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众人的惊呼声让胡安清醒过来,他挣扎着跪在地上,痴痴地望着拜耳树。那白色的巨大树干如同一块画布,琪琪义无反顾地将自己鲜红的青春和倔强挥洒在上面。
琪琪那颗已没有任何活力的头颅,此刻安静地枕在李星辰的大腿上,李星辰的泪水已将她脸上的血迹冲散,他默默地把琪琪的裙子整理好,手上已沾满鲜血。他站起身,让琪琪安稳地躺在草地上,云鬓虽已散却未乱,柔和地遮住了颈部的伤口,不让这具完美的躯体展露出一丝一毫的瑕疵,给予了这个倔强孩子最后的呵护与关爱。琪琪手里还握着手术刀片,刀片反射出的微光映射在李星辰眼中,虽然暗淡了许多,八天前这样一道光芒也在他的眼里出现过。
“人类居然能够如此冷漠。”法拉的情绪仍未平复,难以抑制的泪水汩汩地流淌着,语声颤抖地说。“我从来没有感受过父爱、亲情,或许这竟然是一种幸运?”
“一切皆空,生灭无常。七情六欲、人情冷暖都只是障眼法、臭皮囊,不舍弃又怎能上进。”悉达尼微微睁开双眼,一字一句地说着。
“能不能上进,只在自己心里面。敞开心去体味,用心去呵护的感情,毋庸置疑终究是美好的东西。”李星辰目不斜视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眼睛里的微光益发炽热。
那一抹鲜红已孤独地定格在红白斑驳的拜耳树下,染红了周围的蓝草,这一幕摹画的是人心的热烈、还是冷漠?是生命的进取、还是堕落?是情感的诚挚、还是偏执?那差别或许只是微乎其微……
“这个……袁院长,这个你不能怪我的,小姑娘……冲动不计后果,你这么聪明、理智、识大体的人,要拿得起放得下啊……”王局长之前面对胡安不断震怒的脸上,居然浮现出谄媚的笑容,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两幅面容是如何自在纯熟地切换的。
“亲情固然很重要,然而任何感情都可以权衡,放在理智的天秤上称一下几斤几两,值得我们为之付出什么。为了她,一个丧失理智的小姑娘,这一颗眼泪已经足够了。”那一颗不争气的鲜红已坠落在地难觅踪影,袁医生的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冷静。“我敢肯定地说,就算知道是琪琪做的,王局长也会和我妥协,我拥有他无法抗拒的筹码。不过与人类的命运相比,任何筹码看上去都微不足道,我们还是继续审判吧。”
“我也想提醒诸位,你们的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小时了。”修仁尔德突然发声了,语气依然平淡如水。
“让我们继续审判吧。人情难分偏与正,法律却是客观公正的。”康诺顿皱着眉,目光却更加坚定了。
“这起案件的事实已经十分清楚。”约翰马克沙哑的声音显得有些急促。“杀死克隆人不能定罪,改造王局长的是那个小姑娘,胡安的罪行只有一条,就是绑架和非法拘禁了王局长。”
“还有一个人参与了绑架,就是在医院里取出王局长芯片的那个人。不过我们审判的对象是胡安,姑且先把那个人放一旁吧。”康诺顿接着说,眼光投向胡安。“我也认为胡安的罪名是绑架和非法拘禁。”
胡安依然痴痴呆呆地望着琪琪,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觉得那个人十分关键,没有他,不仅胡安的绑架无法实施,或许他心里根本就不会产生这样荒唐的想法。”李星辰的眼里闪着光,小胡子平稳地上下起伏着,“胡安不能独立思考,处处受人指使摆布,他的罪只是愚昧。”
“既然这里是法庭,就要依据法律来审判,没有任何一个国家会把‘愚昧’定为罪名。”康诺顿语气依然十分坚定。
“这里确实是法庭,但却是人类有史以来独一无二的、决定人类命运的法庭。”李星辰的眼光也十分坚定。“肩负如此重大的责任,我们不该囿于法律的框架了,要敞开心扉,用心去更深入地思考和讨论才有可能触碰到最深处的真实。”
“任何思考和讨论都要在某一个框架中进行,没有比法律更公平公正的框架了,法律维护了每一个人的平等与自由,我觉得这也是修仁尔德选择庭审来决定人类命运的原因。”康诺顿接着说。
“任何框架都难免是狭隘的,思想没有疆界,不该拿任何框架来限制它,作茧自缚的只是蚕虫,我们的审判也不该局限在法律的框架之中,那样无法达到最深刻的真相。”李星辰说,“在当今社会,法律确实维护着大家的平等与自由,但是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有朝一日人人都能真正敞开心扉,真正用心地做出每一个决定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无限开阔的平等和自由。”
