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令部里静悄悄的,只有四姑娘在低头写字,姜长深也没打招呼,闪身进了爷爷的屋里。爷爷坐在炕头上抽烟,见姜长深进来,就扯着手往炕里让。姜长深急匆匆地说:“大叔,快让三哥他们过来,俺和你们商量商量。”
“你就跟俺说吧,他们都去埋孩子了。”爷爷把烟笸箩推过来,“你大哥这会儿去找塔哈去了,这小子没了影子,阿弥陀佛,不是吃枪子了吧?”
“塔哈鬼心眼儿多,准没事的。”姜长深没心思说闲话,就贴着爷爷的耳朵,将范希君传来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大叔,你看见了吧?死人了,今后还要继续死人!”
“是啊是啊,死人了。”爷爷流下了眼泪,“才多大的孩崽子,说炸死就炸死了。”
“大叔,你得拿主意了。”姜长深急着说,“这么下去,咱皇庄堡可扛不住了。”
“你先说吧。”
“大叔,俺也不和你绕弯子,事到如今,义勇军必输无疑。”
“未必,义勇军在外头不敢说,咱这里可是皇庄堡,铜墙铁壁。”
“俺的大叔哎,现在是啥年代了?那小鬼子的山炮轰下来,管你是啥,只要炮弹管够,迟早会轰平的。”
“你的意思?”
“赶紧礼送他们出去。”
“礼送?”
“是,礼送。”
“义勇军可都是咱中国人的队伍,是打鬼子的。再说,说破大天也是俺家吉忠给请来的,哪有往外撵的道理?”
“大叔,咱管不了那么多,咱可怜他们,谁可怜咱?一旦小鬼子攻下了皇庄堡,男女老少可就全完犊子了。”姜长深急得直搓手,“咱不能光考虑别人,咱也得疼疼咱自己吧?这么多年来,俺自打进皇庄堡,就和大家伙心连着心,俺活着就是要保护皇庄堡的周全,不保周全要俺干啥?”
“长深,你侄子还是奉军的参谋长,他要是知道咱把落难的义勇军撵走了,还不骂死咱们?”
“大叔,俺怀江侄子是明白人,走哪儿咱都有理可讲,第一,义勇军不是咱请来的,吉忠大哥请的是奉军,不是他们义勇军,他可以把这事推个一干二净。他们脸上也没刻着‘义勇军’三个字儿,吉忠当然可以把他们看成是奉军,这不赖咱。第二,义勇军不是上峰派过来的,说白了,他们是散兵游勇,不是正儿八经的奉军。就冲这两条,他曲司令都有杀头之罪。”
“说破大天,他们也是打鬼子的好汉。”
“就因为是好汉,咱不动粗的,咱礼送他们出去,出去后,他们钻进大山里,那可就保险了。日本人抓不到他们,这可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义勇军走了,日本鬼子进来了咋办?”
“日本人不进来。”
“你咋知道?”
“已经来人接洽了。”
“老范家的人牵的线?”
“是。”
“又是他们家在搞鬼!”
“你可别冲动,老范家也是为了皇庄堡,如果不为了父老乡亲,他们一家完全可以躲出去,省得和咱们一起陪绑。”
姜家爷爷紧闭着嘴,再也不说话了。姜长深心里发急,却也不敢催促,老姜家人脾气古怪,惹急了还真不好办。姜长深抓过烟笸箩,卷着烟抽,他都能听到胸膛里怦怦作响的心跳声。突然,外面传来一声爆炸响。震得房子直晃**,姜长深放下烟袋锅,站起来就要走。
“长深啊,换个法子吧,记住了,咱不能撵帮咱打鬼子的队伍啊。”
“既然你老这么说,俺可不管了!”姜长深扔掉纸烟,下了炕,“一个老范家,一个老姜家,你们闹腾得还不够吗?平日里就明争暗斗,这大难临头了还是斗。斗吧,你们去斗吧,俺不管了。斗吧,皇庄堡啊皇庄堡,就这么完了。”
姜长深离开了姜家,嘴上说不管,那是气话。他又去了村公所,命人赶紧敲锣,将各户请来开会。其实也不用敲锣,焦急的人们见他进了村公所,早就跟着进来了。范家的范希仁、姜家的姜吉连分坐在桌子两边,其他人或蹲着或站着,都看着姜长深。姜长深也不说废话,上来就是一句:“不能再死人了。”所有人都在看他,都露出了焦虑的神色。姜长深也不管义勇军的医官听得见听不见,开口就说需要集资五百块现大洋送给义勇军,恳求义勇军撤出皇庄堡。大家都看着范家和姜家。姜吉连黑着脸说:“干这缺德事你们别指望俺老姜家出一毫毛钱。”姜长深也黑了脸,瞄着范希仁,他不但生姜家的气,也生范家的气,这么大的事,偏偏派了个小崽子来,这不是明显在敷衍吗?
