响晴天,爆出一声霹雳,顿时,老虎崖上空就冒出了滚滚黑烟。黑烟朝西北方向蔓延,犹如千军万马,梁家窝棚那片很快就被冲得稀里哗啦,远远地都能听到凄厉的叫声和猪狗牛马的哀鸣。从西山顶上望去,老虎崖和梁家窝棚如同陷入地狱一般。几架飞机像早起的燕子一样,一会儿向更高的天上飞,一会儿向下俯冲。随着混乱的炮火声,一架小燕飞机的尾巴上冒出了一股浓烟,眼瞅着就朝老虎崖上撞去。随着又一声霹雳巨响,一团火球腾空而起。
大白马从浓烟中飞奔而出,一架小燕飞机俯冲下来,朝大白马射击。大白马时而疾驰时而突然降速,小燕飞机飞过去后又拉回来,继续俯冲射击。大白马突然一头扎进了庄稼地里,小燕飞机朝庄稼地一阵扫射,庄稼被打得稀里哗啦。小燕飞机刚拉起来,还没等转过去,突然尾巴上就冒出了一股黑烟。小燕飞机呼啸着冲了下来,直挺挺地摔在清河岸边,一团火球腾空而起。大白马从庄稼地里冒出头,直接上了官道,飞一样地朝皇庄堡奔来。马上的人穿着皮衣皮裤,还戴着一副遮了半张脸的防风镜。这人紧紧搂着一个半大小子,半大小子挣扎着,还张着嘴哭,哭声就像猪叫。姜怀有不错眼珠地看着大白马,他的魂儿被这匹大白马吸引去了。他爹姜吉忠从果园里露出头,见他一副痴傻的样子,便抓起一块土坷垃扔过来。
“塔哈,你又在做白日梦!”姜吉忠急嚷着,“活腻歪了吗?看不见正在打仗吗?”
“爹,大白马上来了。”姜怀有指着官道上的大白马说,“看哪,跑得多快呀!”
“大白马?”姜吉忠上了山顶,猛地惊呼一声,“我的天老爷呀!”
“爹,快看哪!”姜怀有喊,“多结实的大白马!”
“这是谁和谁呀?”姜吉忠望着老虎崖上空的浓烟,“这是往死里打呀!”
“爹,是俺大哥带兵回来啦?”
“塔哈,你可别瞎嘞嘞。”
“爹,俺可没瞎嘞嘞。”
“塔哈,你知道这是啥时候啦?你一言不慎,咱们家可就毁了。”姜吉忠看了一会儿,捏着儿子的肩膀说:“塔哈,你小心点儿,看好了羊,千万别乱跑,听着了没?枪子可不长眼。”
“爹,你不懂,枪子长眼,瞄准了,啪,一枪一个。”
“你就做白日梦吧。”姜吉忠紧瞪了儿子一眼,“听话,老实放羊,爹先回家看看去。”
“嗯哪。”
姜吉忠下了山坡,腿软得像踩了棉花。飞奔而来的大白马让他起疑,骑手的穿戴也让他起疑,凶悍的小燕飞机更让他起疑。姜吉忠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大阵势,难道天庭上和人间一样大乱了吗?不好的念头只要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大儿子姜怀江硬生生地闯入脑海中,喊他爹,远远地朝他笑,看着又像在哭。姜吉忠的心突突着,想跟儿子笑一笑,他咧了咧嘴,竟然有了哭的念头。看穿戴,骑手肯定是官家的人,绝不是平头百姓。姜吉忠甚至可以确定,骑手和奉军有关系。奉军啊奉军,姜吉忠的心揪在一起,在他心里头,奉军就是怀江,怀江就是奉军,早就是一体的了。自打入了秋,各种谎言起了落,落了又起。传说沈阳打仗了,传得有鼻子有眼儿。问都打成啥样啦,有的说打了个平手,有的说打得小鬼子落花流水,还有的说奉军被打了个落花流水。姜吉忠不愿意听这样丧气的话,总是要回怼一句:“你娘才被打个落花流水呢。”姜吉忠着急上火,得了个毛病,一着急,右眼皮就突跳,眼皮上吊了个淘气的毛猴子一样。皇庄堡里有会说话的也有不会说话的,会说话的就说:“大叔,左眼跳财,你要发财。”不会说话的还没张嘴,姜吉忠就会顶他一句:“去你娘的。”
姜吉忠发慌,眼皮上又蹿出了一个毛猴子,他被闹腾得心烦意乱,忍不住捂着眼睛走。上了官道后,便强打精神,一边走一边祈祷着:“菩萨保佑,保佑俺儿姜怀江平安无事,菩萨保佑,枪子可要躲着俺儿!”身后马蹄声急,姜吉忠假装漫不经心的样子停下脚步,随手薅了几把草。眨眼间,大白马冲了过去,看背影,骑手是个小伙子。小伙子突然勒住缰绳,大白马喷着响鼻,抬起前腿,焦躁地刨地。骑手想拨转马头,大白马根本不听他的,一人一马闹起了别扭。
“大叔,前面是皇庄堡吗?”
“是啊是啊。”没等姜吉忠多说一句,小伙子双腿用力一夹,大白马朝皇庄堡飞奔而去。姜吉忠割了一抱草,打了捆扛在肩上,朝皇庄堡赶去。墙头上站了好几个人,他们都抻着脖子朝老虎崖那边看。姜吉忠心里发急,也没打声招呼,昂着头进了门洞里。迎面碰到堡里的两大闲人——魏三和贺老六,姜吉忠眉头一皱,厌恶地瞥了两人一眼。魏三挽着贺老六的胳膊,两人一扭一拐地往外走。
“大叔啊。”魏三一把拦住姜吉忠,“到底是咋回事?”
“你问俺?”姜吉忠说,“俺问谁?”
“你问波棱盖儿呗。”贺老六嘻嘻笑着,“波棱盖儿要是不知道你就问胳肢窝。”
“去你娘的。”
“大叔啊,一早就看见小燕飞机在天上飞,你追我撵的,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疼。”魏三问,“俺咋听到一声炸雷响,不是撞山了吧?”
“撞山啦?”姜吉忠想起老虎崖那边浓烟滚滚,不禁心里一紧。想到穿着皮衣皮裤的骑手进了堡,这事就不会那么简单。他的眼皮跳得更急,仿佛毛猴子在眼眉上**秋千。谁能说和姜家没有关系?谁能说和怀江没有关系?姜吉忠没心思啰唆,紧着就往里走。贺老六站立不稳,差一点儿跌在姜吉忠的怀里。一股酒气和臭气直逼过来,姜吉忠猛推一把,将贺老六推到魏三的怀里。贺老六嘟囔了一句,听着不是好话。姜吉忠瞪着眼让他再说一遍。贺老六不敢造次,随着魏三一扭一拐地出了堡。进了堡里,姜吉忠加快脚步朝街里赶,有人朝他打招呼,姜吉忠哼哈答应着,一点儿都没有停下脚的意思。路过老柳家羊汤面馆,伙计尹小脚从门里头伸出脑袋,尖了嗓子喊:“叔啊,你家来贵客啦?”
“啥贵客?”
“叔啊,晌午带贵客来吧,昨天现杀的羊,吊了一宿的老汤,味儿醇香,韭菜花也是刚送来的。”
“再说再说。”
“叔啊,咱就这么说定了啊,中午给您老留一桌。”
“再说再说。”姜吉忠疾步往家里赶,肩上的草不知不觉就散了捆,一撮儿一撮儿直往下掉。小惠她妈蹲在门口洗鱼,猛抬头,见姜吉忠有影无魂的样子,就笑着对小惠说:“瞧哇,你老姜叔从身上往下直掉毛。”
小惠跟着笑,还朝姜吉忠打了招呼,姜吉忠“嗯”了一声,从她娘儿俩眼前走过。小惠她妈收了笑,撇了撇嘴:“不就是当了个破参谋长嘛,看把他嘚瑟的。”
“人老姜家就有嘚瑟的本钱,你就是看着眼热吧。”小惠怼了她妈一句。
“放你妈的臭狗屁。”小惠她妈一瞪眼,猛摔了手中的鱼,大声嚷嚷着,“俺就是没生个带把的,俺要是有儿,不是巡抚也得是大元帅。”
“你就吹吧,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臭丫头,吃枪药了吗?”小惠她妈瞪圆了眼睛骂,“咋一说起老姜家你就跟俺拧劲儿?”
