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窗外是不肯离去的夜色和渐渐强势的雾霭,屋里有冷清的灯光,仪器的嘀嗒声和几双焦虑的眼睛。
护士长眨了眨沉重的眼皮,慢慢看清床边几张混着疲惫、惊喜和担忧的脸,她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头疼欲裂,感觉浑身都使不上力气。她对周围的人勉强挤出一丁点安慰的笑意,又立马闭上眼睛,胸口毫无节律地起伏,想多来点新鲜空气帮自己积攒起力量。
“你们长话短说吧。”值班医生一边检查她的双眼、双手,一边记下仪器的数据,“我得去看看老严的情况。”
“您感觉怎么样?”周鹏蹲在床边轻声问,“不舒服的话,我可以晚一点过来。”
“我没事。”护士长的眼睛睁开一条缝,探了一下脖子,站在门边的吴诚宇过来帮忙,把床摇起来一些。
“您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周鹏说,“老严还没醒过来,孙禹仍然在抢救室。”
护士长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个包,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是这个包吗?”周鹏拿手机给她看照片。
“啊……是它。红蓝格子的帆布包。”护士长眨眼,“我晚上七点进去巡视的时候,老严在门口。他……”
“他是替我盯一会儿。”窗边的小胡哭丧着脸。老严昨天下班早,惦记着青雨山庄的案子,到医院想问问进展如何,得知小胡从早上到天黑一直没吃饭,他大度地提出帮忙盯一会儿,谁知道这一盯就把他送进了抢救室。
“你擅离职守的事晚点再说。”周鹏朝小胡瞪眼。
“我错了……”
“现在不是追责任的时候。”周鹏示意小胡小点声,又请护士长继续。
“我和老严聊了两句,之后就进门了。”护士长盯着输液管子,“孙禹还是那样,没动静。那个包就放在他枕头旁边。”
“不是医生或者护士放的?”
“不可能。”护士长艰难地摇头,“我下午五点左右去巡视时,还没有这东西。因为孙禹是你们的嫌疑人,任何人带任何东西进屋,包括我在内,都要接受检查。”
“我在门口坐到晚上六点。”小胡插嘴,“除了医生护士没人来过。”
“我就是觉得奇怪,怎么会突然多了这么个东西。”护士长叹气,“一时好奇,想看看里面有什么,结果……”
她拉开拉链的瞬间,一股烟雾喷了出来,护士长瞬间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喘不上气。她跌倒在地的动静惊动了老严,他一边呼喊求助一边跑进病房想把护士长拉出来,但没拉几步也倒下了。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护士长用自责的语气说,“怪我没有足够的警惕性,连累了老严。”
“您别这么说。”周鹏帮她掖被子,“人没事怎么都好。”
“我这是怎么了?”护士长慢慢抬起不停发抖的手,“我根本控制不住……它……眼睛……看东西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努力眨眨眼,须臾,露出放弃的表情。
“这是氰酸中毒的常见后遗症。”周鹏安慰她,“您刚脱险,还得治疗一段时间,会好起来的。”
“氰酸!”前来探望的李亢坐在床边轮椅上惊呼,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小声点。”吴诚宇捂住他的嘴,“有人把氰酸毒气装包里了?”
“那是—”李亢迅速捂住自己嘴巴,生怕一不小心会脱口而出,那东西怎么会在这个包里?
“那个包……”吴诚宇看一眼李亢,没再说什么。
“你们打什么哑谜?”周鹏看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顿生疑虑。
“没什么,我原来以为氰酸什么的只有在外国电视剧里才会出现。”李亢敷衍道。
“没想到那东西竟然这么可怕。”吴诚宇做出提心吊胆的样子。
“我们这楼道里都有监控。”护士长有气无力地说。
“已经去查了。”周鹏站起来,没有继续追问李亢和吴诚宇,只是说,“你俩都回去歇着吧,这边不用你们守着。”
“老严……”
“他已经脱离危险了。”周鹏说,“孙禹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回去也睡不着了。”李亢嘟囔。
“走吧,咱在这里只能添乱。”吴诚宇推着轮椅走出病房,在值班警员小孟的陪同下乘电梯回到七楼。
走进病房关上门,李亢扑通一下趴在地上,半个身子伏在床下。吴诚宇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拽了出来。
“不见了。”李亢甩开他的手,瘫坐在地上,伸直打着夹板的腿。
“那包真的是?”吴诚宇用极低的声音问,生怕被坐在门外的小孟听到。
“应该就是了。”李亢咬着嘴唇。前天傍晚常新兰给他送来一包换洗的袜子、内衣,用的就是一个红蓝格子的帆布包。
“怎么会这样?“吴诚宇惊讶道。
“我不明白。”李亢皱眉,“我妈送来的包被守在门外的警员里里外外检查了一个遍,完全没问题。而且我一直把它放在床下,不知道它怎么会跑到楼下孙禹的病房,还有那毒气,氰酸……”
“哎,你先起来。”吴诚宇扶他上床,给他盖上被子,伸手摸摸他手腕,“你现在不用戴这个了?”