“科学不断地发展,已向我们阐明,自由和平等是一切事物的本质,不需要任何东西来维护。”说话的是约翰马克。“虽然我们目前的科学水平还不能检测出修仁尔德所谓的‘通子’,但我们早已知道,万事万物都由基本粒子组成,平等无差,量子力学也早已告诉我们,基本粒子最根本的特征,就是不受任何限制的无与伦比的潜能。任何事件的起承转合,都不会违背科学规律,假设我在此处发射一枚子弹,根据它受到的各种作用力,不管这里的引力与磁力有多么难以置信,我们都可以准确地计算出它的轨迹,以及它将会击中的目标。这就是科学,它是一切社会法则的基石。”
“扣动扳机之后,子弹的轨迹可以推测、可以计算,是谓科学,为了达到这一步,人类已走了很久很久。然而当我们已认识到、理解到这些的时候,我们真正面对的问题,或者不可预计的因素,只在于要不要扣动扳机而已。子弹会不会击中那个目标,不是科学能够完全决定的,事件的起承转合,重要的往往也不在于会怎样发展,而在于要不要去做。每一个有理智的人都知道一加一等于二,然而光有理智,没有一颗求真求是之心,故意要算错的话,是得不了这个答案的。我们一直认为,地球不停转动是理所应当的事,然而修仁尔德说了,他可以让地球停止转动,地球转与不转,只在他一念之间。科学或许可以解释一切,却肯定不能决定一切。”李星辰胡飞色舞地说着。“人类发展到现在,改造自然,上天入海无所不能,这是人对物的研究与役使,对人身体的探索和改造,也已达到基因的水平,这些成就都植根于我们已发现的科学真理的客观性,然而比科学规律更重要的是,人类自觉地向上,不断开拓进取的决心。”
“是啊,能不能做是一回事,关键在于要不要做啊,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只看我们能不能想到而已……”约翰马克语声越来越弱,仿佛陷入了沉思。
“每个人都敞开心扉,说出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才是此次庭审的最大意义。才能让修仁尔德做出最客观的评估。”李星辰看着修仁尔德继续说。
“做出评估之前,能不能换一个地方,这里的场景让人心神不宁。”一直默不作声的拜耳星使者突然发出一段清脆的语声。
“我早就想提出这个建议了,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继续审判吗?”徐科长捂着口鼻,细声细气地说,她当时扭动腰肢飞跑而来,选的这个离拜耳树最近的座位,此时已和被鲜红浸染了的蓝草连成一片。
“怎样都好,不要耽搁时间了。”袁医生略有责备的眼神望向她。
“可是琪琪尸骨未寒……”法拉眼中依然噙着泪花。
修仁尔德好像点了点头,轻轻抬了一下右手食指,蓝草红树组成的天地,一抹鲜红的琪琪都消失了,仿佛刚才那触目惊心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众人依然坐在椅子上,连人带椅漂浮在一条红色的小河上面,两岸是白茫茫的一望无际的草地,上面间杂着淡绿色的小花,头顶则是连绵不绝的、望不见尽头的、倒耸着的巍峨群山。
“选择在拜耳树下庭审,是为了让诸位更好的沟通,现在诸位都喝过拜耳树的汁液,在哪里继续审判都一样了。”修仁尔德说,依然不带一丝感情。“琪琪的遗体我会安置好,诸位不用操心。”
“这是什么样的作用力……”约翰马克喃喃说着,眼神十分兴奋。
“好神奇,怎么不会沉下去……”法拉俯下身子,伸出右边第二只手轻抚了一下河面,眼角的泪痕还没干涸,眼中的色彩却慢慢由红色变为黄色。河水的颜色不断变幻着,一忽儿红,一忽儿黄,一忽儿紫……一忽儿又会各种颜色掺杂在一起……绚丽夺目……
那一抹鲜红从胡安的视野消失之后,胡安似乎恢复了平静,他不再跪在水面上,站起身来坐回椅子,木讷的眼神毫无焦点,不知在关注着什么。
“我同意科学家和大律师的观点,胡安自己也承认了,他绑架、拘禁了王局长,犯罪事实清楚,罪名明确。”徐科长已恢复了职场精英女性的自信,一板一眼毋庸置疑地说着,仿佛对整个事件已洞若观火,拯救人类的重担已牢牢置于肩头,不会有丝毫动摇。
“我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胡安神志不清,不能独立思考,处处受人摆布,难以给他定罪。”法拉清澈的眼神毫不犹豫。