“我……”小惠的脸突然火烧火燎,耳朵边儿轰轰直响。她瞥了一眼对面的姜家胡同,讪讪地回了屋。
皇庄堡是个依山建造的城堡,东西长一千步,南北宽七百步,一横一竖两条主街。姜家在东街的胡同里,原先大门开在街面上,老一辈的人都记着姜家的大门楼,要多气派有多气派。前些年,姜家落了威风,临街的大门被堵上了,大门楼也拆掉了。姜家在胡同里开了个门,人前人后,夹起了尾巴。直到后辈中出了个参谋长,老姜家才又露出了兴隆的曙光。皇庄堡的乡亲恍然大悟,敢情人老姜家急忙忙地改换门庭就是为了这一天。
刚进胡同里,就见门前站了一堆人,连老榉树上都挂了几个人。所有人都伸脑袋往院里看。姜吉忠的腿就软了,想紧走几步,那双腿却摇摇晃晃不听使唤。秋收猛喊一嗓子:“老大回来了。”“老大”是长辈们对姜吉忠的称谓,若论起来,秋收比姜吉忠小一辈,他不知深浅地喊了一嗓子,听起来十分突兀。姜吉忠瞪了他一眼,强忍着没骂出口。门洞里拴着大白马,姜吉忠连忙将肩上的草翻到大白马脚下,拍了拍大白马的脖颈,指着地上的草让它吃,大白马的脖颈湿漉漉的,姜吉忠扯着袖筒子给擦了汗。秋收说:“老大,还磨蹭啥?快进去看看吧。”
“鳖犊子!”姜吉忠骂了一声,背着手进了院。
姜怀有紧随着跑了回来,他没有跟爹进院里,他的眼里全都是大白马,仿佛见到了亲人。姜怀有抓了一把草递到大白马的嘴边,大白马叼着草棵,静静地看着姜怀有。姜怀有的心里头痒痒,真想美美地骑上一圈儿。自从见到大白马第一眼,他就被勾住了魂儿。长这么大,姜怀有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这么壮实的马,做梦都想不到这马还会跑到他家门口。别看姜怀有还是个少年,却天生是块骑马的好材料。都说这小子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本事,没学会跑先学会了骑马。在堡里,姜怀有的大号没几个人能记得,“塔哈”这个外号却妇孺皆知。谁也搞不懂“塔哈”是啥意思,连他爹姜吉忠也搞不懂,“塔哈”是姜怀有的妈妈给起的。
“塔哈,野儿子来认亲了。”秋收拍着姜怀有的后脑勺,拍得啪啪响,秋收说,“看脸蛋儿,长得可不像你。”
“你长得像。”姜怀有怼了一句,又骂了一句,“你妈才来认亲。”
“臭小子!”秋收一巴掌呼在姜怀有的脸上,打得那个脆响,连树上的人都听见了。树上的人齐声问:“谁打的谁?”姜怀有捂着脸,朝树上嚷:“眼瞎吗?”刚嚷了一句,姜怀有突然脑袋一低,老鹰一样冲向秋收。秋收一点儿防备都没有,一下子就被撞了个跟头。刚要起身,大腿根儿被大白马猛踢了一下。秋收疼得嗷嗷直叫,打了几个滚儿躲开了。姜怀有哈哈大笑,指着秋收喊:“踢死他!踢死他!看他还敢欺负人!”笑了一会儿,他摸着大白马的脊背,眼中迸出了几滴泪水。瞬间,就对大白马产生了依恋之情,仿佛很早就认识。他的脸颊被秋收扇得火辣辣地疼,怎么揉都不好,奇怪,只要将脸贴在大白马的脖颈上,立马就不疼了。姜怀有紧贴着大白马,真想喊它一声“娘”。“娘”没喊出来肋部却又是一阵剧痛。
秋收握着木棍朝姜怀有一阵乱捅,姜怀有抵挡不住,连忙推开院门,一头扎进院子里。转过影壁墙,姜怀有去了上屋。屋里满满登登的全是人,堂上坐着爷爷和三爷,他爹姜吉忠坐在一旁,三叔姜吉连坐在下首,五叔姜吉遥双手抱在胸前,怒视着穿皮衣的人。穿皮衣的人双手叉腰,也在怒视着五叔。姜怀有围着他们转了一圈儿,搞不清他俩是在作对还是闹着玩。三奶从里屋出来,朝五叔虚点了几下,还努了努嘴。三奶的神情有些古怪,姜怀有看不出她是要笑还是要发脾气。姜怀有挨个看,觉得每个人都挺怪的,他看不明白他们都在想什么,也看不明白他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姜怀有一头钻进里屋,里屋满堂堂的全是女眷,都围着炕上的一个小小子,小小子手里掐着一只苹果,大眼睛瞪得溜圆。奇怪,一旁的怀江大嫂却在低头抽泣。姜怀有捅了捅四姑娘,想知道她为什么也跟着抹眼泪。四姑娘没理他。他又捅了捅两个侄女,两个侄女也没理他。
“你啐谁?”
“就啐你咋的啦?”五叔瓮声瓮气地说,“呸!呸!”
姜怀有猛听要干架,便风一样冲到堂屋,眨眼间,穿皮衣的人的脑袋和五叔的脑袋顶在了一起,胳膊也搭在对方的肩膀上。看样子这就要顶上牛了。爷爷磕着烟袋,就像擂着战鼓一样。爹也站起来,紧盯着这两个人。吉连三叔胆子小,不停地往后退,生怕被沾了包。吉遥五叔伸腿想绊倒对方,穿皮衣的人双臂一晃,塌腰后退一步。五叔趁机冲前一步,肩膀顶在对方的肩膀上,伸手去捞他的大腿。穿皮衣的人再退一步,下压后蹲,趁五叔下盘不稳,突然转身搂住了他的腰,眨眼间,五叔就被摔在门边。穿皮衣的人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不屑地说:“跟我斗,你不是个儿。”
“塔哈!小鳖犊子!”五叔朝姜怀有伸出手,“快拉俺起来。”
姜怀有将五叔拉了起来,五叔还要上前顶牛,被姜吉忠喝住了。姜吉忠让姜怀有给穿皮衣的人递去一条板凳。这人脱去皮衣,摘下白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水。三爷挖了一袋旱烟,摁实了,让姜怀有递给他抽。
“照你这么说,这孩子真是怀江的?”爷爷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个人。
“那还有错?”那人说,“我千里迢迢把他送过来,还能有诈吗?”
“口说无凭啊。”爷爷说,“老姜家从上到下没听说过怀江有这么个儿子。”
“参谋长只吩咐我来送孩子,也没给我凭证。”那人说,“你们要是不认,我可要领走了。”
“等等!”姜吉忠急着说,“年轻人,你的性子也太毛躁了。”
“怀江现在在哪里?”爷爷问。
“参谋长正在带着队伍撤退。”
“往哪儿撤?”吉连三叔问。
“我不清楚!”
“奉军不想打了吗?”爷爷吃惊地问,“这就把地盘让给小日本啦?”
“打不打是上面的事,我就一个飞行员,上哪里弄清楚去?”
“飞行员?”三爷问,“飞行员是干啥的?”