“大哥,这里是七楼,门口守着人,我能跑哪里去?”李亢嘲讽着自己,“而且如果昨天的检查没大事,我就要被转移到看守所了。”
“你也别泄气。”吴诚宇扶着他的肩,“阿姨已经和律师谈过了,正在想办法呢。”他在床沿坐下,“先不说这个,我记得你说过,温良曾经想用毒气暗算你和蒋迎。”
“对,就是氰酸。”李亢抱着被子。当时李亢查到温良偷偷摸摸联络在化工厂工作的一个朋友,还在网上查×××和×××的化学反应,于是加了个小心。他万万没想到,同样的毒气,同样的装置,竟然会再次出现在眼前。
“你们当时怎么处理的那些化学药剂?”
“扔在青雨山庄的别墅里了。”李亢忍着困倦和头痛回想。
“会不会是你们说的那个邱秋?她现在还没被抓,应该还没死心。”吴诚宇试探道。
“难道是孙禹杀了温良后把它们拿走了,后来落到了邱秋手里?”李亢迷惑地说。
“可邱秋是要杀孙禹灭口?”吴诚宇咋舌,“她是怎么拿到你房间里的帆布包的?那玩意总不会是崂山道士的遗物,会自己穿墙跑出去。”他站起来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昨天有谁来找过你?”
“你啊。”
“废话!除了我和你妈之外,还有谁来过?”吴诚宇让李亢好好想一想还有没有可疑的人。
“真没有。”李亢摇头。
“你出去过吗?”
“中午出去做过一次检查。”
“当时屋里没人?”
“没有,看守的警察跟着我。”
“检查什么?”
“拍片子、验血,在楼下做的,用了大概二十分钟吧。”李亢低头想了想,“楼下机器出了点故障,耽误了一会儿。”
“这就对了。”吴诚宇拍手,“如果邱秋要趁那段时间进来拿走你床下的包,时间是绰绰有余的。”他突然皱眉,“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嫁祸给我……”
“我看你还得多住几天院,查查脑子。”吴诚宇没好气地说,“你在住院,在警察的严密控制下,根本不可能拿到毒药,傻子都不会信这样的嫁祸。”
“那你说,她这是抽什么风?”
“不知道。”吴诚宇很苦恼,“而且她是怎么把装了毒药的包放进孙禹病房的?”
“我也想不明白。”李亢揪揪头发,“孙禹应该一直没离开过病房,下午我过去的时候,被检查了个够,就差脱光衣服了。”
“你去干吗?”吴诚宇嗔怪道,“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啊。”
“大哥,我怎么知道他会出事。”李亢辩解道,“我是去看马澄,从马澄病房出来的时候发现孙禹就在隔壁,才进去看了一眼。”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吃过晚饭,六点多吧。”李亢想了想,“但我没注意到**有个包。”
“所以包是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被送进去的。”
“我去的时候,老严在门口盯得紧着呢。一个包,这么明显,他肯定不会漏查的。”
“看来那包是成精了,不知道它会不会说外语。”吴诚宇推开窗户,探头出去深呼吸,他抬头看看天空,“你说,邱秋会不会是爬窗户进的病房,所以老严没看到?”
“她是蜘蛛侠吗?”李亢否定了他的想法,“病房的窗户都是从里面锁上的,从外面打不开,而且邱秋是中午来我房间偷包,不可能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多再对孙禹下手。”
“她一直没找到机会,所以时间耽搁了。”
“在医院晃悠那么久很容易被抓住。”李亢揉眼睛,“而且一旦我发现包丢了,肯定会通知警察,警察知道在这么严密的监视下还能丢东西,你觉得邱秋还能跑得了吗?我觉得她没那么大胆子。”
“那个女人我没见过,但听你们描述,她干出这种事也有可能。”
“别瞎琢磨了,完全没头绪。”李亢看表,“太晚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天一大早还得上班。”
“没事,我经常熬夜,习惯了。”吴诚宇关上窗户,“你睡觉吧,我明天下了班再过来,需要我给你带点什么东西来吗?”