“大叔,俺来时,俺爹告诉俺,让俺一切都听大叔的,俺爹说,只要是为了皇庄堡好他都支持。俺爹说,村里如果集资花钱,无论要多少,老范家都愿意拿出一半。”
“好样的。”姜长深长出了一口气,有了老范家托底,一切都从容了。姜长深朝姜吉连招了下手,两个人凑在一起耳语。姜吉连的脑袋像拨浪鼓一样摇。姜长深冷眼看着他,鼻子里哼着,恨不能扇他一巴掌。其他人家有的出有的不出,戗戗了好一阵。
“不掏钱的就出人吧,即刻起,出人上墙值守。”姜长深黑着脸说。
“老姜家不是出不起钱,撵义勇军走,咱心里头这‘义’字关过不去。”姜吉连解释说。
“你家小崽子都被炸死了,还想咋的?”贺老六说,“关键时刻,你老姜家就没有俺老姨父有担当。”
“那也是小鬼子炸的,不是义勇军炸的。”姜吉连顶了一句,“俺只把这笔账算在小鬼子身上。”
“皇庄堡到了关键时刻,无论是谁,也不能往后退,大家要齐心协力渡过这个难关。咱皇庄堡建了五百年,从没有被攻破过,你们也知道,这回不同以往,这回一旦被攻破了,大家都得完犊子。”姜长深说。
太阳升到一竿子多高的时候,东街又挨了一炮,甜水井的房盖被掀翻了,提水的赵老二被埋在了里面。等人们把他从废墟中拽出来了的时候,赵老二已经咽了气。这一炮,把许多人打醒了,人们发现,五百年来深入人心的铜墙铁壁之堡居然是纸糊的。皇庄堡再也没有小鬼子炮弹找不到的地方了。人们都聚在村公所门口,抻着脖子朝里看,都在等着姜长深发布新的号令。所有人都相信,只有姜长深才能带领人们走出困境。只有看到姜长深,只有听到他的声音,人们的心里才算有底。楚红担心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就和姜长深交涉,希望姜长深能劝散乡亲们。姜长深任凭楚红磨破了嘴,也不表态。逼急了,就来一句:“炸死就炸死吧,也算是为义勇军摇旗呐喊了。”楚红知道他心里有气,就去找曲司令,想把利害关系跟曲司令讲一讲。曲司令不在司令部里,参谋说带人上了西山顶。楚红又匆匆朝西山顶上走,她的心里火烧火燎,感觉泰山压顶一般。她替曲司令捏了一把汗,如果换作她,遇到这样的艰难时刻,恐怕早就崩溃了。该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她曾和刘参谋提到下一步的打算,刘参谋情绪激动,他摊着双手,大声地问:“皇庄堡的地下党在哪里?”像是问楚红,又像是在问自己。他多么希望党组织站出来,给义勇军以坚决的支持,只要军民同心,这场仗有很大的胜算。可是,党组织迟迟不露头,这让刘参谋焦急万分。义勇军开进皇庄堡是他的主意,当时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关东军的主力都在北面,这边空虚,另一个就是皇庄堡有坚强的党的地下组织,附近老虎崖山区有几支抗日队伍,有了这个原因,义勇军顺理成章地来了。然而,这个原因却没有显现,义勇军已经到了孤军奋战的地步。随着战况的发展,部队里很多人开始发牢骚,都说进皇庄堡这一着是臭棋,许多人背后议论他,骂他是瞎参谋。刘参谋心里发急,对身边的党员发急,要求每个人都去承担责任。他又担心曲司令会埋怨他,便有些缩手缩脚,该说的话也不说,该参谋的时候也不参谋。刘参谋给楚红交了底,无论到了什么地步,党员一定要勇敢地承担重担,全力保住这支抗日的队伍不散。楚红曾小心地问:“突围不行吗?”
“你说什么?”刘参谋严厉地瞪着她,“四面都是狼,现在突围就如同羊群出了圈。”刘参谋叹了口气,“很多都是我们没料到的,一没想到鬼子竟然出动了重兵,第二没想到皇庄堡是个绝地,第三没想到皇庄堡的群众这么没有觉悟。”
“还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好。”
“党组织在哪里?”刘参谋长叹一声,“党啊,你听到了吗?”
“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刘参谋突然垂头丧气,“一旦兵败,小楚,你和党员就站出来收拢队伍,带着这支队伍隐蔽起来。我去找省委做检讨,请同志们放心,一切责任由我来负。”
楚红的心里压了块磨盘一样,她盼的不是这句话,她多么希望刘参谋说,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虽然她加入义勇军的时间不长,经历了这么多的战斗,她早已把自己当成一名老兵。现如今,就不能突围吗?难道一点儿机会都没有了吗?楚红心里纠结,她敬重刘参谋,他是一个坚强的共产党员,在鬼子的牢狱里经受住了考验,这是一个坚强的人。他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会的,义勇军不会垮掉的,义勇军一定会夺取胜利的!
党啊,你听到了吗?快来救救义勇军吧。
西山顶下来了一批伤员,伤了腿脚的都是自己拄着棍子往下走。楚红连忙让路,她注视着每一张脸,让她欣慰的是,伤员们的脸上都刻着英勇和不屈。魏三朝她喊:“大姐,上面打得紧,你可小心一些。”
“不怕!”楚红说。
墙外边没有了枪声,楚红越发焦虑,不会出事吧?看到墙根下战士们的表情,她紧绷着的心稍微松弛了一些。她三步并两步上了墙。一眼就看见曲司令在和身边人讲话。她俯身朝下面望去,谷口和谷底静悄悄的,战场上飞来了几只鸟儿,像飘过去的一阵风,这阵“风”让楚红沉静了下来。她走到了曲司令的身后。
“司令。”汤营长在楚红的身后喊了一嗓子,楚红转过脸,突然吓了一跳,汤营长的胳膊吊在胸前,脸色蜡黄,像得了一场重病似的。
“汤营长,你的胳膊?”楚红问。
“哎!”汤营长咬着牙说,“老天不赏饭,废掉了。司令。”
“小楚,你的情绪不对劲儿。”曲司令看见了楚红,他盯着楚红的脸,楚红摇了摇头,示意曲司令先和汤营长说话。曲司令说,“老汤,你别膈膈喽喽[1]的,都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谁还没有个伤?胳膊坏了,也不耽误你吃饭,也不耽误你娶媳妇,咋一下子就蔫了?”
“司令,老天不赏俺饭吃啊。”
“老汤,好好养伤,天塌下来有兄弟们顶着。”
“你说,小鬼子要么一枪打死我,要么,打我的左胳膊,他却偏偏打残了我的右胳膊。”眼泪从汤营长的脸上滚了下来,“司令,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成个废物。”
“老汤,不用你开枪打仗,你只要在这里坐着,义勇军就有主心骨。”
“哎,废物一个。”汤营长摇了摇头,扶着墙朝前走去,“废物,废物啊。”
曲司令转过脸和赵苗子继续交谈,楚红也不好插话,只能静静地听着。两人都提到老四连,赵苗子认为老四连的人还没有完全变心,打冲锋的时候,老四连的士兵故意乱放枪,有的还朝天放枪,他在大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老四连还算有点儿良心。”曲司令说。
“毕竟是我们知根知底的弟兄。”
“知根知底的弟兄也不可靠。”曲司令说,“对面跟咱拼命的民防军哪个不是咱的弟兄?”