“俺知道,俺知道。”姜怀有抢着说,“三爷,飞行员就是开小燕飞机的。”
“滚一边去。”五叔瞪着姜怀有说,“没有你插不上嘴的。”
“小小子头顶上有三个旋儿。”三奶又从里屋出来,笑眯眯地说,“肯定是怀江的种,和怀江小时候一模一样。”
对姜家来说,凭空多出来一个大小子,哪有不高兴的?只不过,这桩喜事来得太过突然,把一家人造蒙了。第一个不接受的就是怀江的媳妇,她万般地委屈和不甘心,不亚于听到了晴天霹雳。怀江媳妇大哭大闹,拽起一根绳子就往房梁上抛,女眷们一把没抓住,怀江媳妇就把自己吊上了。男人们也顾不得忌讳,一起搭手将她扯下来。好说歹说,总算安抚住了。怀江媳妇这么一闹,喜事也不成喜事,一家子哭不得笑不得,干靠着,等着主事的爷爷定调子。
姜怀江也不容易,在奉军里混了这么多年,总是踩不到点儿上。谁料,郭松龄反奉失败,张大帅一路清算下来,撸下来不少军官,奉军有了大把的空缺。姜怀江红运当头,三升两调,竟然升为新编混成旅的参谋长。喜讯传到皇庄堡,姜家扬眉吐气,就是想低调都不行。镇上来人祝贺,县里来人祝贺,进进出出的全是有头有脸的人。姜怀江不但是姜家的骄傲,不但是皇庄堡的骄傲,俨然是清河两岸的骄傲。也就是从这时开始,姜家就有了在街里重开大门的念头。也是从姜怀江当了参谋长,姜家的爷爷就端起了架子,走路不紧不慢,说话不紧不慢,还喜欢帮人拿主意。怀江媳妇转眼乌鸡变成了凤凰,落了个太太身份。没事的时候,怀江媳妇喜欢东街西街瞎转悠,一路走着,一路洒满了笑声。一旦谁喊一声“瞧,参谋长太太”,怀江媳妇都能美得昏厥过去。小惠她妈和怀江媳妇脾气秉性合得来,两人走得近,背地里没少点拨她,要她小心男人变坏。别的话怀江媳妇听不进去,这样的话却实打实地坐在了心头。怀江媳妇越听越紧张,闲来就瞎琢磨,越琢磨越觉得怀江能变心。她坐不住了,她得去队伍上看着怀江,把他捏在手心里,不能让别的女人夺了去。怀江媳妇张罗着要随军,每次怀江回来,她都要吹上一阵枕头风。姜怀江从没往心里去,找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应付她。怀江媳妇越发怀疑自家男人在外面胡来,只是苦于拿不住他。越怕啥就越是来啥,突然间,姜怀江就派人送回了一个小小子,这让她如何能接受?这是骗了多少年啊?恐怕当连长那会儿就养了女人吧?怀江媳妇咽不下这口气,她哭了一程闹了一程。怀江媳妇不消停,喜事就不算是喜事。老姜家就不能顺意。尤其是当家的爷爷,夹在孙子和孙媳中间难做人。长孙怀江最当爷爷的意,可以说是爷爷的**,自从当上了参谋长,爷爷每天都是笑呵呵的,嘴边全是夸人的词儿。爷爷对怀江媳妇也是一百个当意,家里头的事,基本上就交给她做主。谁能想到,大水冲了龙王庙,爷爷手下的两个最当意的人之间生出了嫌隙,这让他心里头火烧火燎般的难受。
凭空送来了一个小小子,爷爷早就大喜过望了。他得忍住了,还得装出很生气的样子,要表现出公允来。爷爷黑着脸骂,骂天骂地,骂那个不曾谋面的狐狸精。狐狸精好歹给姜家生了个小子,也不能骂绝了。爷爷又骂,骂来骂去,骂起了欺人太甚的日本关东军。爷爷骂了足有半个时辰,骂得**气回肠,骂过了,考虑到怀江媳妇未必解气,便命姜吉忠铺纸,他要给怀江口授一封信。姜吉忠铺了纸张,研了磨,提笔看着他爹。爷爷要求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写上,一个字都不许落下,“怀江孙儿:偷偷摸摸不是大丈夫所为!”还让写上:“无论你在外面如何逢场作戏,爷爷都不干涉,但你切记,爷爷只有一个贤惠的孙媳妇,你敢带野女人进姜家的门,爷爷就不认你。切记切记!”爷爷故意猛拍了一下桌子,“否则,你爷爷死都不会瞑目。”
“爷爷!”姜怀有担心怀江大哥听了这话就再也不回来了,“爷爷,你别吓唬俺大哥。”
“塔哈,还有你,你也不是啥香饽饽。”
“爷爷,你骂俺干啥?”
“胆子大得能把天给捅个窟窿,你给俺小心点儿,赶哪天给你来顿棒子炖肉!”爷爷一口一口地抽烟,一眼一眼地瞪着姜吉忠,仿佛他才是躲在后面的主谋。
飞行员热得坐不住,站起来把皮裤脱了,脸上的汗还是不停地往下淌。三爷爷让吉连媳妇去找一套风凉的衣服给他换上,三爷爷的嗓门大,称飞行员“七郎”。姜怀有听见了,心里头猛地一震,他凑到飞行员的眼前,摸着光滑的皮衣,轻声问:“你是杨家将吗?”
“杨家将?”飞行员愣住了,伸手刮了下姜怀有的鼻子,笑呵呵地说,“我是姜七郎,不是《杨家将》里的杨七郎。”
“姜七郎?”姜怀有打量着这个人,“你姓姜,俺也姓姜,俺叫姜怀有。”
“姜怀有?”姜七郎说,“我想起来了,参谋长提起过你。”
“俺大哥咋提俺的?”
“说你有个好玩的外号。”
“塔哈!”姜吉遥说。
“不,参谋长叫他怀有小弟。”姜七郎摸着姜怀有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参谋长挺惯你的。”
姜怀有的心里头暖烘烘的,没想到一向威严的大哥会惯着他。如果大哥在场,姜怀有肯定会搂着他的腰,黏着他,哪怕让他扇几巴掌也乐意。大哥不在场,姜七郎就是大哥的化身,就凭他捎来的这几句暖心的话姜怀有就对他有了好感,他情不自禁地套近乎,朝他傻笑。
姜吉忠是远近闻名的大孝子,提起姜吉忠的孝顺劲儿,没有不竖大拇哥的。他这辈子就没跟爹说半个“不”字儿,从来都是爹说啥是啥,即便是对儿子们的教育,也几乎全由老爷子负责。姜怀江当年弃商从军,他是想不通的,是坚决反对的。他想去劝儿子打消这个念头,如果怀江不听话,惹急了真能敲断他一条腿。那些日子,姜吉忠心情糟糕,像个疯子一样见谁怼谁,急眼了还会号上两嗓子。只是,他的愤怒不起作用,家里头没人在意他的愤怒,也没人去安抚他,甚至都没人搭理他。这都因为他爹当家做主,他不过是爹的一只胳膊或者一条腿,实在是没有地位。
姜怀江从军前曾和爷爷有过一次深谈,当时,没有第三人在场,怎么谈的,谈了些什么,谁也不清楚。自打这次谈话,姜怀江铁了心,回去就辞掉了商号里的差事,招呼都没打一声,提溜着行李箱就上了火车。直到考上了军官学堂,才写信告知家里。姜吉忠被惹翻了,嚷嚷着要去沈阳,嚷嚷着去卸掉儿子的一条腿。他能不生气吗?再熬两年,姜怀江就成为商号里妥妥的一个大班先生,这么好的前程说扔就扔了。姜吉忠先去了大连,和商号老板说了一大车的软和话,求人家再给一次机会。商号老板说:“咱这里水浅,养不来你家怀江那条大鲨鱼。”一句话就把后路堵得死死的。姜吉忠回到家就倒下了,暗地里掉了许多眼泪。想来想去,他决定去沈阳。他想教训一下怀江,出一出心中的恶气。姜吉忠打了行李卷,扛着就要出门,被他爹拦住了。
“吉忠,你先别莽撞。”老爹说,“俺估摸着老姜家也该出一个武将了。”
“啥武将,不过是个大头兵。”姜吉忠气恼地说,“自古以来,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怀江偏偏要穿这二尺半,非要吃这口饭,这是喝了啥迷魂汤啦?”
