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长途的劳顿,顾云和陆军终于到了北京。盛夏的北京热得惊人,站在太阳下让人有些犯晕。这种干热和海南的热不同,海南虽热,但有海风吹着还算湿润,而北京的干热,让人在太阳底下烤得慌。顾云和陆军经过一路的折腾本来就疲惫不堪,顾云还因为融资这件事连续两天晚上没睡好,加上这么一热,就有点水土不服起来了。
顾云家在城市的西边,两个人于是在西城的一家宾馆住了下来。顾云喜欢安静,两个人分别住了个标间。在旅馆里安顿下来后,顾云一边吃着头晕药,一边对着陆军自嘲道:“真是被发配到海南成南蛮子了,这身板儿对自己的家乡反而生分起来了。”陆军也有些热伤风的症状,吃了些感冒药后感觉好了些,但就是觉得犯困,没精打采的。
顾云见陆军应该没什么大碍,就嘱咐他先好好休息,自己先回家一趟,并留了个他北京家里的电话,有事方便联系。
顾云回到父母家时,老父亲正好不在,老母亲在,回家看望父母的大姐也在。顾云他们家三姐弟,顾云居小,大姐在公务机关,二姐在高等院校,都不让父母操心,家里人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个顾家的独子顾云了。顾云推门时,两个女人正念叨顾云呢,她们忙让顾云坐下,大姐还立马从厨房盛了满满一碗刚放凉了的绿豆汤给他。顾云一边喝着绿豆汤,一边问着家里人的近况,见到大家都好,他感到有些欣慰。
顾云问到老爹时,大姐说:“在爸爸面前我们不怎么敢提你,不过你别在意,只要是你的消息,老爷子都是竖起耳朵听的。”
别看顾云大小算个公司老总,但在顾家老爷子眼中那就叫自甘沉沦,老人觉得本来顾云这小子在大学里干得好好的,后来进大机关更是可喜可贺,却不知哪根神经短路了要从机关出去办企业,开始还算是机关的人在企业工作,后来竟然把机关的工作辞了,全身心下海经商。顾老爷子一生要求进步,身居要职,对这个独子顾云是望子成龙,本来还引以为傲的,但自从顾云去办公司后就有些恨铁不成钢,对顾云不冷不热的了。甚至有时听到顾云创业受苦的风言风语,还明确要求家里不准提到顾云,末了还加上一句“他那是自讨苦吃”。
顾云知道老爷子至少现在表面上还是不怎么待见自己,所以回来没马上见到他倒觉得轻松了许多,但心里还是牵挂他的身体,很想见到他。
顾云不愿意在家里谈自己工作上的事情,从机关出来后开始还在挂靠机关的企业任职,后来和分管企业的领导因为企业发展上的意见分歧产生了不愉快,于是自己带了点钱出去闯**。之前在广州办小印刷厂时很苦,脱离了他的资源圈,在广州人生地不熟,全凭毅力和勇气在坚持,但他从来没向家里伸过手要过钱,没叫过苦。下海出来的那几年虽然想家想得厉害,却也很少回去,因为他实在是受不了老爷子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每次给老母亲打电话也都是报喜不报忧,尽量让她少担心。有几次在接业务时受甲方刁难,感到做事很难、自尊严重受伤时,心里甚至颇有些后悔,感慨都是不安分惹的祸,也会怀念过去在大学和机关的舒适日子,甚至想马上卷起铺盖回北京去,找个安稳的工作过点小日子算了。但他骨子里流的是老爷子倔强的血,不会那么轻易就认输,所以纵然咬碎了牙,仍然撑着走过来了。
这次他凭直觉知道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只要能找到200万,就可拿下海滨的地,之后就不用再艰难度日,也可以做出点成绩让老爷子不再带着轻蔑用鼻孔说话,可以证明自己下海不是愚蠢的行为。
到吃晚饭的时间,老爷子回到家,见到顾云仍然是爱理不理的。顾云本来说要回宾馆和陆军一起出去吃,但老母亲和大姐拦着不让他走,就别别扭扭地一起吃了一顿饭,但晚上却怎么也待不住,执意要回宾馆去住。除了不想再在老爷子面前晃着惹他烦,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陆军,不知道他情况怎么样了。看顾云执意要走,老母亲和大姐都出来送,顾云说了声“爸我走了”,但老爷子坐在沙发上仍然没有挪窝。
老母亲和大姐把顾云送到大院门口时,老母亲硬塞了个信封到他手中说:“你在外边多带点钱,应应急。”
顾云急了,说“我有,您留着”,硬要还给老人,老人则硬不收回。见两个人争了起来,大姐在一旁帮着老母亲说:“顾云你就收好,这是咱妈的心意,我们回了。”她还帮着老人家把信封塞进顾云随身带的包里,正巧这时有辆出租车到了顾云身边,大姐帮忙拦下,叫顾云上去,临上车时,老母亲还叮咛了一句,遇到难事找蒋叔叔他们,别硬撑着。
