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邯郸郡守府正堂又聚满了人。

周稷跪坐在左侧首位,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他昨夜一宿没睡好,眼袋浮肿,看向主位旁那位年轻郡丞的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焦虑。

“赵郡丞。”周稷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堂内传开,“粮仓重地,日日搜查,出库入库皆受影响。春耕不等人,田曹已收到十七个乡的里正请愿——种子粮若不能按时发放,今岁收成恐减三成。”

堂下一片低语。

郡尉杨武坐在武将列首位,这位三十八岁的秦军旧将眉头紧锁。他接替司马戎才三个月,正是立威的时候,最烦文吏折腾。

“周曹掾所言有理。”杨武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某麾下郡兵昨日又被调去封仓,操练都耽搁了。几石粮食的事,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白无忧坐在主位,手指轻敲案几,没说话。

赵牧起身,向四周拱手:“诸位同僚,牧亦知农事紧急。然丙字仓五千石种子粮,一夜之间损三成,此事若不明查,他日再有仓廪出事,谁来担责?”

“鼠患天灾,自古有之!”周稷声音提高,“秦律虽严,亦要酌情。难不成赵郡丞真能审鼠问案?”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笑。

赵牧也笑了:“周曹掾说笑了,鼠自然审不得。但人可以审,粮可以验。”

他拍了拍手。

两名郡卒抬着一个木盆走进正堂。盆中盛着浑浊的水,底部沉淀着厚厚一层红褐色黏土。另一名郡卒端上一盘粟米,米色暗沉。

“诸位请看。”赵牧抓起一把粟米,“此乃丙字仓所谓‘被鼠啃食’之粮。昨日下官取样本泡水,结果——”

他将粟米撒入另一个清水盆,搅拌。粟米下沉,水渐渐浑浊,红黏土如血丝般在盆底蔓延。

满堂寂静。

“这不是鼠啃。”赵牧声音清晰,“这是人为掺沙!且所掺之土,乃河内郡特有‘赤壤’,邯郸本地根本无此土!”

周稷脸色变了。

杨武“噌”地站起,大步走到盆前,伸手捞起一把沉淀物。红黏土在他指间捻开,细腻如胭脂。

“河内土……”杨武眼神锐利起来,“赵郡丞,你确定?”

“徐瑛。”赵牧唤道。

一身素衣的徐瑛从侧廊走出,向堂上行礼,声音清脆:“小女子验过三十袋丙字仓粟米,掺沙比例约三成。按此推算,五千石粮中,有一千五百石是沙土。”

她展开一张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略图表——这是赵牧教的,古人看不懂柱状图,但能看懂实物对比。

“这是正常粟米沉淀。”徐瑛指向左边一小撮沙土,“这是丙字仓粮沉淀。”

右边堆起的小土丘,是左边的五倍高。

堂内哗然。

萧何适时呈上竹简:“下官核算,一千五百石粟米,值金二百四十镒。按邯郸市价,可购良田三百亩,或养郡兵五百人一年。”

数字一出,气氛彻底变了。

刚才还觉得小题大做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二百四十镒金——这已经不是“几石粮食”的事了。

白无忧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赵郡丞,你的意思?”

“这不是鼠患,是‘人患’。”赵牧环视众人,“有人用沙土换走了真粮,再用鼠患掩盖亏空。下官请命:彻查邯郸所有官仓,特别是近三年‘鼠耗率’异常的仓廪!”

“不可!”周稷脱口而出。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稷意识到失态,连忙补救:“下官是说……官仓涉及全郡粮食命脉,若大张旗鼓彻查,恐引民心惶惶。况且春耕在即……”

“正因春耕在即,才要查清!”赵牧打断他,“否则发放到农户手中的种子粮都是沙土,今年邯郸郡颗粒无收,谁来担责?周曹掾吗?”

周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白无忧缓缓起身:“传令:邯郸所有官仓,即日起封仓待查。田曹、仓曹全力配合赵郡丞,杨郡尉调兵一百协防。”

他看向赵牧,目光深沉:“赵郡丞,本官给你十天。十天内,我要真凶,要追回赃粮。”

“诺!”

——

散堂后,赵牧刚走出正堂,周稷追了上来。

“赵郡丞留步。”老吏脸上堆起笑,和堂上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方才堂上,下官也是为公事着急,言语冲撞,还望郡丞海涵。”

赵牧停下脚步:“周曹掾言重了。”

“是这样……”周稷搓着手,“彻查所有官仓,工程浩大。下官在田曹二十余年,对各仓情况略知一二。不如……先从几个问题仓查起?既能节省时间,也不至影响太大。”

“哦?哪几个仓有问题?”

周稷报出三个仓名。

赵牧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多谢周曹掾指点。不过既是彻查,还是一视同仁为好。万一漏了哪个,将来出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周稷笑容僵了僵:“是,是……郡丞考虑周全。”

看着周稷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平从廊柱后转出,低声道:“大人,他在试探。”

“也是在递话。”赵牧冷笑,“那三个仓,八成真有鬼。但他希望我只查这三个,别碰其他的——说明其他仓里,有他不想让我们碰的东西。”

两人穿过回廊,赵黑炭迎面跑来,脸色难看。

“大人,李庸那边出事了。”

“怎么?”

“昨夜狱中有人给他递了饭食,今早狱卒发现他昏迷不醒。徐瑛姑娘验过,饭里掺了曼陀罗粉,剂量足以致幻。”

赵牧心头一沉:“人呢?”