“他们和老四连不一样,他们起根就是跟着刘团长走的。”赵苗子发现自己的话有些出格,后悔说出了“刘团长”这个犯忌的称谓,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曲司令。曲司令正望着下面,根本就没在意他的话。赵苗子舒了口气,朝楚红努努嘴。楚红说:“司令,老百姓聚堆儿,我担心一旦炮弹炸来,能死一片。”
“你赶紧想办法呀。”
“我们几个女兵弹压不住,他们根本不听。”
“找老姜去。”
“保长很消极,我真担心出大事。”见曲司令不说话,楚红知道他犯了难,便小心地说,“司令,趁现在不打仗了,你下去休息休息吧。”
曲司令没有表态,举着望远镜朝下面看。楚红朝他敬礼,转身走了。她真后悔上来这一趟。暗暗责怪自己太冲动,多少大事都在等着司令去处理,他的压力该有多大?楚红责怪自己不动脑子去主动处理问题,“什么事都靠司令,要你干什么?”她一遍一遍责备着自己。一路下坡,越走越快,几乎是一溜小跑。有人见她走得匆忙,心里就开始打鼓,以为她得到了不好的消息。有人喊她,想打听一下前线的情况,楚红心里发急,也不停脚,只是胡乱地摆摆手。她的眼睛有点儿毛病,看人的时候两只黑眼珠子朝里拧着,如果不笑,感觉就像是在生气。楚红露出的这种情绪像细菌一样在皇庄堡传播,连小惠都慌了,小惠想安慰楚红姐,刚一开口就被楚红姐盯了一眼。小惠的腿当即就软了,她琢磨着哪儿得罪了楚红姐,琢磨来琢磨去,不是她的过错,一定是义勇军的仗打得不顺利。
从酒馆门口路过的时候,小惠听翠花讲鬼子如何祸害女人。翠花讲得口沫横飞,小惠听得心烦意乱,她想呵斥翠花,却也不敢和她对抗。小惠能感觉到皇庄堡的人变了,变得心狠嘴刁,他们的目标是挤走义勇军。楚红姐朝她招手,小惠心里一阵激动,她答应一声,刚要跑过去,被她妈一把拽住了辫子。大鼻涕他妈也拥上来抱住了小惠。楚红愣愣地看着这边,难过地掉下了眼泪。
“皇庄堡的党员同志啊,你到底在哪里?”她仰着脸看天,一遍遍地问。
西山顶下来了一队士兵,大胡子曲司令跟在队伍后头,两只大马靴带起了一条黄龙似的尘土。
“司令,你的马呢?”皮匠抬着伤员跟了上来。
“炸死了!”曲司令说。
“俺的那个娘呀!”皮匠的眼珠子转了转,朝后边的大鼻涕说,“坏了坏了。”
“咋的啦?”大鼻涕拢了拢肩膀上的绳子,“臭皮匠,你别一惊一乍地吓唬人。”
“赶紧做打算吧。”皮匠小声说,“日本人说进来就进来了。”
“你咋知道?”
“你没看曲司令的马都炸死了吗?”
“炸死咋的?”
“你傻吗?”皮匠说,“兄弟,你真的啥都不知道吗?”
“俺知道啥呀?”
“皇庄堡都行动了。”
“干啥行动?”
“你是真傻还是假傻?”皮匠回头看四下无人,小声说,“没牙子他们都准备好了。”
“没牙子?”大鼻涕问,“咋准备?”
“来硬的。”皮匠朝四下里看了看,“干掉义勇军,迎接日本人进来,到时候,老范家论功行赏,一颗人头就是十块现大洋。”
“那怎么行?”大鼻涕说,“你敢乱说这样的昏话,不是找死吗?”
“傻子。”皮匠说,“你就是不动脑子。”
“二哥,你说,俺听你的。”
“你跟俺走,不要言语。”
“好嘞,俺跟你走。”
皮匠拐向街边的小路,两个人抬着担架朝山沟里走,他们越走越快,眨眼间进了树林。见周围没人,皮匠放下担架,朝大鼻涕说:“咱把这伙计灭了口,先埋起来。等鬼子进来了,再把他从地底下起出来,交给鬼子也好交给老范家也好,妥妥的十块现大洋,拿着花不美吗?”
“你这不是当汉奸吗?”
“谁当汉奸啦?”皮匠狠狠地说,“是他们义勇军自投罗网,再说了,都伤成这个样子,活着就是受罪,咱不让他受罪,给他解脱了,咱不是胜造七级浮屠吗?”皮匠哼了几声,大鼻涕突然跺了下脚,朝林子里走。皮匠紧跟着,他们也不说话,抬着伤员往林深处走。伤员感觉到了蹊跷,挣扎着,猛地翻滚下来。皮匠一把扯住伤员的胳膊,大鼻涕扯住了伤员的腿,大鼻涕突然认出了这个人,连声惊呼:“这不是祸害小惠她妈的那个大个子吗?”两人将伤员翻过来,仔细辨认,确实是李大个子。李大个子哭了,有气无力地说:“兄弟们,俺没有祸害你们堡里的女人,都是没牙子老哥教俺这么做的。”
“你说啥?”大鼻涕都听傻了,“没牙子教你去祸害俺们皇庄堡的女人?”
“俺说的是真的,他给俺钱,给俺酒喝,就让俺去糟蹋义勇军的名声。”
“你不是被枪毙了吗?”
“俺知道错了,俺想拿这条命换小鬼子的命,司令可怜俺,就放了俺一条生路。”李大个子喘了口气,继续说,“俺打鬼子是真心的。”
大鼻涕和皮匠互相望了一眼,皮匠说,他肯定是胡说八道。说完,猛扯起李大个子的胳膊拽进坑凹里。李大个子哭了,一个劲儿地哀求着。皮匠举起一块大石头就要砸,大鼻涕于心不忍,推了他一把,大鼻涕说:“二哥,算了吧。”
“你心软,不杀他,咱们都得死。”说完,皮匠将大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李大个子的一腔血溅了他满身都是。大鼻涕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看见了天空中浮现出一片阴云。
此时,曲司令进了屋,一边摘武装带一边高声喊:“快搬饭来,老子饿死了。”
“来了!”四姑娘从屋里闪出来,将一个热乎乎的烤地瓜伸到他的鼻尖下。曲司令嗅了嗅,露出了欣慰的神色。四姑娘将烤地瓜剥了皮,递给曲司令。
“司令,东街甜水井挨了一炮。”
“嗯。”
“赵老二被压死了。”
“嗯。”
“小鬼子增兵了吗?”