“你别瞎琢磨,怀江也是抱着一颗救国救民的赤胆忠心才当兵的。”老爹说,“他的眼界比咱爷俩要高出许多。”
“兵荒马乱的年月,当兵就是送死!”姜吉忠跺着脚说,“怀江在商号里就要熬出徒了,凭啥把好端端的饭碗说扔就扔啦?”
“舔日本老板的腚沟子算是好饭碗?”老爹反问一句,“亏你说得出口。”
“咱老老实实卖力干活,和日本老板又不套近乎,咱就挣咱该挣的钱,怎么就不行啦?”
“以前还行,以后就不行。”老爹猛敲了下桌子,“别忘了你两个叔是咋死的,别忘了咱家临街的大门是咋被堵上的。”
爹的一句话犹如一盆兜头下来的凉水,猛地,姜吉忠就被激醒了。是啊,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节呢?老姜家和日本人有不共戴天之仇,咋就没想到这一节呢?虽然商号的经理是中国人,可是,商号的幕后老板却是妥妥的日本人,怎么就没想到这一节呢?
“小日本迟早还会朝咱捅刀子。”
“谁说的?”
“怀江说的。”
“他就胡咧咧。”
“一点儿都不是瞎说,小鬼子狼子野心,甲午年不是捅过咱一回吗?庚子年不是又捅过一回吗?你有脑子没有,你的两个叔叔怎么死的?你咋这么快就忘啦?”
“那不能。”姜吉忠心头一震,“死了都不能忘,小日本和咱老姜家有血债!”
“这就是了,咱和狼在一起混能有个好吗?”
“可是,咱和不带枪的日本人学做生意……”
“糊涂!”爷爷瞪着姜吉忠,“你知道他们做啥生意吗?怀江说过,在大连港,有一大半的日本商行都在倒腾咱东北的煤,把咱的煤啊铁啊大豆啊全都运到日本,还把咱老虎崖上千年的大木头都运了回去,这些,你知道吗?小日本家家户户盖房子打家具,用的都是咱东北的大木头,咱的好东西都让他们拿走了,小日本把你给卖了,你还帮他数钱,你说你糊涂不糊涂?”
“一码归一码。”
“咋就一码归一码?你别忘了,老姜家的爷们儿是有血性的。”
“咱是让孩子做买卖混饭吃,你老说的这些都扯不到一起去。”
“咱家被小日本毁了两条性命,这个仇你爹就是死了都不带忘的。真到了节骨眼儿的时候,别说是你,就你爹这把老骨头都要上去拼命,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关键时刻,你得上去,你儿子全都得上去。”
“小日本真敢下刀子,俺第一个不答应。”姜吉忠挺起了胸膛,“只是,你老得说清楚了,到了啥地步才算是节骨眼儿?”
“嗯?”老爷子怔住了,“怎么说呢?假如有一天,咱家的大门又被小日本给堵上了,那就是节骨眼儿。”
姜吉忠想了想,觉得那种状况不可能再发生一回,他不愿和爹顶嘴,便低头抽闷烟。
“罢了罢了。”姜吉忠磕了磕烟袋锅,恨恨地说,“让这小子闹去,总有一天碰得满脑瓜都是大包。”
姜怀有那时还小,爷爷和爹的对话从他耳朵眼儿里灌进去,破天荒地在心头扎下了根儿。本来,他是没有资格听大人们说话的,他在家里就像空气一样,没人看得见,也没人摸得着。整天在各房里蹿来蹿去,蹿出火了也没有人愿意搭理他。叔叔婶子嫌他闹腾,有时踢他两脚,有时掐他一把。只要不被爷爷发现,没人肯出面替他说句公道话。爷爷讲这番道理的时候,姜怀有就在旁边,五叔还呵斥他,让他滚开。爷爷打了横,爷爷说:“就让他听一耳朵吧,咋说他也是咱老姜家的崽子,真到了节骨眼儿上,也能管点儿事!”
“他能顶个屁用!”五叔嘟囔了一句,“还没有两块豆腐高。”
姜怀有头一次明白作为姜家的男人是有责任的,头一次明白到了节骨眼儿他得冲上去。那天,姜怀有还知道以前老姜家的大门是朝南开的,后来,被两个日本鬼子强逼着改了方向。日本鬼子还捆了他的两个叔爷,拴牲口一样往外拖,叔爷死也不肯走。日本鬼子就用钢勺将一个叔爷的眼珠子抠了出来。后来,两个叔爷被拖到胡同里,一枪一个给打死了。
“抠眼珠子,那该多疼啊?”姜怀有哆嗦着,“小鬼子,他娘的小日本!”
小小子的到来,不但太爷爷心里头乐开了花,爷爷姜吉忠心里头也是美滋滋的。自打怀江当上了参谋长,他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全部彻底地倒向了儿子。在他心里头,怀江就是天,他甘愿给儿子当配角。从此,无论怀江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对的,怎么会错呢?奉军混成旅的参谋长不会有错。小小子是怀江的种,不会有错的,认下了认下了,交给怀江媳妇养着,怀江媳妇就是亲娘,让外面的野娘们儿张嘴号丧去吧。姜吉忠的态度就是爷爷的态度,大家都等着怀江媳妇表个态。怀江媳妇哭也哭了,闹也闹了,爷爷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将她说平和了。爷爷说:“外面的野女人活着不能进老姜家的门,死了不能入老姜家祖坟。”有了这道“圣旨”,怀江媳妇的气也就消了,能争的都争到手了,再闹下去也就没趣了。怀江媳妇不是个泼妇,不是那种心眼儿窄的女人。她只恨怀江守得死死的,一个被窝里睡了这些年,竟然一点儿口风都不露。把她当啥人了?当成水缸啦?当成柳条筐啦?她是发妻,世上只有她最心疼他,不但心疼,还不忍心骂他,不忍心坏了他的好名声。她告诫自己,日子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看在老人们的分儿上,一切委屈都得被大风刮走。怀江媳妇擦去了泪水,双手拍着膝盖,突然露出了笑容。
“上天给俺送来了一个小小子,这是喜事。”她打量着小小子,越看心里越欢喜。小小子黑漆漆的大眼睛也在盯着她,她心里头最柔软的地方突然被触碰到了,暖意涌遍了全身。怀江媳妇抚摸着小小子的脸蛋儿,小家伙的脸蛋嫩得一掐一包水儿。只可惜,两腮苍白,看着像病秧子。怀江媳妇一把将小小子抱在怀里,猛喊了声:“俺的儿呀。”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桂英和红梅两个见状,也伏在她的身上,娘儿几个搂在一起放声大哭。
“快起来!哭啥哭?”四姑娘一手一个把桂英和红梅揪起来,“有你们啥事儿?”
