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才戌正,赫连漪刚抄完整本《地藏经》,善能儿高兴地叫嚷:“太好了,今晚终于可以早点睡了。”

赫连漪看她在自己面前毫不装饰的样子,心里不自觉地轻松起来,道:“打了热水后就去睡吧,明日重新再抄一遍,到时又要罚你晚睡了。”

“哎,皇后娘娘,师父们都说了可以帮皇后抄的,你前些日子抄得手都肿了,这又是何苦呢。”

“自己抄才心诚,也让本宫心里稍微好受些......走吧。”她站起身来。

回厢房的一路,赫连漪总觉得有些异样,但又说不明究竟哪里有问题。直至推开那间陋室的门,赫然发现萧允晏居然站在房中。

门一打开,萧允晏便转过身来,两人默然对视了好一阵。

过了一时,赫连漪才回过神来,“臣妾拜见陛下。”

萧允晏这才走向她,亲手将她扶起,望着她,目色幽幽,神色苍然,“朕若是不来接你,你便打算一直不回了吗?”

“在这里,心里很平静。”

萧允晏拉过她的手,反复查看,“不肿了吗?”

原来他连这个都知道。

“不肿了。”

“这么长时间了,也该平静够了吧?”他虽是发问,却也不给赫连漪开口的机会,又令:“余下来的那些经文,朕已经下令让师太们帮你抄了,收拾一下,这就回去。”

“是。”隐在门后的沈留香这才走了过来,进了屋,三两下就将两人为数不多的物品收拾好。

出了门,女尼们已在列队恭送,罗鹄等人也恭候着。面前有两驾寻常的车驾,想来,萧允晏也是不想张扬。

帝后二人上了同一驾马车,萧允晏道:“郡主们的学业都已经安排妥当了,朕已让他们在博闻殿开课了。朕偶尔也留意过她们的学业,都跟你一样,都是异常聪慧的。尤其是幼梧,哪方面都像你,朕甚感欣慰。”

赫连漪望着他道:“臣妾多谢陛下费心。”

“朕毕竟也是她们的姑父。对了,上次下旨要召回的臣子也都已经陆续回来了,等你回去就让他们来见你。”

赫连漪愣愣地看着他,“要让臣妾见他们?”

“你向来知人善用,对他们自然比朕熟悉多了,如何用、怎么用,皇后自己定夺就行。哦,只有曾略羽,朕想自己任用。”

赫连漪有些诧异,他怎么任用?曾略羽曾是京中名门望族,赫连漪的父亲赫连定国曾有意让她在曾略羽和洛子宸之间择一人为驸马,当时赫连漪举棋不定该择哪一个,后来就发生了宫廷政变,洛、曾二族皆被流放,她被迫送往土罗支国和亲,出逃后又遇上萧允晏,此事也便不了了之。

“朕几日前已经见过他了,果然是一派英武之气,就是不知道他的身手如何?”

“臣妾并没见过他的身手,只是他善弓马骑射,臣妾父皇当初对他的身手是大加赞赏的。陛下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朕的意思:罗鹄日后自然是要随朕去亲征的,这禁军统领、副统领都空出缺来,朕想过两日在耀武楼开个武举,将这两个缺趁机选拔出来。皇后意下如何?”

“臣妾听凭陛下的。”

“既然皇后无异议,那便这么决定了。哦,还有,朕前些时日已经行过亲耕礼了,礼部也已经安排好了亲蚕礼,在七日以后。还有,下月初七是千秋节,皇后可还记得?”

“千秋节?”赫连漪似是完全忘了,“前些年,一直四处颠沛流离的,也顾不上这些。好些年没过了。”

“朕相识皇后那么多年,也是聚少离多,总是没有机会给皇后过生日,今年正好遇上了,就大办一次吧。”

“如今国库空虚,亲耕礼和亲蚕礼已是花费不少了,就不必再为区区一个生日而大操大办了。”

“办一个千秋节又能花费多少,该办当然得办。”他说着,声音渐渐低落,“这以后,想给你过也怕没有机会了。”

赫连漪的心倏然一凉,“怎么,陛下......”

“等过完千秋节,朕就准备亲讨萧白和四鸿了。”赫连漪默然,萧允晏原本是大梁的皇九子,本是炙手可热的太子人选,可是,还算年富力强的大梁皇帝忽然驾崩,等他知道时年少的十五皇子已经登基一个月了,并且梁帝驾崩前留有遗诏:让四鸿辅政。两人都明白,这背后定然藏着一个天大的阴谋,可奈何当时远在千里之外,只能无奈痛惜。

“陛下只念着大梁,难道对大夏就不管不顾了吗?”

