沈白。

“被你说奇怪,真是别扭。”

沈白紧随其后,进入了第二道四柱门中。

……

光芒闪过,沈白只觉得自己仿佛一脚踏入了春天,这里的环境相比于柯冰梦中的殡仪馆,简直要好过太多了。

入眼之处是一处阳光明媚的小小院子,院子中,一个小女孩正在**秋千。

而身后推着女孩儿的人,竟是党甜。

再次于清醒梦中见到党甜,沈白感到十分意外,他和柯冰走到党甜附近,先是看了看秋千上的女孩儿,发现女孩儿的面容竟与党甜十分相似,顿时有些奇怪。

“我不是再三叮嘱过你,最近一段时间不要再进入清醒梦了吗……”

党甜见到沈白与柯冰一同出现在这里,表现得更加意外,同时竟又有些赧然。她一方面惊异于沈白此番竟然连接到了自己的梦境,一方面又被柯冰所惊艳,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呢……

“抱歉……但是,既然你们连接到了我的梦中,不是代表着这次清醒梦经历会很安全吗?”

“你的梦……”沈白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这是你的梦吗……”

他有些无奈,看来党甜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里并不是她真正的梦境。也难怪,因为党甜的梦境看起来真的很小,与宫南星的海底隧道梦境差不多,举目环顾之下,竟只有一处小巧的院子和一座两层的自建楼房。

“这女孩儿……”

沈白看着秋千上的可爱女孩,女孩也用那双充满灵气的乌黑眸子静静看着他,长得和党甜实在太像了,竟让沈白有些难以开口询问。

“呵呵——”党甜的笑声恍若铃声般清脆,“她是我。”

柯冰则不经意地皱了皱眉,看了看沈白,又看了看党甜,这两个人一样的奇怪。

“是小时候的我……”

党甜带着二人坐在小院外面的石椅上,轻声道:“我小时比较孤单,哥哥在市里读书,不常在身边,附近也没有年纪相仿的小朋友,每天只好自己玩耍。这枚奇异的蓝色碎片,其实就是哥哥交给我的,但是他并不清楚碎片对持有人梦境的影响。”

“冒昧地问一下,你哥哥手中的陨心碎块,是怎么得到的呢?”

沈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根据他的分析,那颗鹅卵石大小的陨石心最多只能分出十块左右的碎片,由于陨坠当晚已是深夜,所以每一位经手碎块的人基本都在陨坠结束后便随身携带着碎块进入了梦境,没能发现陨心碎块秘密的人,党甜的哥哥还是第一个。

“哥哥是消防员,在陨坠当晚负责抢救火势,无意中捡到了这枚碎块,我担心他,就在陨坠平息后去到现场,结果又被哥哥赶了回来,当时,他顺手就将碎块塞给了我。”

“消防员……小庄?”沈白心中闪过那名消防员的影子,道:“你哥哥叫党庄?”

党甜有些惊讶,“你怎么会知道?”

沈白缓了缓心绪,慢慢对党甜解释了当初第一次被卜玉周催眠时经历的事。

“你身上的怪事还真不少。”

柯冰听完沈白被催眠的经历后,被勾起了兴趣,又询问了许多关于他所连接过的梦境,听完后,仍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道。

“这里是四柱门梦境的主人为你们虚构出来的部分清醒梦投影,因为你的梦境范围太小,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这点。现在这处梦境节点之外还有三道门,第一道是柯冰的梦境投影,第二道是你,最后一道,应该就属于四柱门清醒梦真正的筑梦人了。”

沈白对党甜解释道,这次的梦境跳脱性很大,联想到筑梦人的身份,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就是属于他的特殊能力……

“我该怎么做才能带你们离开?”党甜轻声问道。

“在脑海里想象梦境破碎的模样就好。”柯冰刚刚成功过一次,总结了一些经验。

党甜闭上眼睛,不一会儿,三人脚下的梦境开始慢慢发生变化,然而这种变化却并不激烈。没有地震,也没有大风,整片梦境只是悄然间化成了雪花般的碎纸,默默融进了雪原的背景之中。

寒风拂过,将党甜与柯冰的发丝轻轻掠起,晃眼间,竟让沈白看得怔在了原地。

“我……已经大致猜到了这个清醒梦的主人是谁,他不会对我们作怪,一起进入最后一道门吧。”

沈白下意识地抬起食指刮了刮自己的鼻尖,缓解了一下内心的尴尬,对着二人说道。

……

最后一道门内的景象,似乎只能用“梦境”来形容它。

通体黑色的天空,却没有一颗闪光的星星,然而依旧十分明亮,天上悬浮着一颗粉色的月亮,发出的却是冷白色的光芒。

还有一颗深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围绕着粉色月亮悠悠旋转,这里的云朵也很特殊,明明此刻是黑夜的背景,云朵的颜色却与晴朗蓝天下的白云一样明亮洁白,仿佛根本不受黑夜所影响。

天上的云朵很低,形状也大都特殊,看着柔柔软软的样子。

地面是草坪,散发着清新的味道。

远处有小山和流水,风吹稻田的波浪与蛙鸣相互交织,草地上有松鼠在跑。

一切,令人眼花缭乱,如梦似幻……

“呦——小哥。”