“不哭,咱都不哭。”怀江媳妇止住了哭,又亲了亲小小子的脸蛋,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搂得紧紧的,生怕小小子被老鹰叼走了。三奶拢了下怀江媳妇额前的乱发,朝她竖起了大拇哥。三奶说:“不愧是参谋长的太太,你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真有度量。”
三奶这么一说,怀江媳妇又捂住了眼睛。姜怀有见大嫂子没哭出声,知她消停了,心里头的大石头就落了地。他比谁都担心大嫂子闹,也比谁都担心怀江大哥挨骂。他两口子闹矛盾,最着急的就是姜怀有。姜怀有想让屋里人都松快松快,便一把将小小子手里的苹果夺下来,朝空中连抛了几回,笑嘻嘻地说:“小子,俺给你变个戏法玩儿吧。”小小子愣怔着看他。“俺给你变个大月亮。”姜怀有一本正经地说,猛咬下一大块果肉,三下两下吞进肚里,举着苹果让小小子看,“你瞧,像不像月亮?”众女眷一齐喊声打。姜怀有继续说:“俺再给你变个小鸡子吧。”说完,伸手朝空中一指,趁小小子扭头去望,姜怀有闪电般地掏了一下他的小鸡子。年长的女眷早就笑倒了,年轻的姑娘恨得“臭塔哈坏塔哈”地乱骂。
“他叔,快别逗孩子了。”怀江大嫂子都笑出了眼泪,她朝姜怀有的额头虚点着。
“笑一个!”姜怀有朝小小子打着响舌,又伸出长舌头扮着鬼脸。小小子一直怔怔地看着姜怀有。姜怀有更加夸张地逗他,一会儿扭脸,一会儿撅屁股,一会儿鼓嘴,一会儿像吊死鬼那样翻白眼。小小子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子转哪转哪,突然,对准了姜怀有的脸猛扇了一巴掌。姜怀有没有提防,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大耳刮子,他捧着脸,苶呆呆地看着小小子。怀江大嫂担心遭报复,一把搂过小小子,护住了要害部位。怀江大嫂柔声说:“儿呀,他是长辈,你可不能打他。”
“大嫂,他真的是俺怀江大哥的野崽子吗?”姜怀有捂着脸,不怀好意地问,“俺看像假的,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咱家人。”话音未落,小小子又给了姜怀有一巴掌。这回,姜怀有闪开了,又闪电般地回打了一拳。怀江大嫂搂着小小子,护着小小子,贴着他的耳朵说:“儿呀,不能打,别看他年岁不大,他真的是你老叔。”
“小崽子。”姜怀有气哼哼地骂了一句,如果不是担心被大嫂责骂,他早就动了拳脚。
姜吉忠写好了家信,交给姜七郎,托他捎给姜怀江。对姜家来说,这是一个难忘的日子,对皇庄堡来说,这一天,却是晴天中的霹雳。多少年以后还有些不明就里的人私下认为,自从来了这个飞行员,皇庄堡就接上了霉运。确实,飞行员姜七郎带来了疾风暴雨,带来了恐惧,也带来了日本鬼子隆隆的炮声。尤其是对保长姜长深来说,这一天,属实是灾难的开始。从第一声爆炸声响开始,他就像丢了魂一样,往常的沉着、往常的仪态突然就吓没了。在酒馆西施翠花看来,这一天的姜长深就像一只被惊着了的狍子,连动都不会动了。过了好一阵子,姜长深才恢复了知觉,他一骨碌爬起来,胡乱地往身上套衣服。翠花以为他被脏东西魇着了,就给他抹胸口捶后背。姜长深拨开翠花,急吼吼地问:“你听到啥啦?”
“没听到啥呀?”翠花故意逗他,“啥也没听见,你是不是魇着啦?”
“明明是爆炸声嘛,轰!轰!你没听着?”姜长深急着往外走,翠花也没了情绪,目送他出了屋。姜长深没有急着回家,他站在街心,东南西北看了一遍,没有看到可疑之处。他怀疑是不是真的被魇着了,也许翠花说得对,是让脏东西魇着了,本来就没有啥爆炸声,没有,一切正常,一切照旧。姜长深低着头,朝村公所走去,突然听见一阵轰鸣声,震得脑袋疼,震得心里头直扑腾。几架小燕飞机从头顶飞了过去。姜长深一摸脑袋,天哪,不是被脏东西魇着了,天哪,真真实实的大战来了。在街边拐角的地方,姜长深遇到了小土豆,小土豆擓了一筐猪草,站在大墙下看他。姜长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让他告诉家里一声别等他吃饭。小土豆依偎着他不走。姜长深摸出了一块牛皮糖,剥了糖纸,塞到小土豆的嘴里。小土豆这才松开手走了。姜长深三步两步进了村公所,贺老六正往外走,两人差一点儿撞了个满怀。姜长深心里发急,抬手就是一拳,贺老六也不恼,扶着门框朝他笑。姜长深还要打,贺老六说:“全都给你收拾利索了,你还要打?”姜长深收了拳头,往里瞅了瞅,别说,昨晚还乱七八糟的村公所,让贺老六这个酒鬼收拾得整整齐齐。姜长深摆了摆手,示意赶紧滚蛋。贺老六还没出院子,又被喊住了,姜长深伸出脑袋吩咐贺老六去看看有啥异常。贺老六没听懂,还在院子里发傻,姜长深跺了下脚,怒骂着:“你是聋子吗?”
“不是啊。”
“你没听见爆炸声吗?”
“听见了。”
“那你还傻站着?”姜长深猛一挥手,“快去看看哪!”
姜长深抬头望着屋顶,他在琢磨着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他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只是不敢相信,咋说来就来啦?屋顶上有个燕子窝,几只小燕子从豁口处进进出出,在房梁上叽叽喳喳。往日,心情愉悦的时候他会朝小燕子打声呼哨,好比和老熟人打声招呼一样。此时,姜长深嘴唇撮起,却总也发不出哨声。这阵子的大爆炸声简直把他的胆子吓破了,他对着房顶上的燕子喃喃地说:“你们说,还真的能打起来吗?”一个多月前,姜长深去镇上开会,去的时候还以为是例行公事。没想到,黄镇长开门见山:通告关东军在沈阳展开了行动。还说关东军本庄繁司令已经去沈阳坐镇。黄镇长的嗓门比往常拔高了好一块儿,姜长深听着像打雷一样,不由得心惊肉跳。天天说打仗,他一直不信,都当了耳旁风。这就打起来啦?前些日子,姜长深听到跑买卖的人说小日本进沈阳,他当时还没太警觉,虽然恨小日本嚣张,也就仅此而已。那时候,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只要皇庄堡不出事,他就稳坐他的钓鱼船。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管他呢,谁来了咱老百姓都得纳粮。”很多人都心领神会地笑,都跟着这么说。姜长深可以对天起誓,他这话里绝没有要给小日本纳粮的意思。黄镇长这个人不简单,他看得要比姜长深远得多。他想的不单是向谁纳粮的问题,话里话外,黄镇长已经有了要换个活法的打算。
“好家伙,这回咱可长见识了!”黄镇长兴奋地说,“日军攻占沈阳时,你们听好了,节骨眼上,一个关东军士兵顶上二十个奉军大头兵。”他伸出两个巴掌,翻来覆去地比画着,“二十比一,你们说,这仗还有得打吗?”
“小张和他老子老张比就是个尿泥。”帽盔山村的阎保长嘟囔了一句,“还不如换一批老马匪上去打,说不定还打赢了。关东军不怕奉军,关东军就怕马匪。”
“你还别说啥马匪。”黄镇长接过话茬儿,“下一步,关东军的重点就是清剿他们,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怕谁了。”
姜长深无法理解奉军是干啥吃的,二十个打不过一个,说给谁听谁信?要说不信,东北各地陆续沦陷却是真的。也是从这次会上,姜长深对奉军有了轻视甚至蔑视之心,对日军的实力有了新的认识。
“你们猜,关东军出了多少人马打下的北大营?”黄镇长急切地问,“猜对了赏一根儿‘老刀’抽。”
“这谁能猜得到?”
“不会是一个混成旅吧?”姜长深对部队的建制并不熟悉,只知道“混成旅”这个概念,这还是从姜怀江那里听到的。
“狗屁。”黄镇长的小眼睛里露出了点点凶光,“关东军总共出动了六百人的一个联队,就把北大营给踹了。”
“六百人?”姜长深以为黄镇长说错了,故意提醒一下,“就这点儿人马?”
