搀扶起李誉,李家父女亦步亦趋没在了巷子尽头。

出得了吵嚷不歇的闹市,李思赞才发觉在身边的爹爹不见了。

她茫然四顾,回首寻着人群中那道瘦弱的身影,只瞧得李誉怀抱着一灰黄的包裹缓缓出得了镇子口。

“爹爹,可叫女儿好找。”

李誉抽出烟袋杆,怀中的包裹递给了李思赞,侧身缓步踱开了。

李思赞埋头小心翼翼的剥开了温热的纸包裹,沁香的肉包吐着热气扑打脸面,白胖胖的身子拥挤在不大的纸裹内。

抬眸间,李誉已经走出去很远,停在拱桥边的石阶上看着河内游动的鱼身,吧嗒嘴间烟雾吞吐,白雾缭绕他沧桑的脸。

李思赞碎步上前,衔着一只在嘴边,行到了李誉面前伸手递了过去,另一手轻轻捏起衔在嘴的肉包松软的一角,笑着道,“爹爹,女儿胃口小,余下的爹爹帮女儿吃下。”

李誉摇头,猛吸了口烟袋嘴,习话间浓烟自口鼻间溢出,粗哑着喉头,“吃吧,回去了便没你吃的份,快些吃,瞧着天色咱们要快些回去”瞧着万和空象的天边一角正慢慢的飘来一块混沌的乌云,沉闷的天气中吹着一丝细风,眼瞧着乌云滚滚恐会遇着一场大雨。

李思赞一面细细咀嚼嘴中绵绵柔柔的肉面,一面双目弯如月身般,手捧温热依旧的肉包,“爹爹,女儿手酸了。”期盼的双目望着李誉。

李誉缓缓起身,烟杆子在一旁的石桥壁上轻轻磕碰,见烟火灭了,他才有些不愿的接过女儿手中的肉包,只轻轻抽出一只,几口便吞落入腹。

低头看了包裹内余下的两只,李思赞美滋滋的包好纸裹,收入怀中,余热未除,只觉得腹中一块热温徐徐而来。她满意的拍了拍,“爹爹,我们快些回去吧!”

一前一后,行了一段路,天边滚来了闷雷,一声声炸响从天际边缘翻腾。李思赞上前扯过李誉的手臂,“爹爹,快些走。”

“咳咳……快了也是淋雨,再走些,前边那块土路边有一间搭建好的窝棚,暂且先去避一避。”

李思赞点头,两人闷头急急行着。

雨滴声噼里啪啦的自周围传来,眼见着豆粒大的雨水落下,敲打额头,李家父女两人一前一后奔着土路边的窝棚急进着。

远远地,一只孤寂的草窝棚矗立,两人一面拍打衣衫一面缓缓的钻了进去。

李思赞抬手抹去额上的雨水,雨滴落下凝聚的额前碎发汇成缕条,死死的依附在额前,她一面用手中的锦帕小心翼翼的擦拭,一面瞅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水,抬首远眺万里浊云,心竟自跟着沉了下来。

李思赞百无聊赖的蹲在那里看着面前的雨雾遮人眼,瞧着雨帘串成线的落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

抬眼间,四目相交,李思赞心底“哎呀”一声惊叫,回首打量蹲在身后的爹爹李誉,真是冤家路窄,该不会再打起来?

如此想来,李思赞向后面挪蹭,阻了李誉的视野。

沈家两父子粗劣的拍打身上的雨水,只稍晚于李家父女几步入了窝棚内的他们此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个透。随意脱去了外面的长衫的沈家儿子使劲拧去衣衫上的雨水,啪嗒啪嗒的水滴落地,李思赞生怕雨水溅起打湿自己新鞋的花布面,措步继续后退了两步。

本只能容得下四人的窝棚空余小小,如此反复后退险些撞到身后的李誉。

“李思赞,小心着踩着爹了。”

李思赞慌忙转身,侧身之余李誉抬眼,瞄到了面前的父子俩人。

他腾地起身,面色红涨,“你们这两个混账东西……”抄起烟杆子使劲上窜的身就要冲将出去。

“爹爹,爹爹……”李思赞护在身前。

沈家老头扯开嗓子抬步上前,见面前横来的李思赞,他陡然定在原地,只挥舞手臂与李誉凶恶恶的对骂开来。

半个身子露在外的沈家儿子却未动身,只那样呆呆的打量面前因为惊吓而慌乱的李思赞,不想粗野的村落却有个如落凡尘的仙女。

欲要动手的他却徒生了悲勉之心,沉思下来,今日之事若说对错确实是自己一家不对在先。因为家乡连年闹饥荒,于是一家子举家迁移到了离皇城最近的一个村落,想着不管如何,只有挨着了天子脚下,再大的饥荒也会有好的一天,总不会在无家可归。

按理说外乡人搬来此处定要去村里管事的人通融一番,若是不如此,被村内自家人欺辱了却没人督管,如此还怎么生存。如今,抢了人家生意就等于是断了人家的财路,没有礼尚亲和却要已武横栏,怎么说自己家也是理亏。

怔愣了许久,沈家儿子扯过自己老爹,“爹,少说一句吧。是咱们不对。”

沈家父亲自不是不讲理之人,自家儿子也如此说了。瞥眼看像李家闺女,方才还正正的挨了自己一拳,浑然不自觉的多看了几眼李思赞已然高出一块的肩头,他顿觉有些脸面上挂不住了,施施然退了退。

苏父自顾在原地混混的骂了一阵,见对方没了招架,便知趣的不再言语了,继续蹲坐在一旁闷闷的抽起了烟杆。

见终于平静,李思赞缓缓吐出口气来,僵着身子落在苏父身旁。

一时间,窝棚内静如夜,除闻得雨水沥沥,瞧得雨雾蒙蒙,四人各自怀着心事打量外面雨水依旧。

轰隆隆,雷声阵阵。

雨水渐渐的小了。

沈家父子扛起工具篓筐抬步移出了窝棚,落在后磨磨蹭蹭的沈家儿子许久不肯动身,看了半晌才梗着一张红面,“对不住”话音未止,撒开腿跑了出去。

愣了愣的李家父女两人四目相对了片刻,李誉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哎……走吧!”