蒋叔叔是家里的世交,最喜欢顾云了,打顾云小就嚷着要把他家丫头嫁给顾云。老母亲爱子心切,怕顾云遇到事情拧着,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求人,但找蒋叔叔就不叫求人,因为她知道对顾云来说蒋叔叔就是家里人。
“哦。”顾云答应着上了车,当车开出一两百米了,他回头看到老母亲和大姐都还站在大院门口并向他走的方向张望,顾云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回到宾馆,陆军已没有什么问题,他自己下楼在旁边面店吃了一碗面,还到宾馆周围去逛了逛。顾云于是放下心来,开始思量着该先给哪个哥们儿打电话。他的经历决定了他在北京的哥们儿主要来自三个圈子:一个是大本、硕士的同学圈,因为是顶尖的名牌大学,这帮子人现在大小都能主点事了,而且大部分还算念旧;第二个圈子就是教大学时意气相投的同事和有高度认同感的学生,这些人里面也有不少人进入政界、商界,开始有点话语权了;第三个圈子是他进机关后的老领导和机关里投缘的几个年轻人,这些人中也已经有部分下派或提升为领导了,手中掌握了一些实权,但这帮人会不会念及旧情,就很难说了。
顾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师弟华新,于是他马上给华新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约华新见见面。华新一听他回来了,高兴得不行,就约他到五道口以前他们常去的一家小酒馆见面。华新是顾云读硕士时的师弟,两个人很谈得拢,读研究生时华新视顾云为榜样,觉得顾云学识好,又有思想,和顾云几乎是无话不谈。后来顾云去了高校,而华新则去了经济部门的机关,几经锻炼,现在已经是一个区级行长了。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家的境况各不相同了,但华新对顾云仍然很敬重,一直和他保持着密切的联系,之前顾云还在广州时,华新每次到广州开会都会专程过去一聚。
五道口离电影学院挺近,再加上周边名校云集,是北京城知识美女出没的地方,以前顾云师兄弟常喜欢到这一带看美女。这里有一家叫康桥的小酒馆,仅提供酒水饮料,算个清吧,谈事情氛围挺好。
顾云见到华新时,已经是晚上9点多了。顾云想到很久没见到华新的儿子了,就先到商场给小侄子买了个玩具。他到康桥小酒馆时,正好华新从东门打车过来。
两个人落座后,唠了会儿家常,然后顾云就直奔主题,把融资的事情一说。华新立即觉得这事有点棘手,虽然这件事就他的判断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去争取的事,但因为顾云他们没有抵押物,所以要想从银行这边想办法几乎不可能。
看他为难的样子,顾云说:“要是没难度就不来找你了,你了解我现在的情况,现在不要说200万了,就是让我拿20万我都要想很久,所以融资是我唯一的出路。”
“你考虑过民间借贷没有?”华新问道。他知道顾云家还算是有一定背景的,再加上顾云自己性情豪气、交游广阔,在这北京地面儿上也有不少路子。
“谈过,但都胃口太大,都是让我帮他们打工的。”顾云有些无奈。
“那你用过你们家老爷子的关系没?只要他老人家愿意出个面,别说200万,就是在200后面再加个0也应该是可能的事啊。”
“你高估我家的能量了,不要说没有,就是有我也绝对不可能这样干。你知道我老爹有多反对我下海,他一直对我都没什么好脸色,要再说这事,第一是他不可能帮,第二,他除了不帮还会教训我,难道我还要去自取其辱,让他更看不起我。”
“哦。”华新是知道顾老爷子强烈反对顾云下海,但没想到父子俩已经闹到水火难容的地步。这事真的不好弄,要是别人,他就直接回绝了,虽然他现在是一个行长,但这种事稍微不注意就会弄得满城风雨,风险是很大的。但现在请求自己帮忙的是顾云这个挚交,又是对自己那么好的学长,他知道顾云是个要面子的人,轻易不会求人,因此这件事肯定对顾云极其重要。人一辈子总会遇到需要去担当的人和事,现在就是再难也只有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