“我想手机和电脑都快想疯了。”
“这个肯定是不可能的,我们进来看你都得把自己的电子设备交给外面的守卫。”
“那我这辈子就算告别互联网了。”李亢郁闷不已,“算了,你给我带本书来吧。上次在你家看的那本小说,我还不知道凶手是谁呢。”
“蓝色封皮的那本还是绿色的那本,我告诉你凶手是谁。其实故事都很曲折、逆转……”
“去你的。”李亢推了推吴诚宇,“赶紧滚。”
吴诚宇出门前帮他关上了病房里的灯,李亢躺在**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黑暗中的世界安静到可以听到每一个毛孔在叹息。墙角的应急灯散发出微弱的荧光,如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仿佛从另一个世界穿透过来。
也不知这场灭顶之灾到底何时才能结束,他突然感到心脏在剧烈地收缩。李亢把手伸进床垫的缝隙里,摸出一张商品条码。在一片漆黑中,他凝视了它很久,直到眼前变成一片模糊,才忧郁地将它收好,拉起被子盖住脑袋,忐忑地睡去。
梦里依旧是血、刀子、熟悉的脸和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之路。李亢曾经怀疑那是不是梦,因为它实在太真实,可以嗅到血的气味和感受到无处不在的紧张,他感到身上好像压着一座摩天楼,无法呼吸又动弹不得。
在迷离与清醒之间挣扎了仿佛几个世纪,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拉回现实,李亢扶着床栏坐起来,发现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浸透了汗水,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和U盘差不多大小、红白大理石花纹的海螺。
“小黎刚才来了。”接替小孟来值班的老郑给李亢把午餐端进来。
“她到底去哪里了?”李亢去卫生间刷牙,回来掰开一次性筷子。
“只知道是国外,海边。”老郑笑嘻嘻地坐下来,给他展示自己的小扇贝钥匙链,“很奇怪是吧,她一向喜欢玩神秘,做出啥事都有可能,我们早就习惯了。”他给李亢倒了杯水,“听队长的意思,他们已经凑齐了线索,你这案子马上就可以了结了。”
“他们人呢?”李亢看向门外。
“楼下看监控去了。”老郑告诉他,老严已经苏醒,没什么大碍。孙禹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接二连三地受伤让他的身体极度虚弱,医生的意思是能不能醒过来全看运气。
李亢往嘴里扒拉着饭粒,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医院楼下的监控室里,此刻坐满了人,一台电脑反反复复地播放着从昨日中午到傍晚时分六楼和七楼的监控录像。
“这摄像头是不是有毛病?”周鹏指着画面,“角度不对吧?”
“有人把探头弄歪了一个角度。”保卫处长解释道,“所以靠墙这一片就成了盲区。”
画面中可以看见一辆清洁小推车在前进,但因为探头的角度问题,看不到推车人的身影。
“她应该是进李亢那间病房了。”周鹏翻自己的记事本,“我看了二十几遍录像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在里面待了不到半分钟就出来了。”保卫处长按下暂停键给大家看时间。
“知道她去了哪里吗?”秦思伟问。
“大概是走楼梯下到六楼。”周鹏猜测,“楼梯间没有监控,她拿了李亢床下的包,装上化学药剂,送去孙禹的病房后再走楼梯下楼,混在人群里逃离。”
在一楼角落的垃圾桶里找到被丢弃的清洁工工服,工服上提取到两根长发,包裹在里面的胶皮手套内侧有一组清晰的指纹,经过对比确认是邱秋的。DNA的化验结果短时间内出不来。
“但是六楼的监控没拍到这个女人。”保卫处长切换画面,“她拿走帆布包的时间是中午一点多,从那时候一直到事发,只有三个人进过孙禹的房间。”
值班医生和护士长的嫌疑早已排除,恢复了意识的老严记得傍晚六点多李亢去过一趟,但身上什么都没有带,监控探头也证实了他的记忆。李亢先是自己笨拙地摇着轮椅去了马澄的病房,在里面待了不到五分钟,出来之后,他和老严打招呼,把轮椅停在门边接受检查,可能是不太掌握摇轮椅的要领,李亢干脆把它停在门外,瘸着腿走进去,待了不到三分钟就出来了。
“原来如此。”黎希颖放下手里的一杯饮料,语气中都是遗憾。
“你想到了什么?”秦思伟问。
“你们觉得,邱秋投毒的目的是什么?”
“杀孙禹灭口。”周鹏抢答,“邱秋拿走了温良放在杜畅那里的逃命基金和备忘录,孙禹肯定从邱秋那里得到了这些东西。”
“不,那些东西还在邱秋手中。”黎希颖肯定地说,“那可是邱秋保住命并且勾引孙禹合作的筹码,她绝对不会轻易交出去。”
“交出那些东西,她对于孙禹就没价值了。”秦思伟表示同意,“就像快捷酒店的钥匙一样,邱秋肯定要留一手。”
“要是那样,她就没杀人灭口的理由了。”周鹏一愣,“拿着钱赶紧走才对。”
“所以邱秋来杀孙禹灭口根本就是多此一举。”黎希颖说,“还有,她去李亢的病房拿帆布包是做什么?”