马蹄嘚嘚,迎面遇到了一波人马,为首的男子白衣翩翩,俊美非凡,雨滴已经打湿了他的全部衣裳。手中的勒紧马缰,在李家父女跟前停住,“这位大伯,敢问前边可是有一座村子?”

李誉未抬头,只挥了挥手,“有,上了山就是。”

那人一笑,回首将湿漉漉的头发向后拨弄了一下,而后笑着拱手道,“多谢!”便领着人一纵而去了。

李思赞碰碰有些不对劲的爹,问道,“爹,那是谁啊?”

“哼,王爷。走吧,别多管闲事。”

“王爷……”李思赞在心底默默的念着。

夜,渐渐的沉了下去。

天空下的鱼肚白在应声而落的那一声霹雳下艮然晕染的浓烈了。外面的雨稀稀疏疏下的稠密了起来,偶有清风徐徐,丝丝缕缕穿过窗棱缝隙漂入了屋内。咯吱咯吱响动的窗棱上下拍打,树叶莎莎婆娑。

李思赞在静谧的黑夜里闻着自己清浅而沉重的一声叹息,“哎!”她情不自禁的蜷缩了自己,背上与肩头处因为劳累而疼痛这,她不觉深拧了绣眉。如此这般的听着外面的吵闹,她无奈的嗅了一下空气中的芬芳便在昏昏沉沉中,迷蒙双眼缓缓的沉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身子陡然惊愣,她缩了缩脖子,自棉被下探出头来,看向天边已经犯晴,月白皎皎,窗棱一角跳入了她的屋内。雨不知何时已经住了,只夜间呼呼的凉风不知愁的依旧吹来。

她咬咬牙,忍去外面的寒冷,支起身,蹬鞋披了厚厚的衣衫下了地。出得了屋门,捏起斜靠在墙边的砍刀背起篓筐蹑手蹑脚下了楼。推开屋舍的房门,瞧着院中正自忙碌的佝偻身影,她轻脚上前,“爹爹,起的这般早?”

扬手,示意她轻声,李誉携了李思赞的手轻轻的往门外走。

脚步碎碎,李誉两人一前一后在小道上行着,见着有些远了李誉这才开口道,“我捏了些铜钱,稍带采了药爹爹带你进城去。”

李思赞加力扯了扯李誉的衣袖,“爹爹,作甚?家中可还有余散的钱?若是被娘知晓了,又该闹腾了。”

李誉摇头,“进城看看别家的药铺,再给你置备些衣衫”瞧了眼李思赞身上又着了件已经洗的发白的青绿衫裙,李誉眉头紧锁。家中若不是有李思赞帮忙那两个吃闲饭的哪里有余钱给自己买那些个无用的东西,而整日与自己爬山的李思赞却穿不得吃不得,实在不忍。

李誉想起这么大的姑娘家了还有个像样的衣裳穿,他这个做爹的就打心底里心疼,时常在后悔着当年听从了皇上的话,跟着族人憋屈在了这深山之中,不想却苦着了异族百姓和上百口的孩子们。

李思赞清浅的笑了,“爹爹,女儿不在意那些,有的穿已是甚好了。整日爬山割药,被枝条割裂了好的料子煞是心痛的,扶素的衣衫我穿着也正合身,不需再添置新的。”

“混话,我说买的就买的。走吧,今日赶早,山巅上定是路滑的很,我们小心着。夜间的花枝更甚,踩了用来晾药才是佳品,等卖到了城里还能多赚些,日后若不是紧迫不予沈家争那口粮了,白费了力气不说亏了我家闺女整日惊心挑选采摘的药枝了。”

李思赞紧紧的扶住了李誉的肩膀,深看了几眼,面目黄黑的家父才多大年纪?却已经为这个家累弯了腰,忙白了发。她兀自垂首,心底无声的问起,“上苍,你可看到了,我爹对我这么好,你可不要叫他老的那么快,不然我这个做女儿的心底会过意不去的。”

一路沿着泥泞的山路上了山坡,越是巅峰路途越是崎岖不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借着月色缓缓行着。

许久,才听李誉一声低语,“到了!”

李思赞缓缓气,抬首顺着李誉手臂的方向看去,一只正开得艳艳华华的颓夜花散发着诱、人的芬芳,白白的花身正如这漆黑阴暗的林内一株明黄光亮如火的灯盏,映的四周亮白如雪。

“好美!”

“快些,小心着点。这朵花可是百年不遇的,若不是早早就寻着了还真是采不到呢,看来今个可有银子给你置办嫁妆了。”李誉一面逃出腰间的铁铲一面催促。

随着李誉手里的铁铲徐徐缓动,巴掌大的颓夜花承在了李誉的怀中,他仔仔细细端详看来,上面依旧挂着点点水滴,沁人的幽香四溢开来,命李思赞小心着放在了木盒内,背在身后。李誉两人继续踏着泥泞上了山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