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宗教,李青竹并不‘感冒’,这个过去的酒疯子,几乎什么也不相信,无论什么宗教,在他看来都是劝人行善,做一个正直的人,只要具备了好的品质,不管信仰如何,那就是一种美德。

李青竹是一个极其善良的人,在大家都被“政治”的时候,他却捍卫着知识的尊严,他坚信这个世界需要知识武装,这个世界因为知识而改变,他时刻盼望着改变,当真的改变了,可怜的李青竹却被他的亲戚抛弃了,但他没有因此自卑,他用知识实现了土地增产,想不到竟然遭到李青栋的嫉妒与愤恨。

李青栋并不缺钱,但他在乎自己的利益,当他理直气壮地提出开荒地归自家的时候,这个骡子客做梦也没有想到李青竹敢与他据理力争,让他这个校长下不了台,报复的机会真的来了的时候,李青栋倒有些犹豫了,从良心上讲,李青竹的确是一个好老师。对学生,除了不缺少仁爱,更多的是认真,他认真的批改学生的作业,认真的给学生上好每一堂课。好老师是对学生而言的,在李青栋眼里,只要出风头,敢于顶撞校长的老师,就是无赖,“在这个小学里,我就是老天爷”李青栋总是这么想,他不容许任何一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辞职后,李青竹放任的把自己灌醉了,这次他没有出去找人作诗,而是趴在桌子上痛痛快快的大哭了一场。他爱自己的学生,更爱自己从事了30年的职业,可是面对李青栋这样的小人,他选择了退缩,他崇拜正人君子,但痛恨自我标榜正人君子的小人。现在他一点打算也没有,不能因为每月能领几十块钱,向李青栋这样的小人陪着笑脸,这是他做不到的。

星期六,在镇里读初中的大儿子给他带来了一封信,这封信是弟弟李青梁写来的,弟弟每次来信都是怂恿他离开家乡,李青竹不仅一次地很干脆的拒绝了他,对他来说,家乡有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愫,他闻贯了家乡山上野花散发出来的芳香,他走惯了家乡弯弯曲曲、坎坷不平的乡村小道。家乡的父老乡亲啊,如同喜欢原谅孩子一切过错的母亲,总是无怨无悔地原谅着他的这个爱耍小孩脾气的他,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离开这里,现在他真的绝望了,面对李青车的无情与市侩,面对李青栋毫无道理的报复,他突然感到这个世间是多么的凄凉,现在想起来,弟弟李青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李青梁的来信正是时候。当着全家人的面,李青竹拆开了信,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哥哥嫂子:

我很高兴的告诉你们,今年我种的50亩向日葵获得了大丰收,亩产达到1000斤,收入五万余元,明年我想再多种几亩地,别担心我的哥哥嫂子这里与咱家不一样,这里最丰富的是土地,只要你愿意种,就有种不完的地。

这次去信,还是老话重提,盼望着哥哥到这里安家。也许哥哥舍不得老师这个职业,我真的想不明白一个月20多元的工资,是够买盐的还是够买油的?再说咱那个闭塞的小山村,有什么发展前途,看看吧,全国各地都已经一片光明的时候,我们那里还点着煤油灯,落后的有些可怕。哥哥你应该为了侄子、侄女的想想吧!我向我们这里的老支书提起你,人家和我一样,渴望着你的到来,因为我们这里的小学正缺老师,你来后还是当你的老师,并且还有机会转正。哥哥为了孩子的未来,你没有理由不离开那里。请哥哥嫂子三思,三思,再三思。

静候佳音

弟弟李青梁

李青竹一字一句地读完这封信,表情是多么的复杂,有期盼、有思索,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用征求的目光看着全家人。16岁的大女儿李秀菊第一个赞成,这个9岁就辍学的女孩,现在已经是家里的主力军了,肩膀被扁担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皮,为了这个家,为了能让两个弟弟还有小妹不辍学,她牺牲了自己的青春甚至自已本该拥有的天真与快乐,为了多挣工分,她加班加点的往地里挑粪,土地承包后,她精心的管理着土地,土地收入一点也不比别人差。她做梦都想离开这个小山村,这个小山村给予她的是劳累与痛苦,既然叔叔那里那么好,为什么要拒绝呢?渴望幸福是每一个人的天性,人活着的动力就是盼望着明天比今天强。李秀菊想“过去父亲贪恋老师这个叫花子般的职业,现在父亲被骡子客好不客气给辞退了,这下父亲没有值得留恋的了,父亲一定会很愉快的接受叔叔的建议。”她期待着看着父亲。