“嫁祸……”
“李亢在严密监视下,根本接触不到毒药。”秦思伟驳斥道,“邱秋也无法预测他是否会接触孙禹,嫁祸毫无意义。”
“那都是毫无意义的事,她折腾什么?”周鹏糊涂了。
“更令人费解的是,在逃亡途中,她是怎么拿到化学药剂的。”秦思伟皱眉盯着监控画面,“这件事总有哪里不对劲。”
“这个问题,我们去和李亢聊聊就行了。”黎希颖拉着他走到门口,差点被冲进来的老郑撞到。
“这是要赶着枪毙谁啊。”秦思伟拽住满头大汗的老郑,“你不在病房盯着李亢,来这里做什么?”
“不见了!”老郑一边跺脚一边高声喊道,“被那小子给坑了!”
黎希颖闻言立刻就往楼上跑,七楼的病房里,地上撒着一堆饭菜,屋子里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追上来的老郑委屈地解释,大约十分钟前,李亢坐在**吃着饭,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饭菜撒得到处都是。因为昨天毒气事件的阴影,老郑以为又有人伺机下毒,赶紧跑出去叫医生,不到一分钟的工夫,他带着医生护士跑回来,就发现李亢不见了踪影。
“牙膏。”黎希颖纸巾裹着指尖,挑起地上残留的一点白沫子嗅了嗅。
“他为什么要跑?”周鹏恼怒道,“昨天还好好的,说要赎罪呢。原来是想骗我们放松警惕。”
“因为他发现有人要杀他。”黎希颖站起来,看着大家露出疑惑的表情,“帆布包并没有被拿走,毒气原本是要对付李亢的。他回到病房发现了帆布包的不对劲,才把包送到了孙禹那里。”
“你等一下。”周鹏晕了,“李亢进孙禹房间时什么都没拿。”
黎希颖打开墙边的折叠轮椅,把周鹏按在椅子上,“我给你示范一下,两腿分开。”她将周鹏身上的小背包摘下来,放在他的**,盖上毯子。
“这样确实看不出来。”秦思伟围着轮椅转了一圈。
“马澄不是嫌疑人,她的房间门口没有看守。”黎希颖把周鹏推到窗边,拉开推拉窗,探身将背包放在窗台上,推向隔壁一侧,然后她关上窗,将窗帘拉过来一些挡住视线。
“马澄的病房在孙禹病房的隔壁。”周鹏明白了,“这样他进到孙禹病房时确实什么都不用带,只要趁老严没注意屋里时,把窗台上的包抓过来就行了。”
“李亢腿上有伤,但他活动还算自如。”黎希颖说,“我们可以去隔壁试试,应该不需要费太大力气就能做到。”
“李亢心里恨着孙禹。”秦思伟让老郑去调监控,看能不能抓到李亢逃跑的影像,“他先发现包里有鬼,就想着如果是什么杀人机关就借刀弄死孙禹。可是,邱秋为什么要杀李亢呢?”
“可能李亢知道什么,但没有告诉我们。”周鹏怒道,“那小子,总是藏着掖着,觉得自己多了不起似的。”
“李亢是还没吃够苦头。”黎希颖双手抱在胸前,“我现在知道,我的保留意见是正确的。”
“得赶紧抓住他和邱秋。”周鹏躁动起来,“他能跑到哪里去呢?”
“找人严密监视他家吧。”老郑建议道,“那姓吴的工程师和李亢关系不赖,没事就嘀嘀咕咕的,他可能知道些什么。”
“李亢不可能回家或者去找熟人,他不傻。”周鹏说,“这段日子,他已经有逃跑经验了,不会犯重复的错误。”
“别急,让我想一想。”黎希颖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潮,“只有一个办法能找到他,但愿还来得及。”
阳光下的世界看起来总是在和睦地运转着,一切的好坏悲喜都像是被抛入激流的树叶,毫无声息地淹没在习以为常的平凡之间。
晚上八点,郊外的山林间已经看不到一丝光亮。树林边缘广阔的水面散发出袭人的湿冷,反射着月亮暗淡的清辉。一排小屋错落有致地伫立在水边,尖尖的屋顶上和门边的廊檐下撒满枯叶。
李亢推开一座小屋的后窗,艰难地越过窗台爬进车库,因为一条腿使不上力气,差点脸朝下摔在地上。他扶着墙站起来,掸掸身上的尘土,小心地走上三四级台阶,穿过车库和客厅之间的小门走进阴冷的房子。
这一片小屋都是附近的村庄开发卖给城里人度假用的。眼下早已过了避暑时间,而赏雪的日子还早,四周寂静如地狱一般,连鸟叫声都听不到。
李亢贴着墙上楼,每走一步脚下的楼梯就咯吱吱响几声,他的心也随着颤抖几下,这时候他只好停下来,等所有声音消失再走下一步。一共十二级台阶,他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两天。
双脚终于站到二楼时,李亢心里一松劲,险些腿软滚到楼下去。
右手边的第一扇门是主卧室,越过阳台看去,是墨色的湖水和皎洁的月光。若是夏日的早晨在这里醒来,坐在露台上吃早餐,一定很享受。但是现在,房间里的家具都盖着布,颇有游戏中鬼屋的感觉。
李亢掀开双人**白布的一角,伸手从床下拉出一只小皮箱,掀开盖子,里面有一沓沓的绿色钞票和几个绒布袋子。