“嗯。”
四姑娘不问了,瞎子都能感觉得出来,曲司令的心被这些不幸的消息装得满满的,再往里装,迟早会爆炸的。四姑娘替曲司令难过,也替接下来的局势焦虑。她想说个笑话或者唱支歌给曲司令听,只要曲司令高兴,只要能缓解一下他的压力,让她做什么都行。她怕曲司令会承受不了巨大的压力而突然爆炸,爆炸也是分人的,只有神人才能爆炸,凡人没有那个本事。曲司令是神人。四姑娘正在瞎琢磨的时候,刘参谋进来向曲司令报告:西山顶又吃紧了。义勇军刚刚打退了一次进攻,伤亡了三十名兄弟。曲司令三口两口将地瓜塞进嘴里,抓起武装带就往外走。迎面碰上了姜长深,姜长深看他面色不善,就忍住了没敢乱说。
“老姜,你他妈的都送了些什么民夫?一个个病病恹恹,来打短工混日子吗?”曲司令没有停下,边走边说,“赶紧多找些人去抬伤员。”
“司令,皇庄堡尽了最大努力了。”姜长深见他不停留,就跟在后头,“你总不能逼俺也上去吧?”
曲司令没理他,姜长深就紧跟着,曲司令走得急,他也走得急。到了街心,曲司令站住了,他没有朝西去而是直接拐向村公所。姜长深不得不佩服这个大胡子,短短几天工夫,他就摸清了皇庄堡的交通。走起来就像坐地户一样熟。村公所院里院外挤满了伤兵,医官忙得脚打后脑勺,屋子里就听他在大声吵吵,仔细听是在骂人,护士都不敢靠近。曲司令见他情绪暴躁,就站在一边看着他处置伤员。伤兵疼得惨叫不已。姜长深吓得闭上了眼睛。
“妈的,你长眼了吗?”医官突然骂了一句。姜长深睁眼看去,血像箭一样喷出,眼看着伤员的脸色像纸一样蜡黄。医官朝曲司令说:“妈的!又走了一个。”
“都赖我!”身边的帮手捂着脸哭了。姜长深认出是楚红,心里一阵茫然。曲司令拍了拍楚红的肩膀,没有说话,楚红忍不住靠在他的肩膀上哭。
“不赖你还能赖我?”医官说,“妈的。”
“都赖我!”楚红不禁浑身发抖。
“你的嘴真欠!”曲司令朝医官说,“人家小楚也不是医生,她听你指挥,做对了是你的功劳,做错了也是你的问题,你吼她干什么?”
“我真笨,真该死。”楚红摇着头说。
曲司令又转了几个地方,和伤员打了招呼,安慰了几句就出了村公所。走到大槐树下,曲司令突然站住了,转身朝姜长深深施一礼。姜长深吓了一跳,连忙回礼。曲司令柔声说:“老姜大哥,烦请你派人多找些辣椒,越多越好,让弟兄们手术前嚼几个,冲一冲疼劲儿。”
“好说好说,马上就办!”姜长深朝一旁卖呆的童小宝招手,吩咐他赶紧去找朝天椒送来。童小宝噘着嘴不去,嘟囔着:“这会子上哪儿去找辣椒?”
“你他娘的也敢跟俺奓刺了!”姜长深抬腿踹了童小宝一脚,“快去羊汤馆找!找不来,看俺不打断你的腿!”
“保长,你就欺负俺不精细,现在哪个敢来伺候义勇军?”
“为啥不敢?”姜长深和曲司令几乎同时问。
“让没牙子知道了,他能把俺肚子里的屎打出来。”
“滚!”姜长深担心他胡说八道,就又踹了他一脚,童小宝这才撒腿跑了。曲司令瞥了一眼姜长深,也不说话,迈步就走。姜长深头皮发麻,突然就抓住了曲司令的胳膊,由于紧张,他的胸口起伏不定。姜长深深吸一口气,说:“司令,可怜可怜皇庄堡的百姓吧,俺们全都快疯了。”
“你没疯吧?”
“就差一口气了,撒谎就是你儿子。”姜长深鼓足勇气说,“不能再打了!”这话说出口以后,姜长深就不怕了。他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他贴在曲司令的耳边说:“村里愿出五百块大洋。”见曲司令没有反应,他又说:“再出五百担高粱米。”见曲司令还是没有说话,姜长深掉下了眼泪,突然跪在了曲司令的面前。
“可怜可怜俺们小老百姓吧。”
“再加上那匹马吧。”曲司令突然指了指远处的一匹马。姜长深爬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骑在马上的是姜怀有,他连忙点头,拍着胸脯说:“没问题,就加上这匹大白马,司令,你可说话算话。”
“你奶奶的!”曲司令突然变了脸,“俺义勇军拼死拼活去打鬼子,你们却在背后朝我们下刀子!”
“司令,你可冤枉死俺们了。俺大侄子还是混成旅的参谋长呢,说亲,咱是一家人,你们是俺们的子弟兵。咋会不把你们当自己人?等过了这一劫,司令你随时来皇庄堡做客,你看皇庄堡的人咋对你。”姜长深又朝姜怀有招手,“塔哈,快来,快来!”
“来喽!”姜怀有骑着大白马闪电般地奔来,他还想绕个弯儿,显摆一下自己的骑术,没料到,姜长深一把抓住了缰绳。
“塔哈,这几天你上哪儿去啦?让你爹这顿好找。”
“嘻嘻,俺不告诉你。”姜怀有忍着笑。
姜长深一把将他扯了下来,将缰绳递给了曲司令。曲司令拍着大白马的脖颈,梳理着鬃毛,嘴里啧啧称奇。姜怀有突然抢过缰绳,抬腿就要上马。曲司令手快,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子将他拽了下来。姜怀有气得嗷嗷直叫,还咬了曲司令的手。曲司令掏出手枪,比量了一下,翻手朝姜怀有的脑袋上砸了一下。姜怀有的脑袋当即就冒出了血。他捂着伤口破口大骂,骂曲司令长得像大马猴。
“我哪儿像大马猴啦?”曲司令瞪着眼问。
“你满脸毛不像大马猴像啥?”
