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从考场走出来，满脸轻松。所有的题他都答完了，达到合格线肯定没有问题，四门课肯定都能一次性通过。
虽然他早已拿到中文系的课程表，但由于一直在忙着应试，并没有去旁听过。现在考完了，终于可以去好好听课了。他首先去了二教大课堂，这节课正在讲人文主义思潮。他听见老师说：
“人文主义思潮是欧洲资产阶级反对封建主义和教会神学的思想武器。它有力地推动了欧洲各国资产阶级革命的爆发，有力地推动了欧洲各国社会的进步，促进了欧洲科学技术的发展……”
这些都是《外国文学选》中介绍过的知识，德福完全可以听懂。他也非常赞同这位教授的观点，但说着说着教授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我们也不要过于迷信人文主义。这种思想在后期弊端也慢慢地暴露出来了。据说，当时在欧洲有很多妓女都可以背诵大段大段的关于人文主义的名言。我们大家熟悉的英国戏剧家莎士比亚的名著《哈姆雷特》其实就是对人文主义的反思……”
德福听得格外认真，这些都是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自考书上也没有写这些，当他第一次接触人文主义时，还认为这是一种先进的思想呢。
这节课，德福受益匪浅。他尝到了听课的甜头，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并不急于买自考教材。他还要多听一些课。
在这个月里，他聆听了许多教授的课，也听了很多讲座，这其中不乏一些著名的专家学者。探月工程的工程师告诉他：
“地球也是有寿命的，地球有一天也是要灭亡的……”
儒家文化研究所的专家说：
“要把儒学和政治分开看，很大程度上儒学是被统治阶级利用了，甚至有些理论是被篡改了的……”
更有意思的是一些特色课程，比如恋爱心理学。那节课关于男女恋爱心理的探究给他留下了深刻地印象：
为什么男人总喜欢年轻的女人？为什么很多年轻的女孩子却喜欢年龄偏大的男人？女神爱大叔的现象该如何解释……
这些有趣的课程给德福原本枯燥的自考学习生活增添了许多乐趣。而这其中对他影响最大的当属人生哲理课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人的一生该怎样度过才是有价值的……
最后，只听见老师说：
“我认为人生最大的幸福是有一个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特别是对于男人来说，男人最大的人格魅力是——那强烈的事业心。”
老师的话，德福全听进去了。这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他的人生观和价值观了。只是当时，他还没有明确意识到罢了。
在这段时间里，小高并没有和他一起去听课。考完试后，小高就不想学了。他觉得想完全靠自己通过计算机专业考试实在是太难了。
考试成绩出来了。德福全部通过了，而小高却恰恰相反，一门都没及格。小高彻底丧失了继续学习的信心。他的一位表哥要他去卖保险，他同意了。不久，他就离开了图书馆。失去了一个学习的伙伴，德福尽管心里很不好受，但他也不好强留他。毕竟人各有志，每个人都没有干涉他人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
小高走了，德福还不想放弃。他把剩下的四门理论课教材全部买了回来。当他翻开《古代汉语》的那一刻，一下子愣住了。“天啊，全是繁体字，这谁能看得懂啊？”
德福开始害怕起来。他不再自信满满。无疑他遇到了巨大的障碍，但他还不打算放弃。他决定从《现代汉语》学起。大概学了一个星期，他就不想看书了。他很讨厌各种语法知识，打心眼里不喜欢把一个句子拆分得七零八落。总之，对于语法知识，他一页也看不进去了。
“我该怎么办呢？”他自言自语地说。
“看看《古代汉语》吧。”他又尝试着自学《古代汉语》。可他很快就发现《古代汉语》也要学习语法，并且还有那么多古文要背。更让他头疼的是所有的古文都是繁体字。古文本来就是他的弱项，在初中，他只是接触过一些简单的古文。印象中背诵的最长的古代课文就是范仲淹的《岳阳楼记》了。两本古文选，他其实根本就没看完，只是勉强达到了及格线。
“学不进去了，看不进去了。我该怎么办？”德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与此同时，他内心还有不能言说地痛苦。
自从贺冬梅打胎以后，身体一直不好。她一个人躺在出租房里，开始记恨起德福来。她恨他为什么不关心她。自己为了他打胎，而他却连一个电话都不打。实际上，德福也确实没有给她打过电话。他单纯地以为打胎很简单，只要吃一点药就行了。他认为既然孩子都打掉了，两个人的关系也就结束了，就没必要再联系了。
贺冬梅心有不甘，她要报复他。当然她不可能跑到学校找德福闹，她只能通过短信来发泄心中的愤恨：
“张德福你就是一个伪君子。你为了自己的前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小人，你会遭报应的……”
德福看到这些短信后，如同晴天霹雳。他内心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又流血了。对于这件事，他其实一直都很自责。他无法反驳她的话，他也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伪君子，是个小人。他的良心又不安了。夜里他竟然做起了噩梦。在梦里，那在腹中死去的孩子，竟然张着血盆的大口对他喊：“爸爸，你好狠啊，你为什么要杀死我？爸爸，你好狠啊，我恨你——”
德福吓得从梦里惊醒，头上直冒冷汗。从那以后，他便背上了沉重的心理负担。他觉得自己正如贺冬梅说的那样是个伪君子，自己根本就不配学习，不配做一个有文化的人。
本来理论课就让他头疼，现在他思想上又陷入了死胡同。他真的很难静下心来学习了。为了缓解心中的苦闷，他一个人来到东湖散步。他坐在湖边的木椅子上，望着静静的东湖水，想到了小高。小高临走时，曾对他说现在是金钱社会，还是要努力赚钱才对。就算是全部考完了，你又能怎么样呢？你还是一无所有。相反，你只要有了钱就什么都有了，车子、房子、女人都会有……
是啊，学完了能有什么用呢？还是一无所有。
德福的思想在进行激烈地斗争。他也无心去旁听了。他变得消沉了，精神状态很差。向主管看到他整天不精神，也不笑，对他开始有些不满意了。有天她批评了他。德福那天喝了酒，和她在图书馆吵了起来。他对她大声说道：“你这里工资这么低，还管我？”向主管听他在自己面前发火，觉得自己在员工面前丢了脸面，因此非常气愤。她此时已明显地闻到了德福身上的酒味，她不能放过他。她大声斥责道：“你上班期间喝酒是严重的违纪行为。我可以开除你。”“不用你开除，我自己辞职。”德福冲动地说。
一个月后，德福真的离开了图书馆。在吵架后的第二天，他就交了辞职书。他想反正学完了也没用，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受女人的气呢？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他也不再多想，反正向主管已经得罪了，图书馆是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