梦境的主人,戴着宽大圆框眼镜的颓废少年,竟然乘坐在云朵上漂浮着。少年卧在云朵上画画,画完什么,梦境中就会出现什么,他举起手中的画笔,微笑着对沈白打起招呼。

“看到了没有,这才是梦境该有的样子。”颓废少年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左手拿着画笔,右手摸着自己的下巴,道:“不过,让筑梦人都连接到一个梦境,果然就是你干的好事啊……”

他从云朵上飘下来,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

“亏我还做了一座四柱门,本来就是为了防你,没想到还是不行。”

少年的嘴角翘起弧度,四柱门的能力虽然奇妙,但作用却有限,对于那些原本梦境场景辽阔的筑梦人只能蒙骗一时,除非连接到的梦境都像宫南星与党甜那般,才有可能蒙混过关。

“现在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沈白看着少年,他虽然年龄不大,但当时在病栋梦境中的表现却非常机智果决,同时又能将自身置于危险之外,可惜的是,少年当时拒绝了沈白的邀请。

“汪帅,请多指教。”

少年脸上的微笑看起来有一种贱兮兮的感觉,这让沈白在这个梦境中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放松,没有争斗,没有莫名的鬼怪,他说得对,这里才是梦该有的样子啊……

“你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沈白转身环顾着四周,声音中也带着几分轻柔。

“喜欢的话欢迎你再来哦。”

少年双手插在背带裤的口袋中,耸耸肩,道。

“谢了。”

沈白看着他道,“能留个号码吗?放心,我不会轻易打扰你。”

“嗯,是啊,打扰我的时候准没好事儿。”

少年吐槽道,却没有拒绝。

“谢谢你上次寄来的绘卡,要是没有那张梦貘卡片,恐怕那次在阿月浑的百鬼梦境中我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算是意料之外吧,梦貘本就是一种食梦的兽,我把它送给你,只是一种寓意罢了。”

少年并没有揽功,只是实话实说。

“你现在能做到自由结束这个梦境吗?”沈白想起商场梦境的杜泽和百鬼梦境的阿月浑,这两人都拥有着自主中断清醒梦的能力。还有游轮梦境中,那个高洋的少年人格,也能够轻易断开梦境的连接。

“这个嘛……可以,但很困难,只有在筑梦人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才有几率断开。”

从汪帅的话语中可以看得出来,这个少年虽然看起来很慵懒的样子,但一直以来却从未停止探索清醒梦的想法。

“和我猜测得差不多……”沈白轻声呢喃着,继续道:“你的梦境大概什么时候结束?”

“按照梦中的时间流速,大概还有五六个小时吧。”汪帅摸了摸下巴,回道。

“看来,我还能在这儿待很久啊。”

沈白看了看身后的三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清爽的笑意。

……

当沈白缓缓睁开双眼时,一道阳光刚好洒在他的脸上,不由得让他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他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再体验过这种感觉了,就像在一个平静的清晨,慢慢醒来一样轻松……

“看来你的状态似乎缓和了不少。”

卜玉周坐在一旁的高脚凳上,手中捧着一杯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

“只是没有想到,这次的梦意外地平静。”

沈白缓缓从治疗椅上坐起,如果所有的清醒梦都像那三个人一样,他也就不必疲于奔命般地流离在这些筑梦人之间了。

“不是每一个梦境都饱含恶意,说到底,还是因人而异。”卜玉周放下手中的瓷杯,接着道:“你的手机在半夜时响了两遍,我想,可能是你的那位刑警朋友打来的。”

沈白从口袋中摸出手机,通话记录上显示着两个未接来电,分别是午夜12:39分与凌晨4:06分,另外还有一条未读短信,收发时间在凌晨5:17分。

“没有什么事的话,解宇航不会轻易联系我,而且时间还这么特殊……”

他点开那条信息,那里面却只有一行字:“6.16特大碎尸案中发现荆垒与蒲放踪迹,见信速回。”短信的落款是解宇航。

“果然是他!”

沈白立即起身,拥有陨心碎快的筑梦人中,荆垒和他的同伴是最危险的两人。当他第一次在梦境中看到那个诡异的尸塔投影时,便已经怀疑过那个名叫蒲放的家伙,现在看来,那件碎尸案果然与他们有关!

“看来你还有事情要做。”

卜玉周抬手按下了摄像机的终止键,停止了为期一晚的记录。

“那件碎尸案的凶手有线索了,基本可以确定是筑梦人干的。”沈白匆匆收拾一番,道:“抱歉,我要尽快到小刑警那里去一趟……”

“理解,注意安全。”卜玉周点了点头,清醒梦的触发对于沈白来说是强制性的存在,他只有在天亮后才有一段自主时间,的确是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当沈白离开后,卜玉周将摄像机内拍摄到的画面转播到了电脑中,而后再次翻开笔记,轻轻抿了一口瓷杯中的咖啡。

“从最初的一枚碎块到现在的三枚碎块,沈白的状态确实发生了部分改变……但当陨心碎块的数量达到一定程度后,他真的能够压制住这种连锁状态吗……”

卜玉周表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