李亢打开其中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钞票上。那是一条钻石项链和一对钻石耳环,这应该值不了多少钱吧?算了,先不管它。他收好首饰,把手探进箱子盖上的置物袋里,摸出一只卫星电话,这才是最要紧的玩意。李亢没有尝试开机,因为周围的黑暗总让他回忆起蒋迎死在眼前的恐怖一幕,此时的他感到浑身汗毛倒竖,头皮发麻,只想着快些离开。
“咯吱吱,咯吱吱……”有人上楼来了?李亢迅速把皮箱放回原处,起身贴在门边侧耳细听。
“咯吱吱,咯吱吱……”没错,是脚步声,但来人并没有靠近主卧,而是推开走廊北侧的一扇门。李亢听到关门声,房子里又陷入寂静。
走廊对面有两间房,会是哪一间呢?李亢琢磨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向阳台,缓缓推开推拉门。小木屋的阳台是环绕二楼一周的设计,他蹲下来避开窗户,匍匐着一路绕到房子北侧。第一间屋子里没人,第二间也没人!难道趁自己绕过来的工夫,对方跑到主卧去了?我该怎么办?李亢扶着窗框站起来思忖对策,突然感到背后有人拍了自己一下,他吓得叫出了声,没来得及回头便听见噼里啪啦的火花声,电流通过身体时带来剧痛和肌肉的麻痹,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有人在拖着自己前行,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蒋迎那圆圆的脸又出现在眼前,只是五官变得一片模糊,像蒙着丝袜,还有刺鼻的气味……李亢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墙边,双手被胶带绑在身后。一个瘦弱的身影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邱秋……你……”李亢有一肚子问题想问,话未出口却发现她的嘴上和手脚上都有胶带。
“她能听见你说什么。”脚步声靠近,熟悉的脸俯身盯着他。
“为什么要杀我?”李亢嚅动着嘴唇。
“你已经找到这里,心里应该清楚答案。”吴诚宇从怀里拿出一把刀。
“你早就知道蒋迎和邱秋的计划了。”
“对,蒋迎让我帮他弄一个干扰器,破坏一家疗养院的监控。”吴诚宇看着动弹不得的邱秋,“我一路跟着她,发现这女人从一个单间里偷走了一只皮箱藏到这里。”
“然后你就去查了这房子的主人。”李亢换了个姿势,跪坐在地上。
“这木屋是杜畅哥哥的房产,他通常只在每年七八月间来住几天,其余时间都是闲置的。”吴诚宇用蔑视的语气说,“有钱人的房子就和鞋子一样,放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没拿走那些钱是觉得这些事情背后还有大文章吧?”
“五十万美元,加上一些首饰,我还真犹豫了一下。”吴诚宇说,“不过我几个月前就知道他们在谋划什么,也清楚这里面有多少油水。这是能抛开这里的烂摊子,重获新生的机会啊,没人会轻易放过这种**。”
“收买孙禹的人是你……”
“废话,只有你一直蒙在鼓里。”吴诚宇嗤笑,“我发现蒋迎要干掉你,就知道自己有机可乘。但是我一个文弱书生没能耐杀了他和邱秋,只能找孙禹帮忙。我匿名联络了孙禹,告诉他你和蒋迎干的好事,他当时就答应要和我联手报仇。”
“蒋迎到死都不知道,是你暗算了他。”
“他不知道反而好,免得像你那样伤心伤肝的。”吴诚宇冷笑着装出哭泣的样子,“最好的朋友要杀我,最爱的姑娘不搭理我,害我听你哭了一晚上。唉,活成你这样可真够糟心的。”
“我的确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李亢自嘲道,“只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
“你也不是一无是处。”吴诚宇不知道是安慰他还是嘲笑他,“你是属猫的,有九条命,可以一次次地逃过生死劫。怪不得说人算不如天算呢。”
“人都有算不到的地方,比如孙禹并没有按你设计好的去做。”
“我真没想到他还挺贼的,居然不按约定来,想捞更多的好处。”吴诚宇走到邱秋身边揪住她的长发,“也是这个狐狸精有本事,竟然说服了孙禹合作。”
“给乔三笠通风报信的也是你吧?”
“对啊,你这个人就是容易相信别人。”吴诚宇龇牙笑道,“其实你一开始的判断完全正确,金丝雀那么重要的东西在你手里,而我没力气抓住你,孙禹又脱了缰,就只能另找外援了。还得谢谢孙禹帮忙,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消你对我的怀疑。”
“金丝雀……那宝石到底有多重要?”