萧允晏默然顿了一下,才道:“有皇后在,朕不需要担心,皇后定能将一切都治理得妥妥当当,甚至,会比朕更妥当。”

“陛下当初不是说要休养生息半年的吗?”

“当初未曾想到攻城那么顺利,所以才定下半年的时间。如今一切已定,我自是要尽快回去。”

“那军饷呢?军粮呢?”

“放心吧,朕不会动用国库里的一分一毫。”

赫连漪连忙解释:“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陛下要查清先翁死因,臣妾自当是要鼎力支持的。只是如今时间紧迫,国库也不充盈,陛下若是推迟些时日,国库才能充盈一些。”

萧允晏道:“国库再充盈,也不过是杯水车薪。这些事,朕会自己想办法。”

赫连漪有些诧异,问道:“想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

“朕查了云州乐氏的家底了,他们几十年不交赋税,又有两座矿山,这些年累积的足够支撑好几年的战争。如今,乐禄已经让他的长子乐云晖进京来了,过两日朕会宣他入宫,若是谈不拢,那就只能动兵。”

“动兵?”赫连漪猛地身子直起。

“既然他们今年向我们示好了,那必然还是惧怕我们的。能吓到他们便好,但若威吓不了,朕也只能是动手了。”

“可是,乐昭仪——”

“朕说过:她是她,她父亲是她父亲。”

“那昭仪若是阻拦呢?”

萧允晏看她一眼,“除了你,朕何曾允许过后宫干政了?”

赫连漪只得打住,聊了些别的,又再无话,渐渐地,一阵困意席卷着赫连漪......

等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四周静寂。赫连漪只是微微动了下,还没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窝在一个怀抱里。

那一刻,她有瞬间的怔忡,仿佛他们之间又回到了大婚前的那些时光,而后来的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她听着他跳得有些快的心跳声,并不沉稳的呼吸声,以及他清冷的气息。忽然又不敢有任何动弹,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留住这片刻安宁,一旦抬起头,一切又将变得冰冷。

但是,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阳光已是十分刺眼,她不能再装下去了。这个怀抱,她终究也是留不住的,于是抬起头来。

“醒了?”萧允晏柔声地问,心跳似乎又有些加重。

“嗯。”

“睡得好吗?”

这是这些时日以来让她最安宁的一觉,但她也只能轻声“嗯”了一声。

见她已坐起,萧允晏起身走出车驾,又伸手将她接了下来。

她步出车驾,只见其华宫的宫人们以及后宫妃嫔都早已等候着接驾了。

萧允晏对贵妃等人道:“皇后一夜劳顿,也倦乏了,你们这里请了安便好,今日就不必再去了。”

其他妃嫔们应声便离去了,只有乐云依迟迟不肯动身。萧允晏又嘱咐赫连漪:“先好好休息。”

“是,臣妾先告退。”

其华宫的人见她被萧允晏接回来,帝后二人又是这番模样,一个个都欢天喜地的以为他们已经和好。李嬷嬷不停地絮叨:“今晨寅时初刻车驾就回到宫里了,只是皇后一直睡着,陛下自己也不敢动分毫,怕扰了皇后的好觉。”她见赫连漪没什么反应,又继续着:“皇后离宫的这些时日,陛下没日没夜地在御书房办公,后宫都很少回来,再也没有让乐昭仪去陪侍了。也是奇怪,自那日皇后离去,他好像连乐昭仪是谁都忘了一般,根本就没去看过她,连她肚里的孩子也不闻不问。也许是那日的事惹恼了陛下……”

赫连漪当然明白李嬷嬷话中之意,如今全朝上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努力让他们和好,但她已经明白,萧允晏在努力地让自己移情于别的女人,他们是不会和好的,旁人此刻的期盼到最后也不过是空欢喜罢了,于是便打断李嬷嬷的话:“李嬷嬷,小郡主她们如何?”

“都很好,陛下将她们托付给贵妃照顾,贵妃也是尽心尽力的。陛下自己也时常抽查她们的学业,还夸幼梧郡主最聪明,最像皇后呢。”

“那昌平呢,可曾进宫来看过她们?”

“不曾。”李嬷嬷想了很久又道:“奴婢好像好些时日不曾听到昌平长公主的消息了。”

“等郡主们下了学,让她们过来,今晚在这里用晚膳。”

李嬷嬷踟蹰一会,道:“这万一,今晚陛下要来用膳呢?”

赫连漪黯然道:“陛下不会来的。”

她又看了看刘全,道:“刘全,你去昌平府中走一趟,让她今晚也过来,一起吃个家宴。”

“是。”刘全刚想离去,只见沈留香很是急切地道:“皇后,还是让奴婢去吧,奴婢顺便也回府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