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晨,丹增和霍端跟赫连漪主仆告辞别去。望着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沈留香道:“不知道这一路会不会顺遂?这一群乌合之众真的能成事吗?”
赫连漪摇了摇头,“这群乌合之众本来就是土罗支王从周边各部逼迫讹诈而来,当初之所以在徐、杜两位将军面前溃败,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肯卖力。如今又莫名其妙被牵扯到梁、宁两国的纷争,他们更是不会卖力。”
沈留香越听越茫然:“那公主费那么大的心力,究竟是为什么?”
“不为别的,只为父皇还有子嗣这事会被坐实。如今此事已在周边各部落引起轩然大波,赫连定邦那里如今也许只是有些传言,但他们若是见到丹增的面容,想必必定会让他为此事焦头烂额,无力应对。”
沈留香“哦”了一声,仿似顿悟,终于点了点头,却又忧心地道:“可是我担心霍端,以他的才智,只怕他最终还是会在丹增面前露出破绽的。这丹增虽看着涉世不深,但聪明得紧,公主有没有察觉他每次看公主时,眼睛都充满着防备警惕,我觉得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地相信过公主。”
“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脱身的,等我脱了身,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沈留香听到她这么说,一时大喜:“公主,你真的决定要脱身了吗?”
赫连漪脸色惨然,道:“是到了该脱身的时候了。”
“太好了,只要公主肯离开这里,我们必然就能离开,说真的我还真挺担心殿下的。”
赫连漪忽然停住脚步,目色中泛着几分决绝几分凄楚,“留香,我说过我再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那,那我们能去哪儿?”
“丹增此去,必定能造出不小的声势,只要这声势造出去,日后不管他在哪里,我打着他的旗号便能有支持者。我们又何患无处可去?”
“可是,我们毕竟势单力薄。”
“放心吧,所有的事都在我掌控之中。走吧,去见见昌平。”
“见她?公主来了这些时日,也不见昌平公主来拜见,如今哪有我们屈尊去见她们之理?”
赫连漪淡淡应声:“如今这样的境地,还谈什么屈尊不屈尊的。”
两人在这宫城里走了近一炷香的时辰,才算到达。昌平所居住的宫殿仿佛笼罩在一股寒气之中,见是赫连漪来了,侍人进去通报,赫连漪被拒在殿外,等了好长时间才见人回来,将她跟沈留香邀了进去。
室内,是一股渗入骨髓的寒戾之气。赫连漪望着眼前端坐的那名女子正是她同父异母的妹妹昌平公主,此时她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赫连漪心头也是一震,赫连家的女子容貌都异常出众,昌平曾经也是娇艳可人的女子,虽是不受宠的妃子所生,但她终究是个公主,也是被呵护如掌珠的。可眼前这人,才不过这些时日,她却再也没了当初的明媚之气,活活像一个守寡多年的妇人。
赫连漪一阵心酸,问道:“你,还好吗?”
昌平忽然长笑不止,笑过之后凄然地道:“长姐真会说笑?若是能好,当初长姐又为何费尽心机弃逃而去?”
赫连漪知道终究也是自己亏欠了她,只得忍气吞声着。
昌平斜睨她一眼,有几分愤恨几分幽怨,又对赫连漪此时的处境有些幸灾乐祸,“如今,你我皆为阶下之囚,谁也不比谁高贵,长姐,你自己随便坐吧。”
赫连漪只得听之任之,默默坐在了下首,姐妹二人一时无话,侍人倒上了酥油茶,昌平公主端起茶喝着,赫连漪趁势问道:“这两地生活差异巨大,你还能习惯吧?”
昌平公主又嗤了一声,懒洋洋地抬起头,回道:“不习惯又能怎样?还能回去不成?习惯不习惯都受着呗。”
赫连漪终于问:“你心里可是恨我至极?我当初只是想着逃婚,也没想到赫连定邦又会找你顶替我。”
“跟你年龄相仿的只有我,不是我顶替又能是谁?”说着话,昌平公主才终于用正眼看向赫连漪,“我倒也不是因为这个恨你,若留在长宁宫,到头来还不是同样幸免不了被羞辱的命运。我对你的恨,从小便有。”
“昌平,这是我一直都不明白的,你我都是父皇的女儿,我从不曾对你做过什么,何至于弄得像仇敌似的?”
听着赫连漪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昌平心中的旧仇新恨霎时间全都涌上心头,她强压在心头的那股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目中透着万分的怨愤,歇斯底里地喊叫:“赫连漪,你竟在我面前说出你不曾伤过我的话?我赫连澜从出生到现在,所有的委屈都是你给我受的。从小,只要有你在场,就没有人能再注意到我。父皇将所有的宠爱都给了你一个,你是皇后所生的嫡长公主,那些名门公子,也得由着你挑剩的才能给我们,可你就是迟迟不肯选定夫婿......”
“我不选夫婿是因为,我当初实在是——心无所属,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选取。”
昌平又泛起一抹苦笑,“向来如此,你眼中的草芥却是别人的稀世珍宝。”
赫连漪忽然反应过来,“怎么,你当时可是已有心上人?”
昌平公主唇角溢出一抹苦笑,“有,又能怎样?你拖着不肯选夫婿,我们这些当妹妹的也只能一拖再拖。你若不拖着,我若早已成婚了,还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吗?”
赫连漪终于理出头绪,她的心上人不是洛公子便是曾公子,但是谁也早已不重要了,只得道:“他日,你若是有心脱离这里,你可以告诉我,我替你想办法。”
昌平公主忽然撕心裂肺地冷笑出声:“你如今自己都身陷囹圄,还想着救我?难不成你想用自己来换我?”
“只要去想,自能想到办法。”
昌平公主目光呆滞地望着赫连漪,望了一时,忽然点了点头,“是了,你从小就狡猾过人,能从和亲队伍中安然脱身,能蛊惑赞普为你出兵,能无中生有生出一个弟弟来......”
“昌平,你只告诉我,你究竟要不要出去?”
昌平公主原本暗寂无神的眸光终于焕发出了一丝神采,嘴巴却依旧不饶赫连漪,“拜你所赐,我如今已是这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样子了,出去还能做什么?”
赫连漪沉默了,站起身来,对昌平道:“既然你无心离去,那便当我没来过,没说过什么。”说罢,便携沈留香离去。
直至走出殿外,才传来昌平公主悠悠的声音:“不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