“千真万确,六百人马把一万多奉军打得满地找牙。”
“真他妈的尿泥。”阎保长又骂了一句。
黄镇长描述了关东军山野炮的厉害,配合着声调,眉毛上蹿下跳,就像眉毛上**着两只活猴子。黄镇长狞笑着说:“关东军开花炮一响,碰到房子房子塌,碰到人人就脑袋搬家。”随着黄镇长爆炸般的腔调,姜长深的眼前突然一阵阵发黑,仿佛头顶上火光四射耳畔炮声隆隆一般。他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却突然担心皇庄堡会遭到不幸。黄镇长再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管不了那么多闲事,他安慰着自己,不怕不怕,战事离皇庄堡远着呢,没什么好怕的。光安慰自己不怕也不是办法,得想出万全之策,管好皇庄堡不出乱子,能安稳度过乱世。他自己跟自己发狠,时不时地咬着牙说,“他娘的,谁也别想打俺们皇庄堡的主意!”
姜长深是皇庄堡的保长。保长保长,就是保护一方土地的平安,这是他的底线。为了这层底线,他可以豁出命去。会上,黄镇长强调各村各屯都要冷静,要听从统一指挥,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突发事件,各村各屯都不得擅自应对。黄镇长认为当务之急,各村各屯要发展武装,力求自保。黄镇长提醒各位,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南朝北国,上下五千年,朝廷啥时允许老百姓可以私自扛枪?”黄镇长瞪着小眼睛说,“机会难得,有了枪,腰杆子就硬。咱买枪买子弹就是为了对付胡子,都记住了,咱们的头号敌人是胡子!”
“关东军呢?”阎保长问,“咱买枪不是对付关东军?”
“关东军咋会是你的仇敌。”黄镇长说,“人家关东军是文明之师,人家有军法在那里摆着,你不惹他,他不惹你。你怕他啥?土匪可是不讲理的,你不惹他,他也要惹你,惹了你,你就死也死不成,活也活不了。”
黄镇长的话,大家都是一耳朵听一耳朵出。小日本关东军啥时候成了文明之师?狗屁吧!这些年,关东军没少祸害铁道沿线的老百姓,他们防着老百姓靠近铁道,就像防贼一样。他们担心老百姓偷道钉,担心老百姓偷枕木,还担心小孩子在铁轨上放钉子。巡逻队见到小孩子在铁道边玩耍,捉住了就用柳条抽,就逼着小孩子说在哪里放了钉子。许多小孩子都被吓出了抽风病。有的巡逻队不打小孩儿,还给糖吃,吃是吃,你得告密。谁告密就奖励谁。什么秘密都想知道,家里家外知道的不知道的统统说出来。如果不告密,还是一顿打。这样的军队还能算是文明之师吗?
皇庄堡离铁道远,轻易不去触碰霉头,除了老姜家,其他人家和关东军也没发生过纠纷。因此,姜长深对关东军没有太多的偏见,皇庄堡的老百姓和他的想法差不多,都不愿意招惹日本关东军。老姜家例外,他们家不知因为什么缘故,惨遭了关东军的毒手。姜长深不是很了解这段内幕,也不好问,问了就像揭人家的伤疤一样。他想不通关东军和老姜家到底发生了啥样的矛盾,居然要把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如果说关东军是恶狼,那么,土匪就更不是东西了。这一带的土匪名声臭得熏人,尽干丧尽天良的坏事。土匪特别能伪装,平时,穿的戴的和周边人一个样,脸上也没刻着字,站在人堆里,谁能认出哪个是土匪哪个是平民百姓?土匪一般是昼伏夜出,三五成群,一票干完就赶紧回家猫着。第二天照例早起,照例出门捡粪,出门放牛放羊,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对这样的坏人,各村各屯都没有好的办法。村与村之间还经常猜疑,你看俺村的人不像是好人,俺看你村的人也好不到哪里。黄镇长提出建立民间武装,共同提防土匪,这一点还是引起了各村保长的共鸣。姜长深想得更实际,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对付“种稻人”。“种稻人”不是土匪,他们抱团儿,一家有难,百家呼应。咋呼起来,够喝一壶的。“种稻人”住在皇庄堡外泉水屯一带,确实是皇庄堡的隐患。如果皇庄堡有了枪,料想土匪、强人都不敢轻易靠近。回到皇庄堡,姜长深召集各家各户开会,主题就是研究成立民防队的事。他把从黄镇长那里听到的话一句不差地复述一遍,一边说还一边模仿着黄镇长那样叹气。姜吉遥看他的样子好笑,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姜长深怔住了,愣乎乎地问:“老五,你笑啥?”
“哥呀,你的眉毛咋还会跑呢?一说起小鬼子你的眉头就瞎乱跑。”姜吉遥比画着,笑得前仰后合。
“老五,你吃饱了撑的吗?”姜长深猛拍了一下桌子,“你还有心思笑,回家瞧瞧吉忠大哥,他的眼皮上还吊了只猴呢。”
“俺哥心情不好。”
“吉遥啊,你咋就不知愁呢?”姜长深说,“知道现在的形势有多紧吗?到了时候,可别笑不出声来。”
“保长,别理他,你继续说。”老范家的二小子范希臣说。
范家和姜家是皇庄堡数得着的大户,平时里,两家总是较劲,给人感觉就是面和心不和。其实,也没有啥实质性的矛盾,就是有一些小人在中间乱传瞎话。自从姜怀江当上了奉军混成旅的参谋长,老姜家从气势上就压了老范家一头,两家处得别别扭扭。皇庄堡内,也只有姜长深能稳住他们两家,不至于让两家矛盾激化。其实,姜长深的心里也打怵,谁家撂脸子都够他喝一壶的。姜长深虽然也姓姜,却和皇庄堡的老姜家没有亲缘,当初进堡里的时候,担心站不住脚,就主动攀附姜家。彼此熟悉了,姜家也没拿他当外人,里里外外都把他当成了本家。范家人心计多,财大气粗,可不是好惹的。很长一段时间,姜长深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他们都在暗地里使绊子,搞得姜长深畏手畏脚。皇庄堡一大半的人家和范家扯亲带故,他们都习惯看范家的脸色行事。范家不高兴,皇庄堡就不高兴,范家不配合,什么也干不成。姜长深一碗水稍稍倾斜一些,小来小去的,就尽可能依了范家。范家也给姜长深面子,堡里大事小情也乐意配合,姜长深心里有数,皇庄堡这些年能相安无事与范家有着决定性的关系。
成立民防队,姜长深首先想的是范家得益,有了枪,范家就不至于被“种稻人”逼得焦头烂额。至于说姜家,姜长深暂时还看不出有啥好处。姜长深心里头还是想成立民防队,有了枪在手里,腰杆子也硬气得多。这事可不是上下嘴唇碰一下这么简单,那得要钱要粮要人。这年月,凡是动钱的差事都是受抵制的。除了这一层,姜长深想到老姜家出了个参谋长,这本身就是护身牌,哪个土匪敢触他家的霉头?老姜家不乐意,这事也不好办。姜长深索性公事公办,该说的都说了,说完就让大家讨论,他等着最后根据情况拿主意。首先,范希臣代表范家表态——钱不是问题。其实,这才是最大的问题。老范家这么一定调,姜长深立马就松了一口气,有了这句话垫底,事情就朝着预想的方向迈出了一大步。范福堂还让儿子捎话:“非常时期,村上该花钱就花钱,该怎么花就怎么花。”
姜吉忠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想到老范家会如此积极。他连忙和姜吉遥商量,又和姜长深碰了头,问大概得需要多少钱。姜长深哪里知道需要多少钱,他含含糊糊地说,按照十里抽一的原则,有钱的换算出钱,没钱的就抽丁去扛枪。
“行啊,你定吧。”姜吉忠代表老姜家拍了板,“日本鬼子欺负咱奉军,叔可忍婶不可忍,婶可忍叔不可忍。”
“大叔,你家到底是谁先忍不住?”李铁匠笑着问。
“去你娘的。”姜吉忠一本正经地说,“让咱皇庄堡这帮握锄把的伙计去拿枪和鬼子打,也真是笑话,让人笑掉大牙。不过,真到了关节上,拿着枪总比举着锄头管用!”