“我现在同意李警官的看法。思维始终陷于法律框架之中,是我太过于狭隘了。胡安的罪,要跳出法律的框架才能看得清。”康诺顿黑色的瞳仁里重新现出坚定的神采。
“法师可以渡我吗?”已坐回椅子的胡安突然转向悉达尼,眼神迷离地问着。“或许我难以成神了……靠我个人的力量终究不足……”
“不可以。”悉达尼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着。“只有自己可以渡自己。邪道所谓‘普渡众生’,只是别有用心之人,敛财或谋求某种世俗利益之托词。要外力来渡我只会离他愈行愈远,只有自己潜心修行,不假外力,才是不二法门,当你彻底抛开自身臭皮囊之时,才能见着他,与他化而为一。”
“我想向善……不愿为恶的……”胡安的眼神益发迷离。
“起心为善,身体力行,无论结果,是为善。心有二意,虽结善果,不为善。”悉达尼语气依然平实无华。
“法师高见,使我辈茅塞顿开……”李星辰轻轻叹了口气。
“胡安的罪名,大师如何定夺?”康诺顿打断了双方的问答。
“凡尘俗务,非我寄心之处。”悉达尼语气质朴而温和。“胡安之罪,恕我难以定夺。”
“头脑空空的蠢人,总是会被别有用心的坏人牵着鼻子走,自己却浑然不知。蠢人总是心甘情愿、前赴后继、不可避免地要被坏人指使和摆布。然而,愚蠢并不是可以逃脱罪责的理由,客观上来说,坏人并没有罪,有罪的总是那些蠢人。”约翰马克再次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似乎觉得这些不讲科学的人简直不可理喻。
“大师超凡脱俗,我辈难望项背。然而此心开阔无疆,把心敞开来,整个宇宙都在其中,既有诗和远方,也包含凡尘俗务。”李星辰双目精光闪闪地看着悉达多。
“凡尘之事全是障眼之法,不跳脱出来,难觅宇宙之真理。万般皆空,世事无常,只有摒弃掉一个‘我’字,无私无欲无求,才能脱离苦海。”悉达尼依然闭着眼说。
“把心敞开了,用心去细细体味,苦海之中也有千般乐趣呢。”李星辰微笑着看着悉达多。“无私之感情当然可贵,却非完全的无欲无求,中华的先贤说‘无所为而为’者,在生命自然的向上之外,在争取自由灵活之外,他无所为也。无私的感情,正是‘仁’的本义,然而完全摒弃七情六欲,超脱于凡尘俗世,那样得到的真理恐怕是片面的,‘八识’本无高低之分,把心擦亮了,让它处于不受遮蔽的澄明境界,包容一切,用心感受一切,才能识得完善之真理,才能找到修仁尔德所说的杜鲁姆。大师潜心修行,其意可嘉,然则只在生命之外寻求真理,一心抛弃臭皮囊,一味脱离生活,不食人间烟火,却又过于执迷,有失偏颇,恐怕难以更进一步了。”
悉达尼瘦小的身体微微一颤,睁开了双目,眉心竟然渗出了一颗米粒大小的汗珠。
“学问高深之人,往往偏执于一物、一概念、一习惯,以为取得真理,实为一种不思进取的惰性。偏执、纠结于某一概念,轻则为愚,重则为恶……”李星辰双目清净如水,是向这巍峨倒悬的高山、五彩斑斓的流水倾诉吗?
“修仁尔德说过,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哪怕放弃也可以,你无权干涉别人。”徐科长不耐烦地喊起来。“只剩二十多个小时了,还是让没有表决的同志抓紧时间表决吧。”
“不用了,审判进行到这里,我基本上心里有数了。我还有一个问题要问袁医生。”修仁尔德洪亮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徐科长,脸上的小石头缓慢地运行着。“你有没有把你知道的案件细节全部说出来?”
袁医生沉吟了一会儿,用右手扶了扶黑框眼镜,语气低沉地说:“我没有什么想说的。”
“那好,我宣布审判到此结束。”修仁尔德不带任何感情,环顾众人说着。“这一天的时间里,我听到了、看到了你们的种种自私与愚昧,偏狭与执迷,冲动与算计,自大与无知,冷漠与谎言……我感到失望透顶……我的决定是……”
“不着急,不着急,不着急,再讨论,再讨论,再讨论……”王局长没有尾巴,只好摇摆着双脚,向修仁尔德谄笑着,不着急什么,再讨论何事,却说不出来。
“请等一下……医生……你真的无话可说了吗,修仁尔德的决定会关系到全人类的未来,”约翰马克有些急促地打断了王局长,沙哑的语声颤抖着,面容竟然因为……恐惧而发生了扭曲,后面的呓语也断断续续、难以听清。“火星计划……诺贝尔奖……一切都灰飞烟灭吗……”
袁医生突然站起身来,额头上已挂着密密的汗珠,理智的眼睛里也露出了胆怯的神色:“我确实……隐瞒了部分真相,小小的……谎言,我觉得这无伤大雅,在你做出决定之前,让我把话说清楚可以吗?”