姜怀有骂得正欢实的时候,没料到惹恼了一个人,这个人忍着怒火,悄悄来到他身后,抡起胳膊,一个大嘴巴子刮着风带着雨糊了过来。姜怀有顿时被打了个四脚朝天。
“你才是大马猴子!”四姑娘骑在姜怀有的身上,招呼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拳头,“打死你个臭塔哈!”
姜长深一把拖起姜怀有,朝曲司令使了个眼色,转身将姜怀有搂进了村公所里。姜长深说:“塔哈,皇庄堡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了,别说一匹马,就是要俺的脑袋,俺都不会眨巴眼。”
“滚!滚!滚!谁也别想抢俺的马!”
“别闹,怀有你别闹。听俺说,咱们已经死了两个半人了,不能再死了!让义勇军走吧,小鬼子攻下来,咱们都得死。”
“滚你妈的!”
“你咋骂上俺啦?”姜长深有些恼,换作以往,早就大耳刮子糊上了,他忍着气说,“塔哈,别闹了!”
“滚!”姜怀有挣扎着要走,姜长深紧紧拥着他,捂着他的嘴,不让他骂出声。姜怀有奋力挣扎,越是挣扎,姜长深抱得越紧。
“他脑袋上怎么啦?”楚红走过来问。
“枪伤,不,是砸伤的。”姜长深说。
“老鳖犊子!”姜怀有跳着脚地骂,“不得好死的老鳖犊子!”
楚红端来了护理盘子,给姜怀有擦拭了伤口,姜怀有疼得嗷嗷直叫。姜长深趁机脱身走了。楚红朝伤口轻轻地吹,吹了几下,姜怀有安静了。
“姐,你会吹仙气吗?”姜怀有问。
“吹仙气?”
“姐,你一吹,俺就不疼了。”姜怀有咧着嘴,“姐,你是神仙下凡吧?”
“嘴巴抹了蜜的臭塔哈!”小惠走过来,撇着嘴说,“楚红姐,你小心,塔哈满肚子都是鬼,没有一句人话。”
楚红笑了笑,给姜怀有包扎了伤口,转身进了屋里。小惠过来给姜怀有整理了衣服,还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小惠说:“塔哈,快把褂子脱下来吧,俺两下三下就能搓出来。你也太埋汰了。”
“别动!”姜怀有吼了一声。
“俺就动。”小惠扯了下他的衣服,猛见他腰里插了一把枪,便惊叫一声,“啊!”
“快闭嘴!”姜怀有解开裤带,将枪落入裤筒里,脱下衣服扔给小惠。
“你娘不给你洗洗脖子吗?”楚红从屋里转了过来,笑着说,“看你,后脖颈脏得像铁打的。”
姜怀有扑哧一声笑了,谁也不知他在笑什么,其实,他根本就没听楚红说了什么,只是笑她的声音软不溜丢的像泥鳅。楚红扯着姜怀有来到水缸边,舀了水给他洗脖子。姜怀有的身子扭得像根麻花,楚红故意下手重一些,姜怀有便杀猪样地喊疼。
“你娘不管你吗?”楚红又问。
“瞎问啥呀?”姜怀有嚷。
“他妈早就没了。”小惠替姜怀有回答。
“难怪。”
小惠三下两下洗了衣服,晾在院子里。有几个伤员朝她笑。小惠忽然明白了他们为啥笑,羞得跑进了屋里。姜怀有光着膀子乱串,拍拍这个,摸摸那个。有个伤员说他真有福气,还拖了长音说他“艳福不浅”,他笑着说:“看你小子傻了吧唧的,白瞎了那么俊的媳妇了。”
“谁媳妇?”
“小惠不是你媳妇吗?”
“扯,谁稀罕娶她当媳妇?”姜怀有扭过头,看见小惠抱着门框,直愣愣地看着他。他有些窘迫,干笑了几声,想解释说自己是瞎说的,又解释不出口。小惠朝他招了招手,姜怀有走过去,嘻嘻笑着。
“笑啥?”
“没笑啥。”
“说正经的,问你一句话。”
“嗯。”
“你知道咱堡里谁是共产党吗?”
“啥?”姜怀有猛喊了一声,“共产党?”
“别出声!”小惠一把将姜怀有的嘴巴捂住了,“你小点儿声,别让人听见了。”
“为啥要找共产党?”
“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小惠轻声说,“楚红姐都快急死了。”
“俺知道共产党在哪里。”姜怀有猛捂住了嘴,将这句话挡在了肚子里,他想起了老虎崖,想起了刀疤脸,还有顶天。
“塔哈。”
“嗯。”
“你就那样不待见俺?”
“也不是。”
“塔哈,你有啥呀,看你要长相没长相,要啥没啥的。你个臭塔哈!”小惠忽然狠狠地拧了他一把,姜怀有疼得嗷嗷叫,飞也似的跑下台阶,朝着小惠摇指大骂:“不要脸的小惠!”
“想男人想疯了的小惠!”
“臭塔哈!”小惠又羞又恼,冲出来追,“看俺不撕烂你的臭嘴!”
两个人在院子里绕着圈儿跑,伤员们都被两个年轻人逗笑了。
“不得好死的小惠!”姜怀有跳着脚地骂。
“臭塔哈,你敢咒俺?亏俺对你那么好。”小惠气得掉下了眼泪。
姜怀有有些歉意,他一时还下不了台阶,便指着胳膊上的瘀痕说:“看你手欠的,你要不打俺不掐俺,俺能骂你吗?”
“滚!”小惠一扭身进了屋里。
姜怀有吐了下舌头,讪讪地从村公所里出去。他东张西望,盼着大白马突然跑回来。他忽然看见了姜长深,连忙喊了一嗓子,姜长深没理他,在墙角那边一晃就没了。姜怀有气得乱骂乱啐,一眼看见怀江大嫂拉着小亭子往这边走,姜怀有这才住了嘴。怀江大嫂问:“他老叔,你这是咋的了?褂子呢?”
“褂子洗了。”姜怀有说,“大嫂,你别管,俺要杀人!”
“谁又惹你啦?”