“哎哟,我还以为你知道呢,所以才让乔三笠留着你的命。”吴诚宇摇头惋惜道,“本来是想抓个活口问邱秋,结果邱秋被孙禹带走了。温良……唉,不提了。”他松开邱秋,“你是怎么发现我要杀你的?”
“商品条码。”李亢闭上眼睛。
“什么?”
“我昨天中午做完检查想换个衣服,发现帆布包下面贴着超市的商品条码。我妈给我送衣服时,包上没贴那东西。”
“就因为这个?”吴诚宇讶异不已。
“对,我立刻就意识到那不是我妈带来的包,有人把它调换了。”李亢说,“现在想一想还真是后怕,如果当时没注意看,我可能已经躺在太平间了。”
“是我大意了。”吴诚宇露出一副自责的样子,“时间太紧,没好好检查。”
“我不知道包里面有什么鬼,但是看到我妈给我送衣服的除了警察就是你,所以能找个一模一样的包来调换的只有你,知道我中午要做检查的,也只有你。”
“所以你昨天是在跟我装傻充愣啊。”
“我真不愿意相信是你,但左思右想,没别的可能。”
“你是怎么把包送到孙禹房间的?”吴诚宇百思不解地问。
“不提也罢。”李亢嗤笑,“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为什么要杀我,一定是我知道的什么事让你不安。但是我知道的和温良有关的事,警察也都知道了,杀我灭口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我回忆了我们在一起时说过的每一句话,突然想到这个木屋。”
“蒋迎当时打的主意就是警方即使发现温良的死有问题,也不会查到这里。唉,你要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不杀你了。说实话,我犹豫了很久,不然你早就没命了。”
“你是心虚,怕我继续被警察盘问,会把不该说的说出来。所以我想到,这里一定藏着你的秘密,但是我没想到邱秋也在这里。”
“她从孙禹那里脱身后就跑到这里了。”吴诚宇嘿嘿一笑,“我就知道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跑不远,所以第二天晚上我悄悄摸过来,没想到真就逮住她了,就像我知道你逃出医院一定会来这里一样。你好奇心太强,一定想知道我杀你是为了守住什么样的秘密。看,你这不就送上门了。”
“我果然还是太容易被看穿了。”
“下午警察告诉我你逃跑了,向我询问你可能逃向哪里时,我顺便把青雨山庄有毒药的事告诉他们了,而且看样子他们已经相信一切都是邱秋在幕后捣鬼。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你是想制造邱秋毒杀我后消失的假象吧?也是为了不穿帮,才把钱暂时留在这个地方的,灭口才是让所有知情人都闭嘴的上策。”
“她要怎么消失我还没想好。”吴诚宇掂量着手中的刀子,“既然你改了剧本,那咱们就商量一下,你出于报复心杀了邱秋,逃跑时意外跌落山崖怎么样?”他哈哈笑了几声,仿佛为自己的机智陶醉,“李亢,你看看,我手里这把刀才是真正杀死温良的凶器,没想到蒋迎连栽赃你的刀都准备好了,那我就用这把刀送你上路吧!”
“什么刀?不是蒋迎手里的那把吗?”
“那把是蒋迎一早带走的,你忘了吗,就在你们离开青雨山庄的时候。”吴诚宇走到李亢身边蹲下来,露出一副有事好商量的神情,“你觉得我刚才的主意怎么样?或者你有更好的想法?”
“去死吧你。”李亢一拳击中吴诚宇的鼻子,他刚才已经恢复了活动能力,只是故意示弱,等吴诚宇靠近。
吴诚宇被打得向后一仰倒在地上,但立刻滚向一旁躲开李亢捅过来的刀子。刀锋在他的胳膊上划过,鲜血涌出,疼得他刀子脱手飞到了大衣柜下面。
“好小子,暗算我。”吴诚宇捂着伤口单膝跪地。
“早就知道你不会罢休。”李亢喘着粗气站起来,庆幸自己在夹板里藏了把小刀,趁着黑暗取出来割断了胶带。
他举着刀子慢慢挪向门口。吴诚宇也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敢靠近。
突然,吴诚宇侧着一闪身跳到邱秋身边,将她推向李亢手中的刀尖。李亢的腿行动不便,躲闪不及只能尽量后退扯开刀子。邱秋的身体撞在他的腹部,差点把他撞倒。趁这个机会,吴诚宇扑过来抓住李亢的手将他按在地上,想夺走刀子。
两个人在地板上扭成一团。李亢因为肩上有伤根本使不上力气,眼看刀子就要从手中滑落,情急之下他用尽力气撞向吴诚宇的头,撞得自己眼冒金星,吴诚宇也从他身上翻下来,瘫在地上。