“这和奉军不奉军的没有关系。”范希臣说,“这和日本也没有关系!你没听明白吗?咱皇庄堡设置民防队是防胡子,防那些吃大户强租咱地的‘种稻人’。老姜大叔,你可别搞叉劈了。”
“你尽说些屁话。”姜吉遥瞪着范希臣,“‘种稻人’抢你家的地种,管俺们皇庄堡什么事?你们老范家拉的屎,你们自己去擦屁股。”
“皇庄堡是你老姜家的吗?”贺老三见表弟有些招架不住,便横插了一杠子,“皇庄堡是咱们所有人的皇庄堡,谁家遇难,咱们都得去帮,还想分三六九等吗?‘种稻人’轰轰地下来,强租俺老姨夫家的地,皇庄堡不该出面弹压弹压吗?俺老姨夫不是皇庄堡的人吗?”
“你老姨夫年年抬价码,人家‘种稻人’累死累活也不够给你们交租子的,你们还有理啦?”
“你替哪头说话?”范希臣说,“想和共产党穿一条裤子吗?”
“别吵了!”姜吉忠说,“咱不去说旁人,咱不管他们,咱就管奉军,奉军是咱子弟兵,现在奉军正是落难的时候,咱可得伸把手托着。”
一段时间以来,不好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飞进耳朵眼儿里,不想听都不成,听说关东军在沈阳动了手,姜吉忠却没往心里去,他可不怕关东军明刀明枪地打,真打起来绝没有关东军的好果子吃。怀江说过,哪回闹摩擦,奉军都没让关东军得了便宜去。怕就怕关东军来阴的,偷偷摸摸,这里埋个地雷,那里藏个炸弹。当姜吉忠听姜长深回来说奉军吃了大亏,他的心就揪在了一起,眼皮子突突直跳。二十个奉军打不过一个小鬼子?能是真的吗?怀江呢?怀江下了多大力气练出了一支精兵,真能退出沈阳城?姜吉忠满脑子胡思乱想,一会儿姜怀江满身是血站在眼前;一会儿姜怀江被小鬼子撵着打,浑身上下打成了筛子;一会儿姜怀江的眼珠子被小鬼子抠了出来……姜吉忠猛拍了一下桌子,哽咽着说:“妈了个巴子,老姜家没有一个是孬种,打鬼子,你要钱咱出钱,你要人咱出人!眨一下眼咱是孬种!”
“咋又是关东军?”范希臣说。
“就说关东军咋的了,不愿听滚蛋!”姜吉遥说。
“好了好了。”姜长深见火候到了,赶紧拦住了他俩,朝着大伙儿说,“咱皇庄堡有能人,姜怀江就是一个,他是混成旅的参谋长。以往,咱请人家回来主事,人家能回来吗?这下也算是坏事变好事,奉军落马了,怀江在外面飘着也没有意思,俺觉得他迟早能回来,到时候,咱把民防队交给他,让他好好给咱练着,咱皇庄堡有这员猛将在,还能怕谁?”
“哼,打得好算盘。”范希臣不满地说。
“还有你大哥范希君,那可是远近闻名的有出息的小伙子,希君和怀江,就是咱皇庄堡的卧龙凤雏。人家希君在日本学的是经济,那可是了不得的,是做大买卖的。”姜长深说。
“俺大哥早就不学经济了。”范希臣拖了长音,“改学军事了,和蒋委员长是一个学校出来的。”
“你说的是老蒋?”魏老道插了一句嘴。
“是蒋委员长。”范希臣得意地说,“老叔,你可别没大没小的。”
“了不得,了不得。”魏老道扶了扶眼镜腿儿,“老蒋收拾了阎老西,收拾了冯玉祥,这下正在收拾江西的列宁党,谁不知道?”
“呵,魏老道你可真不简单,连列宁党都知道?”姜长深打着哈哈说,“俺还真小瞧你了。”
“前些天,南边来了两位道友,他们要去苏联参拜列宁党,两位道友跟俺讲了一天一夜。”魏老道捋了捋山羊胡子,“你们知道吗?列宁党在南边闹得挺凶,这帮人抱团,一窝蜂,见到大户就去抢,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这不是闹义和团大师兄吗?”李铁匠若有所思地问了一句。
“瞎扯啥呢,再跟你说一遍,人家是列宁党,不是啥义和团大师兄。老蒋这会儿正率百万大军转圈儿‘围剿’,现在,全中国的兵都在南边,北面就剩下咱奉军独一家。阎老西、冯玉祥现在都完犊子了。”
“那可好,奉军说了算,咱东北人也硬气!”秋收插了一嘴子。
“你个木头脑瓜子能懂个啥?”魏老道瞥了秋收一眼,“这小鬼子关东军就利用了这个空当,给咱奉军来了个黑虎掏心,想一想,全中国,黄河以北,奉军连个帮手都没有,他焉能不败?”
“帮手呢?”李铁匠问。
“你耳朵塞驴毛了吗?”魏老道说,“刚才不是说了吗?冯玉祥、阎老西全让张少帅给打趴下了。”
“整天就知道瞎嘞嘞。”范希臣嘟囔,“好像你啥都懂。”
“就你懂,你们老范家都是诸他妈的葛亮。”魏三看不得自家老叔被人怼,他跳起来反击,“别忘了,全东北的奉军还没有拉稀,北面还有马占山在顶着。”
“是的,是的。”姜吉忠朝魏三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你用脚后跟想一想,顶得住吗?”范希臣说,“给你们交个底吧,这回,关东军可是动了真格的,光是机枪和大炮就调来了一百多车皮,黑压压的一眼都望不到边。光是从朝鲜过来的运兵车,几天几夜都没停过,别说是奉军,就是老蒋把全中国的兵马都调过来,也不够给关东军塞牙缝的。”
“你老范家的屁股坐歪了。”魏三道,“中国人替日本鬼子吹嘘,真不要个臭脸。”
姜长深眯缝着眼睛,他故意不说话,故意让他们吵吵,他在观察着每一个人。这些年,上下都摸透了,掀一下尾巴就知道要拉啥屎。闹去吧,闹到最后,都闹不动了,他才好出场。这回,让他意外的是老姜家和老范家在花钱办民防这件事上竟然罕见地达成一致,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姜长深心情爽快,他心里有数,大的盘子就算是定了。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呛呛,皇庄堡里的人终于达成共识,无论关东军还是胡子,他们都是十恶不赦的鬼。打鬼需要钟馗,皇庄堡的钟馗就是钢枪,就是民防队。
两天后,村里募集了两百块大洋,姜长深负责购买枪支弹药。姜吉忠建议一起去找姜怀江想想办法,他拍着胸脯打包票,看在他的分儿上,儿子怀江一定会多给几杆好枪。其实,这是姜吉忠的私心,他想趁机去看一看儿子。自打得知关东军和奉军打了起来,姜吉忠就没睡上一个囫囵觉。他的眼前时不时地闪着怀江的影子,没有一个是好的影子,不是浑身是血就是缺胳膊少腿。怀江一天没有消息,他一天就不得安宁。姜吉忠的如意算盘让姜长深一眼就识破了。
“你知道混成旅现在在哪里吗?”
“你即便找到了混成旅,隔着千山万水,你如何安全地把款子带去?你又如何安全地把钢枪带回来?”