“谁惹俺啦?”姜怀有忽然笑了,他连忙捂住嘴,“俺不告诉你。”
“狗肚子里藏不了二两油,等会儿,你就是求着告诉嫂子,嫂子也不稀得听。”
姜怀有捂着嘴忍着,忍不住也得忍,他答应过怀江大哥决不能吐露行踪。这是天机,不能泄露,泄露了就天塌地陷了。虽然大嫂子对他好,也不能向她泄露,他得对怀江大哥负责,他得对大嫂子负责,得对小小子负责。“嘻嘻,大嫂子,你能猜到吗?俺见到怀江大哥了!”“嘻嘻,小小子,你能猜到吗?俺见到你亲娘了。”“嘻嘻,这是机密,怀江大哥不让俺说,俺就是不说。”姜怀有憋着,一个字都不秃噜出来。
“他老叔,你别闹妖了,咱爹都快急疯了。”
“俺知道。”
“全家都以为你被小鬼子打死了。”
“俺知道。”姜怀有不笑了,转脸又四下看着,恍惚中,大白马跑了回来,还朝他亲热地嘶鸣。姜怀有张开双臂,拍着巴掌,打着响舌。
“他老叔,你在耍啥彪?”大嫂子问。
姜怀有猛地醒来,脸上有些磨不开,便故意引开注意力,问小小子叫啥名。大嫂子吃惊地问:“你傻了吗?”姜怀有摸着脑袋,半天没反应过来,大嫂子说:“你怎么忘了,你给起的名字,小亭子,你还说让他给俺当遮雨的亭子。你咋都忘啦?”
“是吗?”姜怀有心不在焉地说:“改了吧。”
“改啥?”
“俺看着他长得像小蛇,就叫小蛇吧。”
小亭子突然抓起一把沙子扬在姜怀有的脸上,姜怀有“啊呀”一声叫,慌忙胡噜[2]眼睛。小亭子趁他手忙脚乱,朝他的肚子上猛打一拳。怀江大嫂担心小亭子吃大亏,拉着他就跑。姜怀有搓着眼皮,好一会儿才敢睁开眼睛,再想找小亭子报仇,小亭子早已没了踪影。范希仁骑着自行车朝他冲来,姜怀有连忙闪开,范希仁急刹车,自行车稳稳地停在姜怀有的身前,车轱辘压在他的乌拉上。范希仁单手握把,得意地问:“塔哈,喜欢吗?这是自行车,比你的马跑得快。”
“啥破玩意儿!”姜怀有啐了几口,“轧着俺的乌拉了!”
“啥破乌拉,这么不抗轧!”
“范希仁,把你的狗眼睁开了,这是新乌拉,新的,轧坏了你得赔。”
“破乌拉!和你丈母娘一样,臭破鞋!”范希仁一阵冷笑,朝东门去了。
“去你娘的,黄眼珠子范老三!汉奸卖国贼!”姜怀有急着喊,“赔俺的乌拉!”
“怀有,你怎么了?”楚红从门里出来,“你坐在地上干啥?”
“俺的乌拉让黄眼珠子给轧坏了,臭汉奸!”
“快回家去吧,这里危险,快走吧。”楚红伸手将他拽了起来,“等过年时让你爹做双新鞋。”
“那倒不用。”姜怀有紧了紧脚下的乌拉,“就这鞋,俺有的是。”
“呵呵,有的是?吹牛不上税啊,怀有。”
“不是吹牛,树林里藏了几百双呢。”
“快回家吧。”楚红说着就走开了。
西山顶上又是一阵炮声,还有激烈的枪声,几个人抬着担架飞跑进村公所。姜怀有猛然听到一阵马嘶,他竖着耳朵听,断定大白马就在西山顶上。姜怀有想拔腿就往西山上跑,他又转身跑进院子里,摸了一把,褂子还是湿漉漉的。他一把扯下来,披在身上。小惠跑出屋,拽住了他,小惠说:“湿褂子上身,你不要命啦?”
“俺有急事!”
“你等等。”小惠进了屋,拿出了一件衣服出来,将他的湿衣服换下来。姜怀有解下腰带,小惠的脸腾地红了。她怒目圆睁,抬手就是一巴掌。姜怀有闪了一下,伸手从裤裆里掏出匣枪,叼在嘴里,又系紧了裤带,把匣枪插入裤带。小惠的脸更红了,小声说,“鬼头蛤蟆眼儿的臭塔哈!”又给他系了扣子,这才放他走了。姜怀有撒腿就朝西山顶上跑,有人朝他喊:“塔哈,快回家去,枪子儿不长眼。”
姜怀有全当了耳旁风,他一口气跑到西山顶。大墙下面躺了一溜义勇军战士,有个战士朝姜怀有喊话,让他去催送吃的来。姜怀有像听到了耳旁风一样,理都不理。他的眼睛突然长在了大白马的身上,大白马见到他,唏溜一声嘶鸣,跃起了前蹄。姜怀有的心悬了起来,遇到了死去的娘一般,他一把抓住缰绳,还没等跃上马,脑袋上就挨了一鞭子。曲司令趴在大墙上,朝下面的护兵喊:“使劲儿打,这小子犯了邪,横竖就盯着这匹马。”
“这是俺的马!”
“你的马?”曲司令从上面跑下来,翻身上了马,“你真能胡说八道!”
“就是俺的马!”
“分明是奉军的马。”
忽然,一颗炮弹轰来,护兵倒在地上。大白马摔倒在地。曲司令的一条腿压在马腹下动弹不得。几名义勇军战士跑过来,帮着姜怀有将大白马拽了起来。曲司令被扶起来,试着走了几步,腿脚没伤着。曲司令附身去看护兵,护兵的半边脸被炸烂了,眼瞅着咽了气。曲司令搂着护兵,将护兵的半张脸贴在自己的脸上。姜怀有心里一紧,担心大胡子会扎疼了护兵。他几次想上马,想趁机跑掉,几次都忍住了。姜怀有忽然觉得曲司令看起来并不那么凶,有点儿像“老北风”队伍里的刀疤脸,他们都是看起来凶其实内心里很软和,难道,大胡子也是共产党?姜怀有脑子里打了闪念。
“司令,刘团长来了!”汤营长在墙头上朝下面喊,曲司令放下护兵,问:“哪个刘团长?”
“咱大哥,刘秀坤。”
“在哪里?”
