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民工子弟学校关闭了。那天区教育局的同志亲自来到学校下达了停办通知书。最后他又强调说:“这是大势所趋,希望各位老师以大局为重,配合我们做好善后工作。”说完下面并没有任何反应,大家都在为自己以后的生计而忧虑,没人去理会他所说的大势所趋。教育局的同志看下面没有反应,很快就没明白了大家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至于老师,我们也考虑到了。我们会为你们举行专场的对口招聘会,只要你有教师资格证,达到相应的学历要求,就一定能重新走上讲台。这一点请你们放心。”
德福没有教师资格证,不能再教书了,他失业了。和他一起下岗的还有教幼儿园的贺冬梅。不过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可惜,她对德福说:“嗨,有什么大不了的?工资那么低,要不是为了学电脑,我早都不干了。”德福心里却不好受,他热爱教学工作,喜欢和孩子们在一起。不过贺冬梅的话倒是提醒了他。现在不用上班了,有大把的时间,不正好可以好好学习吗?想到学习,他诚恳地对贺冬梅说:“我们一起学习吧?我带你报名参加自考,你继续教我学电脑。”贺冬梅兴奋地说:“正合我意,好哥们!”
从此以后,他们俩便过上了类似于大学生的生活。贺冬梅已经搬出学校了,德福帮她在自己出租房附近找了个单间。每天早上他们一起到清北大学,一起去旁听,一起在二教自习。中午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又接着到自习室看书。
晚上贺冬梅则带着德福在电脑学校学电脑。德福已经学完了word办公软件,现在正在学PPT。贺冬梅心里对德福的好感在一天天增加,她盼望着德福能主动些。有时候她甚至在心里会埋怨起德福,她怪他为什么还不提出要她当他女朋友的请求。对此,德福却毫不觉察,他一心想着学习,一直把贺冬梅当成了好同学看待,从未想过当女朋友。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贺冬梅深情地对他说:“我要回四川老家看看,不能再陪你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哦!”德福听贺冬梅要走,心里难过得不得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贺冬梅看到德福难过的表情,心里也不好受。她安慰德福说:“我还会回来的,你要等我哦!”德福被她真诚的话语感动了,情不自禁地上前拥抱了她,贺冬梅当时被这突然的大胆举动给惊呆了,不过很快她的心里便感到了莫大地满足……
贺冬梅走后,德福学习一刻也没有放松。十月份的考试,他一共报了三门课。分别是《毛泽东思想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道德修养和法律基础》《中国现代文学作品选》。除此之外,他还买了高中全套语文课本。他认为要读大学,高中这个阶段必须要补上,至少也要把语文补上。
没有了贺冬梅,德福一个人白天学习之余,便感到些许的孤单。傍晚时分,炎热已经过去,德福一个人来到大街上散步。大街上人很多,既拥挤又吵闹。德福突然想到京海民工子弟学校。他是一个怀旧的人。当初他一个人孤身来到北京,举目无亲,无依无靠,是这所民工子弟学校张开了双臂接纳了他,使他在北京有了立足之地,并且把他引到了自考这条光明的道路上来。对此,他的心里充满了感激。现在他迫切想去看看。
德福走在熟悉的巷子里,思绪万千,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学校。学校铁门紧锁着,昔日拥挤吵闹的场面已不复存在。通过铁栅栏向里看去,校园里异常冷清。他站在校门口高大的杨树下,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真心付出过的地方,突然发现了它的破旧。“这个学校怎么这么破旧了?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学校。以前怎么都没觉得这个学校这么破呢?”德福不禁自言自语地说。此时,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教育局的同志说的话,他现在才理解什么叫“大势所趋”。看来政府的做法是对的,感谢共产党!此时,从教室里走出一个人来,他低着头,弯着腰,右手拿着一个小板凳,在院子里的一棵杨树下坐了下来。德福眼睛已经近视了,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他以为那是看门的老头。他向前走了走,睁大眼睛又向里看了看。他此时才认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校长。啊!校长怎么看起来像极了看门人……
贺冬梅走后德福也不怎么去大学旁听了。他买了许多方便面和鸡蛋。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除了上厕所很少出来。每天他都要学到下半夜才上床睡觉。而往往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过起了黑白颠倒的生活。
各个时期的文学作品选开阔了他的视野。但很多篇幅都是节选,并不能很好地满足德福的胃口。他又买来全集聚精会神地读起来。饿极了,他就剥一个煮熟的鸡蛋充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午夜很快来临,德福依然舍不得上床。此时,万籁俱寂,可以清晰地听见隔壁租客的呼噜声。今晚寂静的夜空没有一点乌云,非常纯净通明。皓月当空,满天繁星眨着眼,仿佛比赛谁是更亮更美的那一颗星。在人们大都进入梦乡时,在北京的一个简陋的出租屋里,一个青年正在昏黄的灯光下,聚精会神地学习。没有人注意到他,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他是这么的渺小,却又是那样的伟大。
院墙里清北大学下晚自习的同学正骑着自行车往宿舍驶去,清脆的铃声引起了德福的注意。此时,他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深了。他感到一丝的疲劳,为了缓解疲惫,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开门来到窗外的走廊。他双手扶着栏杆,看着校园里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疾驶而过的同学,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他想:我和他们是在一起学习,一起进步呢。我们都是平等的,只是所处的环境不一样罢了……站了一会儿,他又进入屋里,从床边的纸箱子里取出一袋方便面。简单地吃完面,他又开始全神贯注地看书了,脸上时不时露出喜悦的神色……
德福不得不考虑生计问题了,他身上只剩下不到500块了,交完房租和水电费就基本上没钱了。快没钱了,该怎么办呢?到哪里可以找一个不影响学习的工作呢?德福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到正确的出路。夜里他又开始忧愁起来了,但对知识的极度渴望,控制着他的整个心。十月的考试,给了他不小的压力。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彻底豁出去了。他心想:即使身无分文,我也要坚持到考试结束。
冷静下来,德福算了一笔账。省一省,把生活费控制在200元以内,至少可以坚持1个月,那时考试也结束了。再说自己又不从事体力劳动,体能消耗也小,一天就吃一顿也不要紧,况且还有这么多鸡蛋呢?
下了决心后,德福就不再犹豫了。忧愁也消失了。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道:世人都在拼命追求物质生活的满足。有人为此当了“车奴”,有人胆大妄为,铤而走险,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还有人为了利益出卖了自己的良心,抛弃了自己的信仰。哎,可悲啊!一群平庸的人!人的一生究竟需要多少财富才能满足呢?对我来说,一杯水,一本书,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