“救过来了,但神志不清,一直胡言乱语。”

“带我去。”

——

郡狱深处,李庸蜷缩在草席上,双眼空洞。见到赵牧,他突然爬过来,抓住牢栏:“不是我……不是我干的……他们逼我……”

“谁逼你?”赵牧蹲下。

“土……红色的土……从河内来……每车掺三成……”李庸语无伦次,“儿子……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赵牧与陈平对视一眼。

“李信在哪儿?”赵牧问。

“郡尉府……不,不在……他们把他带走了……”李庸突然惊恐地瞪大眼睛,“他们来了!他们来了!”

他猛地往后缩,撞在墙上,瑟瑟发抖。

狱卒低声道:“从早上就这样,问不出完整话。”

赵牧站起身,盯着李庸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出了狱门,陈平才开口:“有人想灭口,又不敢真杀——用的是致幻药,不是毒药。这是警告,也是争取时间。”

“他们需要时间做什么?”赵牧问。

“转移赃粮,或者……安排替罪羊。”

话音未落,王贲匆匆赶来,手里抓着一个布包:“大人,西市有发现!”

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红褐色黏土块,湿漉漉的,还沾着河泥。

“今早在漳河码头卸货区找到的。”王贲喘着气,“一艘从河内来的货船,三天前靠岸,卸了五十车‘陶土’。但码头力夫说,那些车辙印深得不正常——陶土哪有那么重?”

赵牧捏起一块黏土,在指尖捻开。

和官仓里的一模一样。

“船呢?”

“昨天傍晚离港了,说是回河内。但属下问了水门守卒,那船出城后没往东走,反而逆流向北去了。”

向北,是邺城方向。也是代地方向。

赵牧脑子里各种线索开始串联:河内红黏土、掺沙三成、向北的货船、李庸被控制的儿子、周稷的异常反应……

“萧何在哪儿?”

“还在官仓核对账目。”

“告诉他,重点查近三年所有从河内采购粮食的记录。”赵牧语速加快,“陈平,你去查周稷——我要知道他这些年经手的田租、粮赋,有没有异常平账。”

“诺!”

“王贲,带人去漳河沿岸找。五十车‘陶土’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仓库。”

众人分头行动。

赵牧独自站在狱门外,秋风吹起他官袍下摆。远处官仓方向,封仓的郡兵已经到位,黑压压一片。

他想起昨天青鸟那句“这粟米哪来的”。

如果市面流通粮都掺沙,那掺进去的真粮去哪儿了?一千五百石粟米,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这么大的量,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失。

除非……

“大人。”青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提着食盒,眼圈有些发红:“听说李庸被人下药了?”

赵牧点头,接过食盒。今天不是面糊,是粟米饼,烤得焦黄。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沙感还是有,但比昨天那袋轻。

“青鸟,你绣坊最近有没有听到关于粮食的传闻?”

青鸟想了想:“有。前几日有个老妪来买绣线,闲聊时说今年粮价怪——秋收刚过,照理该跌价,可邯郸粟米每石反涨了五钱。她还说,买的米煮饭总硌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入秋后?”青鸟不确定,“对了,她还说城南‘丰裕粮行’的米最好,虽然贵些,但干净。”

丰裕粮行。

赵牧记下这个名字,三两口吃完饼:“帮我做件事。找几个信得过的妇人,去各家粮行买米,每样买一升,回来给我看。”

“大人怀疑……”

“我怀疑掺沙的不止官仓。”赵牧望向邯郸城鳞次栉比的屋顶,“如果整个邯郸的粮食都出了问题,那背后的黑手……就不是贪墨那么简单了。”

青鸟脸色发白。

——

次日,各路人马陆续回报。

萧何抱着一摞竹简冲进官廨,额头上都是汗:“大人,查到了!近三年邯郸官仓从河内采购粮食共八次,每次都是仓啬夫李庸经手。账目显示采购价低于市价一成,理由是‘大宗采购优惠’。”

“优惠了多少?”

“八次总计……三千石粮,优惠价差合一百二十镒金。”

赵牧眼神一凛:“钱呢?”

“账上记的是‘入库损耗抵扣’。”萧何翻开另一卷竹简,“但下官核对了实际入库记录——这八批粮入库时的‘鼠耗率’,平均高达四成!远超常例!”

“所以实际入库量只有账面的一半,另一半的粮款……”陈平接话,“就被‘优惠价差’和‘高损耗率’吞掉了。”

好一个空手套白狼。

正说着,赵黑炭回来了,满身尘土:“大人,找到了!漳河北岸二十里,有个废弃的砖窑,里面堆着大量红黏土,还有车辙印。看守的人跑了,但留下了这个——”

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枚铜印。

印文:河内郑氏。

陈平倒吸一口凉气:“河内郑氏,魏地大粮商,专做秦魏边境粮食贸易。”

“也是盐铁案里,给黄氏供应私盐的那个郑氏?”赵牧问。

“对!”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串成了线。

盐铁案余孽、河内粮商、官仓蛀虫、向北的货船、代地方向……

“他们不是在贪墨。”赵牧缓缓起身,声音冷得像冰,“他们是在用大秦的粮食,养敌国的军队。”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这座战国名城。

一年前,他还是安阳县狱里等死的囚犯。如今,他是邯郸郡丞,手握司法重权。

可权力越大,看到的黑暗就越深。

“大人。”青鸟轻声说,“粥煮好了,趁热喝吧。”

她穿着淡青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柔和得像月光。

赵牧回头,看着这个从安阳就跟在自己身边的姑娘。她眼里的担忧那么明显,藏都藏不住。

“青鸟,你怕吗?”

“怕。”青鸟老实点头,“但大人不怕,我就不怕。”

赵牧笑了,接过粥碗。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亥时了。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