“刚一停炮就出来了,这会儿举着白旗上来了。”
“举着白旗?”曲司令沉吟了一下,忽然对姜怀有说,“小子,你就给我当马夫吧,给我精神点儿。”
“好嘞!”姜怀有痛快地答应了,这是他第二次当马夫,第一次是给刀疤脸大哥当马夫,稀里糊涂地干了一票,这次给大胡子当马夫,不知能发生啥新奇事。他有当马夫的经验,只要能跟大白马在一起,让他干什么都行。
“老汤,你让姓刘的到司令部来见。”说着,曲司令重新上了马,双腿一夹,大白马朝街里跑去。姜怀有紧跟着跑,生怕被甩脱了。刚进院子,爹见到他,爹愣怔着,突然掉下了眼泪。姜怀有来不及向爹打声招呼,赶忙扯过缰绳稳住了大白马。曲司令下马,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姜吉忠上下打量着姜怀有,忽然,他脱下鞋子,朝着姜怀有的屁股就是一顿猛抽。姜怀有围着大白马乱跑,见爹还是不依不饶,便吼了一嗓子:“爹,俺现在是司令的护兵,你不能瞎乱打!”曲司令从屋里出来,朝姜怀有招了招手。姜怀有跑了过去,曲司令递给他一块抹布,抬脚蹬在石墩上。
“快擦!”曲司令指着马靴说,“擦干净了。”
姜怀有给怀江大哥擦过马靴,知道怎么擦才能把马靴擦亮。他低着头,仔细地擦,直到把大马靴擦得水光溜滑才住了手,身前身后的人都看傻了,连曲司令都连连点头。曲司令笑着说:“不错,苍蝇落上去都能劈了叉。”他这么一说,身边的人都笑了。刘参谋站在曲司令身边,几个护兵,都穿戴整齐,站在他们的身后。姜怀有走到牲口棚,解开缰绳牵马往外走,曲司令吼了一嗓子:“小子,你要到哪里?”
“俺带它遛遛!”
“就在牲口棚里拴着,等会儿我还要骑。”
“得令啊!”姜怀有亮了一嗓子,将大白马重又拉进牲口棚里拴好。见槽子里空着,他赶忙去抱了一捆秸秆来,姜吉忠拖来铡刀,爷俩儿铡了一捆秸秆,倒进槽子里。姜怀有又提了一桶水饮了大白马。都忙完了,姜怀有抱着脑袋坐在石头上,爹坐在他身边,摸着他的脑袋,爹问:“儿呀,你的脑袋咋伤的?”姜怀有瞪了曲司令一眼,忍着没说出真相。姜吉忠又摸着他的脸,柔声说:“小鳖犊子,你可把爹急死了。”
一群军官进了院子,曲司令正了正武装带,朝门口抱拳说:“大哥来啦?”走在前面的矮胖子军官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弟,你大哥来晚了!”矮胖子军官将手里的白旗随手撇下,白旗不偏不差,正蒙在姜怀有的脸上。
姜怀有猛扯下白旗:“你眼瞎吗?”
矮胖子军官吃了一惊,扫了姜怀有一眼,眼神犀利。姜怀有的心咯噔一声响,似乎被抽了一鞭子。爹赶忙搂住了他。军官皮笑肉不笑地说:“二弟,快跟大哥回去吧。”
“回哪儿去?”曲司令问。
“回咱营里去。”
“小鬼子投降啦?”
“没呀。”
“没投降咱怎么回营?小鬼子能让吗?”
“能啊,不光能让咱回营,还敲锣打鼓欢迎咱呢。”
“为什么?”
“咱现在和关东军是友军了。”
“和谁是友军?”
“咱和关东军是友军了。”
“是你们。”曲司令说,“不是咱们。”
“二弟,你可别咬文嚼字了,咱可是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兄弟,彼此分得开吗?”矮胖子军官说,“三营和旅部的特务连,对,还有老四连,现在都回到我身边了。咱们民防军现在红红火火,跟关东军结盟,这一片的地盘,现在都妥妥地是咱哥们儿的了,以后,咱的好日子长着呢。”
“汉奸!”
“二弟,这话不好听,国难当头,我们也是为了稳定这一片的大局,保护百姓免遭涂炭,咱这是积德。和关东军合作,有什么不好的?总比死人好吧?”
“汉奸。”
“二弟,你啥时学的这样和大哥说话?”
“刘秀坤,你当汉奸之时,就不是兄弟们的大哥了。”
“曲一德,我忍让你好久了,你以为我怕你吗?我是可怜你,可怜我的兄弟们,你不要逞一时口舌之快,再不投降,你将被挫骨扬灰!”
“刘秀坤,你不要嚣张,别忘了,你是打着白旗来的,不是我请你来的。”
“姓曲的,我是来招呼兄弟们回家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刘秀坤转回身看了看,冷笑着,“你以一己之私,裹挟全团将士,在没有我的命令的情况下,将官兵私自带出造反,一路上,将士们惨遭屠戮,你不心疼吗?”
“狗汉奸!还敢妖言惑众,来人哪。”曲司令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他的拳头捏得紧紧的,像一头威风凛凛的老虎。姜怀有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意外的是,满院子军官都垂着眼皮,面无表情。曲司令抬高了嗓门,大吼一声:“你们都聋了吗?来人哪!”
“嘿嘿,我倒要看看,到底谁是当家的?从公的来说,我是你们的团长;从私的来说,我是你们的大哥。哪个不是我的兄弟?哪个没受到我的庇护?没有我,你们哪个能当连长?哪个能当营长?你们被关东军包围了,知道吗?强大的关东军,以一顶百,识时务吧,你们不是人家的对手。这些天,如果不是我可怜各位兄弟,苦求河本贤二大佐高抬贵手,关东军光是派飞机来炸,也能把你们炸成肉酱。姓曲的,你还在这里大言不惭,你公报私仇,裹挟兄弟们造反,你把队伍带进了死胡同,你把全体将士带进了绝路带进了死路。兄弟们好端端的性命就白白地丢在这么个兔子不拉屎的鬼地方,你对得起兄弟们吗?你对得起盼着他们回家的父母吗?你对得起我这个大哥吗?你想一条黑道走多久啊?”
“来人哪!”曲司令气得浑身发抖,“快把这个狗汉奸捆起来!”
“来人哪,快把叛徒曲一德捆起来!”刘秀坤挥舞着双手,“姓曲的,我是一一七团的团长,只有我的命令才算数!”