李亢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跑进斜对面的主卧,抓起床下的皮箱就往楼下跑,用肩膀撞开大门。门外一道强光照得他头晕眼花,后退几步定定神才看清楚是木屋前的三辆警车。
“又被揍得一身伤啊。”站在车前的黎希颖打量着他。
“你……”李亢不由自主地往后又退了几步,身后立刻有冰冷的刀刃顺势贴在他的脖子上,吴诚宇的喘息声近在耳边。
“好快啊。”吴诚宇按住李亢死死抱着皮箱的胳膊,“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李亢有两个毛病。”黎希颖伸出两只手指,“第一,说话只说一半。第二,他分不清好赖人,容易轻信。”
李亢心里怕得要命,希望黎希颖赶快救自己,却不敢出声。此刻,他才意识到手里的皮箱有多重,沉甸甸的快把他的胳膊拽断了,五十万美元,三百多万人民币,是自己二十多年的收入啊。
“我们已经知道邱秋和蒋迎合谋洗劫了杜畅的房间。”黎希颖说,“杜畅没发现自己丢东西,是因为她不知道温良悄悄把这个至关重要的箱子藏在了她的房里。为了保证这东西的安全,蒋迎和邱秋一定不能把它带在身边或者留在清洁工每天出入的快捷酒店房间,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安全的地点存放这个箱子。”
“我们恢复了李亢电脑里被他删掉的信息,找到几处房产的资料。”秦思伟从车灯后走出来,他换上了笔挺的制服,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蒋迎让李亢查过杜畅家人的资产,方便他从中筛选合适的房子。对我们来说,找到这里无非就是时间问题。”
“我想这也是蒋迎必须要杀掉李亢,以及你最终决定要他死的原因。”黎希颖对吴诚宇说,“我从不觉得邱秋是雇用孙禹的主使,除了她,能设法摸清蒋迎计划的就只有你这条咸鱼了。你没从温良口中问出金丝雀的用途,又发现孙禹不按约定办事,李亢也跑了,当时心里一定非常恼怒,对吧?”
“他……温良?”李亢不解。
“杀温良的不是孙禹,是他吴诚宇。”黎希颖说,“他让孙禹去杀你和蒋迎,绑架邱秋是因为只有她最清楚蒋迎的全盘计划,咸鱼想利用蒋迎的计划坐收渔利,但对一些细节仍然是模糊的。吴诚宇知道蒋迎不会杀温良,在目送你们离开后,他进入房子,戴上和孙禹同款的手套折磨温良。”
“吴诚宇希望日后事发,能全部嫁祸给孙禹。”秦思伟插了一句。
“但是温良到死都不松口,吴诚宇的计划落空了。他离开青雨山庄时拉开窗帘方便尸体被发现,同时拿走了你和蒋迎丢在别墅里的化学药剂袋子。”
“然后他去了何孟周家。”李亢想明白了,“打算把杀温良的刀子留在那里,做成我俩杀死温良的假象。”
“对,但进门后吴诚宇只找到蒋迎的尸体以及床下的钱和面具,知道事情失控了。于是他随机应变,杀了一无所获回到家中的何孟周,把现场布置成他和蒋迎互杀而死的样子。”
“你没想过让我们任何人活下来,对吧?”李亢问控制着自己的吴诚宇,“你拿走那两包化学药剂,是想日后对付孙禹用,只是一直没机会用,最后就用在了我身上。”
“蒋迎一而再地让我去查温良,里面肯定有秘密,我觉得这人身上可能藏着金矿。”吴诚宇说,“在深挖温良的小秘密后,我发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是你发现的……”
“你以为你们进入温良家的通道是谁留下的?”黎希颖的语调像在责备李亢反应迟钝,“还有他家保险柜的位置,这些都是咸鱼摸清楚后告诉蒋迎的。他和温良走得非常近,才得到了很多你们查不到的内幕。”
“可蒋迎说那些都是从温良的一个情人那里买到的。”
“他就是温良的情人。”黎希颖看着李亢被吓到的表情,“吴诚宇发现温良身上有利可图,就设法接近他。”
“你怎么知道……”李亢震惊地说。
“杜畅曾经对温良和邱秋有染的推测嗤之以鼻,表示绝对不可能。”黎希颖说,“她还说温良绝对不可能有私生子,绝不可能和情人结婚,但温良的婚外情是确有其事的。能让杜畅如此表态的就只有一个可能—温良的婚外情对象不是女人。”
“那也不能说明……”
“我早说过,温良找上匹诺曹不是偶然,是蒋迎的算计。”黎希颖提示他,“是什么人给温良吹的风呢?此人一定和温良关系密切,否则他不会在事关自己自由的事情上,相信什么神秘的小木偶传闻。同时,这人又必须是深得蒋迎信任的人。
“不是邱秋?”
