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邯郸郡守府前广场上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挤满了能站人的地方——官吏、商贾、士子、百姓,甚至还有从附近乡里赶来看热闹的农人。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挑着担子挤在人群里,被人撞了一下,炊饼滚出来两个,他弯腰去捡,又被后面的人踩了一脚,哎哟一声骂骂咧咧。

广场中央临时搭起一座木台,台上坐着郡守白无忧、监御史冯劫,以及三国使臣的代表。台下左侧,赵牧身穿深赤官袍站立,身后是萧何、陈平等团队成员。右侧,吕安被五花大绑跪着,这个四十八岁的大商贾此刻面色惨白,但眼神中仍带着一丝不甘。

“带人犯!”冯劫高声宣道。

郡卒将吕安押到台前。白无忧展开一卷诏书,开始宣读:“经查,邯郸商贾吕安,化名吕尚,实为四海盟在赵地总联络人。勾结齐使黄襄、魏商魏冉、燕商燕昭等人,策划黑风峪商队灭门案,致一百二十七人死亡,劫掠货物价值八千金。罪证确凿,按秦律……”

“冤枉!”吕安突然嘶声喊道,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小人冤枉!那些货物……那些货物都是正当买卖,小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四海盟!”

台下哗然。

冯劫皱眉:“吕安,邺城郑氏仓库搜出的账册、四海盟令牌、你与黄平往来的密信——桩桩件件都是铁证,你还有什么可辩?”

“那些……那些都是栽赃!”吕安额头冒汗,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小人是正经商人,做的都是合法买卖。赵郡丞查案不力,抓不到真凶,就拿小人顶罪!”

这话恶毒。直接把矛头指向赵牧。

台下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信,有人不信,更多人持观望态度。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对旁边的人嘀咕:“听说这赵郡丞年轻得很,怕不是真办错了案?”

赵牧缓步走到台前,面向众人。他抬起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吕安,你说你是正经商人?”

“是!”吕安梗着脖子。

“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你名下的三家药铺,近三个月大量采购东海紫珊瑚——那是配制‘蓝僵散’解药的独门原料?”

吕安一愣,眼神开始飘忽:“那……那是用来做药材……”

“做什么药材?”赵牧追问,声音越来越快,“紫珊瑚性寒,主治热毒。邯郸地处北方,秋日干燥,哪来的热毒需要大量紫珊瑚?”

“这……”吕安语塞,额头的汗更多了。

“还有,”赵牧转身,从萧何手中接过一本账册,竹简哗啦啦展开,“这是你吕氏商行近三年的账目。表面上看,盈利正常。但仔细核对就会发现——每年秋收后,你都有一笔‘特殊支出’,金额固定为三百金,收款方标注为‘代地商行’。吕安,你一个邯郸商人,年年给代地商行送钱,为什么?”

“那是……那是货款……”

“什么货值三百金?又是什么货需要年年买,还固定金额?”赵牧冷笑,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更奇怪的是,这笔支出对应的‘进货’,在账上根本找不到!”

台下议论声更大了,像潮水一样涌来。

吕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但说不出话。

这时,田文突然站起,齐国使臣袍袖一甩:“赵郡丞,就算吕安有问题,也不能证明他就是黑风峪案的真凶!现场证据指向魏、燕商队内讧,这是那个幸存者淳于海亲口指证的!”

“淳于海已经‘自杀’了。”赵牧转向田文,目光如刀,“田副使不觉得太巧了吗?唯一能指证魏、燕的人证,刚好在我们查到他与吕安的关系后,就死在狱中?”

田文语塞,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魏豹哼道,魏国使臣脾气火爆:“那也不能凭猜测定罪!”

“所以,”赵牧突然提高声音,“今天,我要让货物自己说话!”

全场一静。

“什么?”公孙衍皱眉,燕国使臣眯起眼睛,“货物怎么说话?”