“狗汉奸,你叛变投敌的那一天就不是本团团长了。”
“你是在说疯话吗?除非是旅长下令撤了我,嘿嘿,旅长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刮旋风呢,你敢说是旅长下令了吗?”
“旅长没有下命令。”曲司令说,“鬼子打进来后,旅长确实也跑得无影无踪。”
“那就对了,一一七团还是我刘秀坤当家。”
“你胡扯!”曲司令朝着不断挤进院子里的军官们说,“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奉军了,更不是你的汉奸民防军,你问问弟兄们,我们现在的称号是什么!”
“你们还有称号?”
“我们是义勇军!”院子里的军官们齐声喊。
“听见了吗?刘秀坤,我们是义勇军,不是奉军,更不是汉奸民防军,你是谁的狗屁团长?”
“番号呢?番号呢?”刘秀坤有些惊慌,朝着军官们追问,“你们这是小孩子过家家玩吗?谁下的命令?谁给的委任状?义勇军?草寇而已,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谁承认你们?谁给你们开饷?你们没有家吗?你们没有父母兄弟吗?你们没有老婆孩子吗?义勇军?你们吃什么?你们的补给在哪里?国民政府承认你们吗?蒋委员长承认你们吗?张汉卿承认你们吗?哈哈哈哈。你们现在多说还有一个营的兵马,还义勇军呢,你们算哪根葱?”
“刘秀坤,你听好了!”曲司令厉声说,“你提醒了我,你说得对,我们现在满打满算确实只有一个营的兵马,今天就当着你这个狗汉奸的面再次竖旗,我们的旗号是‘抗日义勇军独立营’,听好了,独立营,独立于你这个狗汉奸,独立于所有的狗汉奸,这就是我们的番号,谁也夺不走,谁也抹不去的番号!”曲司令从皮包里掏出了一卷红布,随手一抖,红布铺开了,他伸手喊:“拿笔来!”四姑娘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屋。两个护兵一人扯了一边,将大旗扯平。四姑娘出来,将毛笔递给曲司令,曲司令在旗帜上添上了“独立营”三个大字。刘参谋找了根杆子,和护兵们一起将红旗绑上,将旗杆竖了起来,顿时,红旗飘飘。曲司令朝大旗一指,声若洪钟:“姓刘的,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
众人朝大旗看去,旗上的大字是:抗日义勇军独立营。
“刘秀坤,你看清楚了吗?”曲司令问。
“独立营?”刘秀坤的脸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扇了一个耳光,狰狞而又扭曲。
“独立营!”
“谁答应啦?”刘秀坤掏出手绢,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
“全体弟兄们发下海誓,只要日本鬼子不滚蛋,我们就血战到底。”曲司令说。
“胡说,胡说,我不承认,我不承认。弟兄们都听我的,我是你们的大哥,我给弟兄们好吃的好喝的,我给弟兄们买田买地,弟兄们,快把曲一德捆起来,快,快,我重赏你们,杀了他我赏他五垧地。”刘秀坤挨个看,身边都是自己一手提拔的结拜兄弟,奇怪,怎么都垂下了眼皮,怎么都不听命令了?刘秀坤脑门上的冷汗下雨似的往下淌,这不应该啊,来的时候,他想了许多,他认为义勇军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要他到场,只要他振臂一呼,弟兄们都会跟他回去的,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呢?他明白了,弟兄们这是两不向,这就好,这就好。他转过身,狠狠地盯着曲一德,他要用旧日的威严压垮他,让他崩溃。他相信,凭着多年积累的威权,一定会让姓曲的服软。时间在他这边,胜利的砝码在他这一边,河本贤二大佐很快就要发起总攻了,只要关东军放开了打,小小的皇庄堡将变成一片齑粉。他狠狠地盯着曲一德,他看到了姓曲的憔悴,看出了姓曲的已经是强弩之末,只要继续施压,他坚持不了多久的。姓曲的,去死吧。他狞笑着,胜利就在眼前,胜利就在姓曲的身后。
“不许动!”
刘秀坤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了他的腰间,不用看,是一把匣枪。刘秀坤心有不甘,他不敢相信哪个弟兄会跟他翻脸,不会的,怎么会呢?他是弟兄们的大哥,全团上下,哪个没受过他的恩惠?怎么会有这样大逆不道的人呢?刘秀坤的眼泪含在眼圈儿里,他的心突然就空了,原来,世上居然会有这样忘恩负义的人。刘秀坤慢慢转回头,他要看一看这个小人长了一副什么样的嘴脸。他慢慢转了回来,一眼看见了一个长相秀气的女兵。
“不许动!”楚红说。
“姓曲的,这是你的娘儿们?”刘秀坤转过脸问。
“狗汉奸!”楚红紧张得浑身哆嗦,她手里拿的不是匣枪,是一根木棍。如果是把枪,楚红肯定会毙了他。刘秀坤笑了,笑得猥琐,笑得张狂,他一步一步朝楚红顶上去,楚红又羞又怕,一步一步往后退。刘秀坤步步紧逼,他的脸都快贴在楚红的脸上了。姜怀有脑子一热,闪电般地骑在了刘秀坤的身上。他双手搂住了刘秀坤的脖子,就像骑在一头大牲口的上面,刘秀坤显然没有防备这一招。他乱抓乱扯,气得哇哇大叫。楚红伸手将他腰间的手枪拔了出来:“不许动,再动就开枪了!”
“你敢!”刘秀坤急于要甩掉姜怀有,他赌楚红不敢乱开枪,“弟兄们,你们就忍心看大哥被人欺负吗?”刘秀坤吼着,猛地抓住了姜怀有的双臂,一翻手将姜怀有拽了下来,他紧紧地抓着姜怀有的双手,将他抡了起来。姜怀有紧紧抓着刘秀坤的胳膊。楚红被扫倒了,枪也甩了出去。刘秀坤将姜怀有狠狠地扔了出去,他想摔死这个臭小子。姜怀有摔在猪圈边,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刘秀坤的胳膊。刘秀坤抬腿一脚,踢在姜怀有的脸上。姜怀有惨叫一声,捂住了脸。刘秀坤伸手抓住了手枪,对着楚红就要开火。曲司令抬手一枪,射中了刘秀坤的后心。
[1] 膈膈喽喽:方言,指令人尴尬的,格格不入的。
[2] 胡噜:方言,指拂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