“爸爸——”大儿子李秀东已经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生活的磨难他显得比同龄人成熟了很多,李青栋的儿女们一点也不会为将来前途担心什么,骡子客是劳苦功高的公办教师,他不愿意当臭老九,这个时代名字消失的时候,这个爱憎分明的革命军师,自然心安理得的享受着政策带来的红利。骡子客的老婆孩子们都“转了非”,成了种着集体的地,端着非农业的碗的优等家庭。三个子女不需要努力,就能到技校学习,在技校里好歹混几年,就轻而易举的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同样是教师子女的李秀东是享受不到这份福利的,这是“民”与“公”的区别,很长时间里,这个容易冲动的小伙子,对父亲有些愤恨了,这个孩子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愤恨不平最终的结局是无限的惆怅,在李青竹知趣的辞职那一天,李秀东对父亲彻底改变了看法,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富贵之外,最金贵的莫过于尊严,一个没有尊严的人只是一个会移动的臭皮囊。爸爸很早以前就预测到“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个道理,说明父亲有远见,在这个世界上,付出与回报往往背道而驰,公平假如说什么都需要公平的话,那就是共产主义了。可是….?李秀东想到这里,不由地笑了笑“我现在需要的是努力主义,自己的未来,自己安排”李秀东抬起头,这时候李青竹正在看着他“爸爸——,我知道你打心眼里不愿意离开这里,你对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山村有着深厚的感情,还有祖父、祖母长眠于此。”

“是的我的孩子”李青竹眼里饱含着泪花,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陷入深深的回忆。

1970年的冬天,这个被苏联的北风冻僵的老天爷,突然兴奋起来,从11月初五那天起就开始排兵布阵,滚滚乌云在大风的拉扯下,很快遮严整个天空,风停的时候,雪花纷纷扬扬的飘落下来,雪煞有介事的下了5天,在这大雪纷飞的5天里,65岁的母亲在死亡线上苦苦挣扎着,死神狞笑着一点一点地吞噬着这位老人的一点点气息,雪停的那天上午,老人终于艰难的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娘——”李青竹拖着摔断的腿,爬到娘的面前,使劲地摇晃着娘的尸体大声哭喊着“娘啊—你就这么狠心抛弃我们么?我们没有做错什么吧?记得父亲去世时,不是一再叮嘱你么,无论日子再苦再累也要和我们一起把孩子们拉扯大。可你…”李青竹抬头望着还有些阴沉沉的天“老天爷啊——,你这个大家的依靠,善良人心中的公正无私的神,为什么让灾难在我家里一次次的重演?你的善良哪去了?你的同情之心哪去了?”

“苦日子终于熬过来了,老天爷饿不死瞎鹰,孩子们这不一样长大了么?困苦没有打倒这家人,相反让这家人变得更加坚强。”

“唉——”想到这里李青竹偷偷地叹了口气,面带着笑容看了看妻子和三个孩子“我知道现在你们和我一样心里很纠结,是去东北,还是不去?我想考虑考虑,也许沉默几天,会有比较理智的答案。”

李青竹走出房门,心里感到十分的压抑,他真想张开双臂大叫一声“啊————”,这时他的二儿子李秀西从屋里跑了出来“爸爸—”他轻轻地叫了声。

“哦—”李青竹转过身看了看这个才8岁的混小子“孩子你愿意和爸爸到哪里坐坐么?”李青竹指了指那棵枣树下的石凳子。

“嗯”李秀西答应着拉住了李青竹的手。

现在正是孟秋季节,枣树上的枣儿,一个一个地被太阳晒红了脸,叶片与红枣红绿相衬着,煞是好看。栽在枣树旁边花盆里的银杏树叶片已经泛了黄色。

“孩子今年咱家的枣树特别能干,看枣儿把枝头都坠弯了,这棵树是你爷爷栽下的,我小时候最盼望这个季节,红红的枣儿吃在嘴里,仔细的品尝,真的回味无穷啊!”

李秀西双手托着嘴巴,只是怔怔地看着父亲。

“孩子你想吃枣么?”

“不”李秀西摇了摇头“爸爸你不是说过么,不成熟坚决不能吃。哦-对了爸爸,叔叔那里有枣树么?”

“也许有吧?孩子你愿意去哪里么?”

李秀西看了看李青竹的脸色怯怯地问道“如果说愿意,爸爸会生气么?我们知道爸爸你真的舍不得离开这里,我们也不舍得,可是我们愿意去东北。”

“为什么呢?”

“爸爸,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我们也弄不明白,就是打心眼里对叔叔那里有一种向往。”

“去还是不去?孩子这个事情你们拿主意,爸爸老了,爸爸老了。”

“爸爸——”李秀西依偎在爸爸的怀里,仰头看着挂满枣子的枣树“我和姐姐哥哥商量好了,我们决定去。我想假如我们去了枣子谁来采摘啊,要不咱让这棵树死啦死啦的”李秀西从爸爸怀里起来,做出一个杀头的动作来。

“哈哈”李青竹笑着站了起来,满怀深情地看着这棵由父亲亲手栽植的枣树,“看见这棵枣树,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你的爷爷,每年枣树发芽的时候,我觉得你爷爷好像对我说‘孩子冬天过去,春天到了’。孩子啊,咱不能刨这棵枣树,也许咱离开这里,枣树是咱的念想啊。”

李秀西使劲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