“不,温良很讨厌邱秋。”黎希颖说,“所以我很早就知道整件事背后还有个神秘的男人,和温良、蒋迎都来往密切。”
“蒋迎的男性朋友多了,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吴诚宇问。
“马澄被抓,肯定是你的功劳。”黎希颖说,“虽然后来孙禹的出现让我有暂时的困惑,但很快我就确定只有你才会去勾搭乔三笠。”
“孙禹大难不死,一个小时前醒了过来。”秦思伟补充道,“他交代是在邱秋的帮助下猜测到李亢可能会回家求助。”
“他去我家了?”李亢心头发紧,想着如果那一天不是被齐大妈惊到,设法逃跑,怕是一家子都要遭毒手了。
“他们盯着你家,找到你的踪迹,但大街上人多他们不好动手,所以一路尾随,没想到你刚好被乔三笠捉住。孙禹让邱秋去搜你藏身的小院,自己跟着乔三笠观察情况。”
“他为什么……”李亢觉得一时间自己难以理清整件事情。
“他看乔三笠那样子就知道是雇用来的流氓。”黎希颖说,“孙禹可能觉得这背后是雇用自己的人在捣鬼,打算给你们来个一锅端。但是我抓了乔三笠,你又跑了。他和邱秋只好改变策略。”
“从那时候开始你就怀疑我了?”吴诚宇不信。
“对,不过真正让我确信你就是幕后黑手的,是孙禹的车祸。车并不是邱秋破坏的,她如果发现警察包围了村子,首先想到的应该是逃跑,再说我严重怀疑邱秋有没有破坏车子的能力。那么,有能力破坏并且能认出蒋迎车牌号的除了李亢就是你。”
“我没有……”李亢辩白。
“你当然没有。”黎希颖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吴诚宇是看到了你的木马抓到的定位信息,利用白天上班的时间偷偷跑去的。他告诉单位自己去合作方开会。”
“他怎么能预测孙禹会开车逃跑?”
“你傻啊,孙禹和你约好了见面,吴诚宇是希望他开车去南河滩的路上出事,一了百了。反正他已经知道温良备用资金和逃跑备忘录的下落,还自以为抢到了真的金丝雀。孙禹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只有除掉孙禹,他才有机会抓住邱秋。”
“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会允许我在你们身边随意活动?”吴诚宇问道。
“因为这些都是推测没有确凿证据。”黎希颖说,“我要让你尽情表演,特意让警察放你出来,看你下一步怎么做,相信你迟早会露出破绽。毒气事件进一步验证了我的想法,如果是孙禹拿走了那些化学药剂,肯定已经被警方找到了。邱秋是出去望风时仓皇逃跑的,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拿毒药。”
“不错,从青雨山庄拿走毒药的人就是杀温良的真凶,也是指使孙禹去杀匹诺曹的人。”秦思伟肯定地说,“邱秋的指纹只是障眼法,说明她已经落在真凶手中。”
“只是我们一开始不太清楚你突然要杀李亢的动机。”黎希颖说,“急着找你们费了一些工夫,总算没耽误太久。”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吴诚宇嗤之以鼻,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扔过去,“我的车停在右边第三栋小屋的车库旁,你去给我开过来,不然我就抹了他的脖子。”
“别动不动就抹脖子,怪恶心的。”黎希颖和秦思伟耳语几句,拿着钥匙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沉闷的马达声传来,吴诚宇租来的一辆深灰色轿车缓缓停在门口。
“你放了他,我们放你走。”秦思伟建议。
“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不会为难他。”吴诚宇推着李亢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你把金丝雀放在驾驶座上,离远一点!”
“好,你别激动。”秦思伟从长裤口袋里拿出黑丝绒盒子,打开给吴诚宇看里面的宝石。吴诚宇将金丝雀放在驾驶座上,从容地退到警车之后。
“所有人都退后五米!”吴诚宇用刀子顶着李亢,等警察们退开后他推着李亢上了车,“我如果发现两百米内有车跟踪就捅死他。”说罢,吴诚宇关上车门,发动车子朝西北方向驶去。
“金丝雀放皮箱里。”车在盘山路上飞奔,吴诚宇把宝石盒子塞给李亢。
“你到底想怎么样,如今就算拿到了宝石,还能往哪里跑?”
吴诚宇不说话,眼睛不停地瞟向后视镜,确定没有人追上来。
“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还是会杀了我吧?”李亢看着黑洞洞的前路。
“你倒是想得开。”
“我信任过的人都想杀我,比如蒋迎,比如邱秋,再比如你。不想杀我的人,也一直都嫌弃我,比如小澄。你觉得我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如果你一无所有,也就无所谓失去。”
“像你我这样的人,早就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吴诚宇用古怪的眼神瞥他一眼,发狠似的踩油门。
山路崎岖,四周一片漆黑,车速却越来越快,仪表盘上的红色指针一直在向右转动。在一个急转弯的地方,指针像吃了兴奋剂似的打到尽头。车冲出路基,在暗夜中翻了几圈,几秒钟的时间便坠入几十米深的峡谷。车头触碰到谷底狰狞岩石的瞬间,一团烈焰腾空而起,爆炸声响彻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