“但说无妨。”修仁尔德冷静地说。
“为了人类的未来,我决定直言不讳地说出我知道的全部实情。王局长被绑架那天,我确实在那间诊室里。”袁医生仍然站着,声音依然有几分哆嗦。“那几天琪琪来医院玩的时候,老爱和胡安腻在一起,我觉得奇怪,偷偷地跟踪过她,看他们两个躲在走廊的角落,叽叽咕咕地不知在商量什么。我悄悄地试探过胡安,以他的智商,我很快探听出他们想‘改造’王局长,这勾起了我想教训一下他的冲动,我很快想了一个办法,给他们创造了一个掳走王局长的机会。
“胡安是我叫到诊室来的,听说可以带走王局长,他十分兴奋。我取出了王局长的芯片,植入我的颈部,然后穿上他的外套和掩饰身份的装备,去到王局长的办公室,再把芯片取出来丢在卫生间的马桶里,它沉入水底,大概早就被水冲走了,我走到大楼对面的公共厕所,脱掉身上的伪装,把它们全部扔在垃圾桶里,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医院。”
众人默默地听着,这些情节和李星辰的推理一模一样。
“李星辰说,可以给我定罪的证据,安安稳稳地存放在国家数据中心的数据库里,他的这个推理是错的,事实并非如此。”袁医生继续说,眼神渐渐恢复了平静。“那天我的芯片定位一直在帝都医院,随着王局长的芯片一起行动的是另一个人的芯片。我的办公室隔壁是郝书记的办公室,我和他身材差不多,都戴着黑框眼镜,戴上口罩和帽子之后在外形上很难分辨。那天稍早的时候,大约十一点半,我去到郝书记的办公室,向他汇报工作,趁其不备将他麻醉了,交换了我们两个的芯片,然后交代办公室的小李,让她不要打扰书记,郝书记身体不太舒服,中午想在办公室休息一下,不吃午饭了,请她锁好门不能让任何人进入。小李很听话,我毫不怀疑她会一丝不苟地照办。
“处理完王局长的芯片后,我回到医院,请小李打开门,进入郝书记的办公室,再次和他交换了芯片,然后用药物弄醒他,把中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郝书记是非常聪明的人,他知道不能声张,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他的芯片在伴随着王局长,就如李星辰所说,一旦事件败露,郝书记的芯片定位数据就成了确凿无疑的证据。这样,我不仅教训了王局长,又抓到了郝书记的把柄,一举两得。换句话说,当时我认为这个案子不论如何发展,带给我的都是利益……”
脚下的河水仍在畅快奔腾着,机灵洒脱地变幻着色彩,河面上的诸人却再次陷入了寂静。约翰马克瘫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头顶的茫茫群山,火星在哪里……人类的未来又将去向何处……
“哼,恐怕不光是为了教训我吧……你们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不要以为我完全不知道。琪琪的所作所为,你恐怕早有察觉,你默许了她的行为,搞不好是你暗示她去做的,她一个小姑娘能懂什么……把我搞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又甩掉了琪琪那个拖油瓶,你以为你就可以得偿所愿了……”王局长咬牙切齿地轻轻说着,每一个音都从齿缝中憋出来,显得格外凌厉。
“如此聪明的大脑,理智地计较着得失,一笔一笔精心的算计,一步一步奇巧的设置,这一切最终堆砌而成的,却是琪琪那具冰冷的尸体……”李星辰的眼光渐渐黯淡下来,他突然想起了三好公司董事长办公桌上的那副眼镜。“王局长和杨董事长的女儿三个月前因为意外离世,现在琪琪也不在这个世界了,这一切难道都是巧合……”
王局长却在霎时间收起了凌厉的眼神,他转过身,额头滴着汗,讪笑着对修仁尔德说:“这样案件的真相就全部清楚了,作为受害者,我本人并不在意,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我们就此了结,继续去寻找那个……杜郎姆,好不好?”
“是杜鲁姆!”徐科长义正辞严地纠正他。
“没有时间留给你们嗟叹伤怀或是相互指摘了,事已至此,案件的真相已全部厘清。除了刚才说的种种丑恶之外,我又看到了你们的懦弱与胆怯。”修仁尔德毫无感情地说着。“已经没有继续审判的必要了。我将宣布我最后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