“请诸位移步校场。”赵牧向白无忧、冯劫躬身,“下官已在校场备好实验,请郡守、御史和三位使臣一同见证。”

白无忧与冯劫对视一眼,点头:“准。”

——

校场上,三堆货物已经摆好:左边是盐堆,白花花的像座小山;中间是铜锭堆,泛着暗红的光;右边是马鞍堆,皮料在阳光下反光。每堆旁站着三名老者——分别是齐地盐工、魏国铜匠、燕国马具师,都是赵牧通过青鸟的情报网连夜从邯郸城里找来的老工匠。

围观的人群被郡兵挡在校场外围,但踮着脚也能看清场内情形。那个卖炊饼的老汉也挤过来,踮着脚往里瞅,炊饼担子都忘了。

“赵郡丞,”冯劫看着那三堆货物,“你这是要……”

“请三位工匠当场鉴定。”赵牧走到盐堆前,对那三名齐地盐工拱手,“三位老师傅,看看这些盐,可是齐地海盐?”

三名盐工上前,各自抓了一把盐,放在手心仔细看,又用舌尖尝了尝。

片刻后,为首的盐工摇头,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回大人,这不是我齐地海盐。”

“哦?何以见得?”

“齐地海盐颗粒细,颜色白中泛青,尝起来有股海腥味。”老盐工将手中盐展示给众人看,“可这些盐,颗粒粗,颜色发黄,尝起来……是魏地河东池盐的味道。而且里面还掺了沙!这沙子硌牙!”

他说着还“呸”了一声,吐出一口沙子。

掺沙!

田文脸色一变,快步上前,自己也抓了一把盐尝了尝,随即怒视吕安:“这……这真是河东池盐!吕安,我齐国的海盐去哪了?!”

吕安额头冒汗,汗珠子滴在地上,不敢应答。

赵牧又走到铜锭堆前:“三位师傅,看看这些铜。”

三名魏国铜匠上前,拿起铜锭仔细看,又用随身小锤敲了敲,听声音。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场上回**。

很快,为首的铜匠也摇头,把铜锭往地上一扔:“大人,这不是我魏国安邑铜。”

“哦?”

“安邑铜纯度九成以上,敲击声清脆。这些铜……”老铜匠将铜锭举起,指着断口,“表面看是铜,但敲击声沉闷,断面发灰——这是燕地辽东铜,纯度最多七成。而且上面刻的徽记虽然像魏国的,但雕刻手法是燕国风格,你看这刀法——”

魏豹大步上前,拿起一块铜锭细看,脸色铁青:“果然……这徽记的刀法是斜刀,魏国工匠用平刀!吕安,你耍我?!”

最后是马鞍堆。

三名燕国马具师检查后,为首的师傅沉声道,手指在马鞍上摸来摸去:“大人,这些马鞍的样式是齐地临淄的,但皮料是次等牛皮,刷了漆冒充好皮。我燕国马鞍用上等马皮,不刷漆,保持皮革韧性。这漆味——一闻就知道!”

公孙衍上前摸了摸马鞍,又闻了闻漆味,缓缓转头看向吕安,眼中杀机隐现:“吕安……你好手段。”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连喘气声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明白了——黑风峪现场的货物,全部被调包了!真货早已被换走,留下的是劣质冒牌货!

“诸位看见了吗?”赵牧环视众人,声音在校场上回**,“现场货物全是假货!真货早已被调包!而能同时调换三国货物,且熟知各国工艺的——只有长期经营三国贸易的大商贾!”

他走到吕安面前,盯着他,眼神像刀子:“吕安,你还有什么话说?”

吕安瘫软在地,像一摊烂泥,嘴唇哆嗦,但还试图狡辩:“这……这可能是黄平干的……小人不知情……”

“不知情?”赵牧冷笑,“那这个呢?”

他一挥手,王贲押着两个人走上校场。

当先一人四十多岁,面容憔悴,但眼神锐利——正是慕容垂,燕国商队的真正首领,燕轻雪的族叔。

后面一人则是魏无忌,魏国商队的武装头目,此刻被捆得结结实实,像只粽子。

“慕容垂,魏无忌,”赵牧看向两人,“当着郡守、御史和诸位使臣的面,说说吧,黑风峪到底发生了什么?”