姜长深如此一反击,姜吉忠也就蔫了。
姜长深决定再去一趟镇里,既然黄镇长鼓励各屯办民防,他就一定有办法买到枪。从皇庄堡到镇里,步行得走上小半天。往常,姜长深喜欢步行前往。一路走,一路安安静静地想事,乐得两全其美。这回,姜长深是要去买枪,要买很多很多的枪,肯定不能走着去。他就吩咐魏三去姜吉忠家套车。姜长深背着褡裢在村公所门前等着,儿子小土豆和童小宝玩摔泥巴。两人争执起来,童小宝起急,朝小土豆身上狠狠地摔了一团泥巴。姜长深眼睛一瞪,抬腿一脚,将童小宝踹了个狗啃屎。
“你他娘的。”姜长深低声说,“再欺负俺家土豆,小心剥了你的皮。”
魏三赶着大车来了,姜长深凶巴巴地瞪着童小宝,直到童小宝不敢和他对视他才上了车。出了西门口,就是一路下坡,顺着深深的车辙,大车叽里咕噜就冲了下去。下了谷口,走上三里地就到了清河岸边。大车越过小石桥,眨眼间就到了镇里。刚一见面,黄镇长的目光就粘在了姜长深的褡裢上。姜长深拍了拍沉甸甸的褡裢,又拱了几回手,好不容易将黄镇长的目光驱散开。黄镇长搓了几把脸,勉强打起精神。他说这些天一直为搞不到枪发愁。姜长深心里头咯噔一声,感觉自己来得有点儿不是时候。
前几天,黄镇长去了一趟老虎崖,见到了杨团长。以前,他们经常在一起喝酒,酒桌上也是论兄道弟。这回,杨团长的态度却十分冷淡,一提到买枪,脸就拉得老长。好说歹说才答应出三十杆大枪两千发子弹,费用却让人咋舌。黄镇长还在犹豫着,就又来了两拨人,人家交了钱就把枪拉走了。黄镇长立马慌了神,赶紧答应按原先出的价购买,杨团长却说涨价了,得出两倍的价钱。眼睁睁两杆枪变成了一杆枪。黄镇长上了一场大火,嗓子也哑了,连带着牙花子都肿了。他一边诉苦一边朝姜长深摊开双手,连说了几声“钱啊钱啊”就捂着腮帮子唉声叹气。
“镇长,俺带了钱来,你就交枪吧。”
“有钱你就是他娘的大爷啦?”黄镇长冷冷地说,“长深,你傻吗?你不知道镇下面还有二十个村屯吗?你以为镇上光有你皇庄堡一个?谁拿不出几个破钱来?都到这节骨眼儿上了,钱有啥用?一旦土匪冲进村里,钱就是他娘的惹祸的王八蛋。”
“那是那是。”姜长深拍着脸皮说,“镇长,看在俺的这张老脸的分儿上,麻烦你给俺拿枪吧。”
“你带了多少钱?”
“两百块。”姜长深担心黄镇长犹豫,他脑子一热,就把褡裢里的大洋全都倒了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镇长,先尽着俺皇庄堡吧。”
“尽着你?”黄镇长拉开抽屉,冷不防将大洋全都划拉进抽屉里,刹那间,推上了抽屉。姜长深“哎哟”一声嚷,瞪着眼看着黄镇长将抽屉锁上。黄镇长从柜子后头摸出一把小马枪,拉了几下枪栓,将枪扔给了姜长深。
“快走吧,小心我随时变卦。”
“就这一杆?”
“你还想要多少?”
“两百块,就买这一杆?”姜长深急得差一点儿就吐了血。黄镇长的小眼睛露出了一缕寒光,姜长深没敢翻脸,他不停地朝黄镇长作揖,央求再给一些枪。黄镇长摸出了一口袋子弹扔到桌上,也不说话,也不看他。无论姜长深怎么磨,他都不再回应一句。姜长深索性蹲在黄镇长面前,就那么直挺挺地蹲着,像蹲在茅坑上拉屎一样。
“镇长啊,你让俺咋交代呀?”
“你回去一五一十地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告诉乡亲们,现在的一杆快枪比黄花大闺女还要金贵。”
姜长深知道再闹下去肯定收不了场,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姜长深稳了一会儿,抱着枪和子弹,踉踉跄跄地出了镇长室。他一边走一边掉眼泪,脑袋里刮大风一样响,眼前一片模糊。魏三闪过来,一把扶住了他,一直把他扶上大车。姜长深直勾勾地看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魏三也不敢多问,挥了下鞭子,大车叽里咕噜地出了院子。
皇庄堡的民防队就算成立了,姜长深心里窝火,也没心情给队伍起个亮亮堂堂的名字。有人干脆就称“伙里”,一提“伙里”皇庄堡的都知道指的是民防队。“伙里”虽然只有一杆枪,却也是自己的武装,皇庄堡的百姓因此也有了底气,也敢胡子长胡子短地骂上两句。虽然花了个大头钱,范家和姜家一点儿都没有埋怨姜长深,还都来安慰他,劝他不要上火,还劝他再去买两杆枪回来。姜长深叹着气说:“他娘的一杆枪比一个大闺女还金贵,犯了一回傻咱可不想再犯第二回傻,有那钱买个大闺女回来多美?”这么说也是找台阶。那些天,姜长深走到哪里都抬不起头。索性哪儿也不去,范家不去,姜家也不去。每天就在翠花的小酒馆里猫着,那杆枪也交给魏三和贺老六两人共同保管,担心这两个傻玩意儿闯祸,姜长深就将子弹全都锁在柜子里。
贺老六四处找寻姜长深,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来走去,李铁匠朝酒馆西施那边努努嘴,贺老六就明白了,犹豫着要不要去,他担心冲撞了姜长深会惹一身臊。一直等到翠花出来晾晒衣服,贺老六才急忙忙摸过去,从后面一把搂住了翠花的腰。翠花吓得一声尖叫。
“别瞎嚷,俺是你六哥。”
“贼眉鼠眼的。”翠花朝贺老六的肩膀上扇了一巴掌,“你是鬼吗?”
“是鬼,俺是馋猫鬼。”贺老六朝屋里努了努嘴,“在里头吗?”
“自己看去。”
贺老六歪歪斜斜地进了屋,见姜长深坐在春凳上抽烟,贺老六紧着哈腰打招呼。姜长深一动不动,愣愣地看着对面,贺老六顺着目光看过去,对面是一张梁红玉擂鼓大战金兵的年画。
“一匹马冲进了咱堡子。”贺老六小心地说,“这还不算稀奇,稀奇的在后头。”
“说!”
“骑马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怪人,那家伙怀里抱着一个小小子。一路不停地去了东街老姜家。”
“穿黑色皮衣的怪人?”姜长深盯着贺老六问,“去了老姜家?”
“去了老姜家,听说是个飞行员。”
“飞行员是做啥的?”
“听说是开小燕飞机的。”
“小燕飞机?”姜长深猛地跳下春凳,耳边就响起了飞机的轰鸣声,姜长深原地转了几圈儿,突然站住了,“说说看,飞行员来了会干啥?”
“俺不知能干啥,俺就看见他的腰上别着一把枪。”
“枪?”
“是枪。”
姜长深眼前一亮,真应了那句老话——“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两天一直为了搞枪着急上火,没想到,还真有块肥肉送到嘴边了。姜长深吩咐贺老六赶紧去集合壮丁,先将堡里的四个大门全都关上,没有他的指令,不准飞行员出堡。贺老六得了令,趁翠花不备,偷偷摸了一瓶酒,颠儿颠儿地去了。姜长深起身离开酒馆,紧赶着朝东街老姜家走,他想会一会飞行员,想尽快知道飞行员来皇庄堡的目的。他更想立马就能拿到飞行员手里的那把枪。走到小惠家门口的时候,姜长深站住了,感觉这样急三火四地去很有些不妥。皇庄堡的大门关上了,还怕他飞行员插翅逃了不成?想到这儿,姜长深反倒不急着见飞行员了,他扭头就往北街走,三拐两拐就进了范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