慕容垂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开口道:“九月廿六夜,我们三支商队在黑风峪汇合,准备按计划‘假火并’。但魏无忌突然发难,真杀了我们燕国护卫。我见势不妙,带几个亲信突围,被黄平的人抓住,囚禁在邺城别院。”

魏无忌急道,身子往前挣:“不是我!是吕安让我这么做的!他说齐、燕商队想黑吃黑,让我先下手为强!事后分我三成货!”

“三成货?”赵牧追问,“那剩下的七成呢?”

“吕安拿走四成,还有三成……”魏无忌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要运往咸阳,给……给一位公子。”

“哪位公子?”

“小人不知,只听吕安说是‘胡亥公子’。”

校场哗然!像一锅水烧开了!

胡亥公子!秦始皇的幼子!

冯劫猛地站起,厉声道:“魏无忌,你可知诬陷皇子是什么罪?!”

“小人不敢诬陷!”魏无忌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地上撞得咚咚响,“吕安亲口说的,那批货里有一箱珠宝,是专门给胡亥公子母族赵氏的礼物!珠宝盒上刻着‘赵’字!”

赵牧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箱珠宝,打开盒盖,里面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盒底果然刻着一个篆书的“赵”字,笔画清晰。

冯劫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箱子,一言不发。

白无忧也面色凝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可是牵扯到皇子了。

“还有,”赵牧趁热打铁,从萧何手中接过一份名单,竹简哗啦啦展开,“这是从吕安书房暗格里搜出的四海盟成员名单。上面除了吕安、黄平、黄襄、魏冉等人,还有……”

他顿了顿,缓缓念出几个名字:“咸阳少府属官百里奚、邯郸郡尉李崇、邺城县令周平……”

每念一个名字,校场上就响起一阵吸气声,像有人在抽气。

这些可都是实权官员!

“名单最后,”赵牧提高声音,一字一句念出,“还有一个人——吕不韦!”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停了。

吕不韦!虽然已被贬黜,但毕竟是前秦相,门生故吏遍天下!

“不可能……”吕安喃喃道,眼神涣散,“伯父……伯父早已不问政事……”

“是不问政事,还是暗中操控?”赵牧逼视他,声音像锤子砸下来,“吕安,你伯父被贬蜀地后,吕氏家产被抄没大半。可你这三年,生意越做越大,资金从哪来的?是不是你伯父留下的暗线在支持你?支持四海盟?!”

吕安彻底崩溃了。

他瘫倒在地,涕泪横流,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是伯父……伯父说,秦国灭六国,天理不容……他要重建吕氏荣光……四海盟是他二十年前就布下的局……我……我只是执行……”

二十年的局。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像有人往脖子里灌凉风。

“所以,”赵牧转向白无忧和冯劫,深深躬身,“此案已明。四海盟以吕不韦为幕后,吕安为赵地总联络人,勾结三国权贵、地方官吏,走私、贪墨、劫掠、倒卖军械,所获钱财用于复国谋逆。黑风峪案,只是他们计划的一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此非普通劫案,而是跨国走私集团黑吃黑,腐蚀官员,资敌叛国,动摇大秦国本的重罪!”

话音落下,校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惊天阴谋震撼了。

田文、魏豹、公孙衍三人面面相觑,他们本是为施压而来,却没想到挖出这样的大案。

冯劫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声音沙涩:“吕安,你认罪吗?”

吕安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认……认罪……”

“好。”冯劫起身,面向众人,“此案真相大白。四海盟主谋吕安,判车裂之刑,家产抄没。从犯魏无忌、慕容垂等,依律严惩。涉案官吏,一律下狱待审。”

他顿了顿,看向赵牧,目光复杂:“赵郡丞破获此案,功在社稷。本官会上奏咸阳,为你请功。”

赵牧躬身:“谢御史。”

但冯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沉:

“不过,此案牵涉甚广,为免朝局动**,对外公布时……只说吕安贪财劫掠,四海盟之事,不必提及。”

赵牧猛地抬头。

冯劫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警告,也有无奈。

赵牧明白了。

有些真相,不能见光。

特别是牵扯到吕不韦、牵扯到皇子的时候。

他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但最终还是松开,低声道:“下官……明白。”

阳光照在校场上,照在那三堆货物上,照在跪了一地的人犯上,也照在赵牧脸上。

破案了,立功了。

可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