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邯郸市一间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赵牧一个人坐着。
面前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喝。手放在案下,按着腰间短剑的柄。剑柄缠的牛皮被汗浸湿了,有点滑。
窗外街上,赵黑炭伪装成卖柴的,蹲在对面巷口,草帽压得很低。邓展在隔壁酒肆靠窗的位置,慢慢嚼着麦饼。王贲在茶楼屋顶,瓦片轻轻响了一下。
都就位了。
楼梯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是个练家子。
戴斗笠的中年男人上楼,径直走到赵牧对面坐下。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下半张脸,下巴有道疤。
“赵决曹。”声音沙哑,“久仰。”
“阁下是?”
“无名小卒,时间不多,长话短说。”男人语速很快,“盐铁案背后是‘赵鸮’,首领代号‘鸮’,真实身份是公子嘉的财政官,叫田衍,原是齐国王室田氏旁支。”
田衍。赵牧记下了。
“证据呢?”
“黄世杰书房地板下第三块砖,掀开,里面有暗格,藏着实账。武安铁矿是幌子,真正的熔炼点在邺县西三十里,废弃的铜矿,三年前就偷偷重启了。”男人顿了顿,“军方内应是郡尉府一个姓章的军侯,叫章邯,负责给车队开通行符节。”
章邯?赵牧愣了愣。
“为何告诉我这些?”
“内讧。”男人冷笑,“‘鸮’要抽四成利,黄世杰想独吞,闹翻了。我不过是递个刀。”他起身,丢下块木符,“信不信由你。另外,小心杨敞——他收过黄氏三百金。”
木符落在案上,刻着个“赵”字,是代地官符。
男人转身下楼,脚步很快,消失在街角。
赵牧拿起木符。木质坚硬,是北地常见的桦木,刻工粗糙,但“赵”字刻得很深。
“大人。”赵黑炭从楼梯口探出头,“跟不跟?”
“跟。”赵牧说,“远远跟着,看他去哪。”
赵黑炭追下去了。赵牧把木符揣进怀里,茶钱留在案上,起身下楼。
……
回到官署,萧何已经在等了。
“查清了。”萧何递上竹简,“黄愚确实痴傻,三岁时发高烧烧坏了脑子。但黄世杰这个哥哥,精明得可怕——邯郸三成的盐铺、两成的铁铺,背后都是黄家。”
“章邯呢?”
“郡尉府军侯,二十五岁,掌管西城门和漳河码头防务。家境贫寒,但最近半年突然阔绰起来,在城南买了宅子。”
赵牧手指敲着案几。痴傻弟弟做幌子,精明哥哥掌实权。军侯开方便之门,车队畅行无阻。上面还有杨敞这样的官吏打掩护……
“分三路。”赵牧下令,“我去黄宅查账本;黑炭去邺县铜矿;燕姑娘,你查章邯——但别打草惊蛇。”
“诺。”
……
两日后午时,黄宅在城东,三进院子,不算奢华,但很气派。门房通报后,黄世杰亲自迎出来。
“赵郡丞大驾光临,有失远迎。”黄世杰四十出头,圆脸微胖,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可是为舍弟那盐铺的事?”
“例行核查。”赵牧说,“令弟的市籍有些疑点,需查清账目。”
“应该的,应该的。”黄世杰引他进正堂,“账房先生已经在书房候着了,赵郡丞请随我来。”
书房很宽敞,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竹简。账房先生是个瘦老头,把几卷账册摊在案上。
赵牧翻开看。账做得漂亮,进出清晰,税额分明,挑不出错。
“令弟虽心智不全,但这账……”赵牧抬头。
“都是老朽代笔。”账房躬身,“二公子画押即可。”
“原来如此。”赵牧合上账册,在书房里踱步。走到西墙书架前时,脚下顿了顿——第三块地砖,缝隙确实比旁边的宽。
他蹲下身,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
“赵郡丞?”黄世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这地砖有些松动。”赵牧站起身,“该修修了,万一绊倒令弟……”
黄世杰笑容僵了僵:“是是是,回头就找人修。”
赵牧没再多说,又看了几卷账,告辞离开。走出黄宅时,他在墙角蹭了蹭鞋底——刚才蹲下时,指尖在地砖缝隙里刮到点粉末,绿色的。
和陶片上的一样。
……
邺县西三十里,废弃铜矿。
赵黑炭带着十个人,伏在矿场外的树林里。矿场静悄悄的,但烟囱在冒烟——有人在熔炼。
“头儿,直接冲进去?”陈二问。
“等等。”赵黑炭盯着矿场大门。门开着,里面隐约能看见熔炉的火光,还有人影晃动。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你带三个人,绕到后面看看。”赵黑炭说,“我带队从正门进。发现不对就撤,别硬拼。”
“诺。”
陈二带人摸向矿场后山。赵黑炭深吸一口气,挥手:“上!”
十个人冲进矿场。院子里堆着铁矿石,熔炉烧得正旺,几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在翻砂模。看见赵黑炭他们,都愣住了。
“官府查案!”赵黑炭亮出腰牌,“都别动!”
工匠们放下工具,举起手。赵黑炭扫了一眼——熔炉里炼的是生铁,砂模里是犁头、锄头的形状,确实是农具。
难道猜错了?
他走到矿洞入口,往里看了看。洞很深,有台阶往下。
“下面还有人吗?”
一个工匠摇头:“没、没了。”
赵黑炭示意两个手下守在洞口,自己带人往里走。矿洞壁上插着火把,走了一百多步,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溶洞改造的工坊。
里面堆着半成品的弩机零件,还有十几把已经组装好的弩,靠在墙边。
“头儿!”一个捕快惊呼。
赵黑炭冲过去。弩是赵军制式,弩臂上刻着编号:“赵武库丙字二一八”。
真是军械。
“全部搬出去!”赵黑炭下令。
刚搬了三四把弩,洞口方向突然传来轰隆一声——石门落下了!
“不好!”赵黑炭冲向洞口,石门已经封死。他用力推,纹丝不动。
外面传来狂笑声:“赵黑炭!等你多时了!”
紧接着,浓烟从石门缝隙灌进来。他们在外面放火!
“找其他出口!”赵黑炭吼道。
溶洞里一片混乱。浓烟越来越浓,有人开始咳嗽。赵黑炭贴着墙壁摸索,摸到一处石缝有风——后面是空的!
“砸开这里!”
众人用铁锤猛砸石壁。砸了十几下,石壁裂开条缝,后面果然是通道。赵黑炭带头钻进去,通道很窄,只能爬行。
爬了二十多丈,前面透进光。赵黑炭钻出去,是矿场后山的斜坡。
他回头清点人数,少了两个。
“头儿!陈二他们……”一个捕快哽咽。
赵黑炭咬牙。他看见矿场方向浓烟滚滚,火已经烧起来了。
“撤!”
他们刚撤出几十步,身后传来爆炸声——熔炉炸了。气浪把赵黑炭掀翻在地,背上剧痛,中箭了。
“头儿!”手下扶起他。
赵黑炭喘着粗气,从背上拔下箭。箭杆上刻着字:“李”。
李家的私兵。
“走……”他咬着牙,“回去报信……”
……
黄昏,赵牧在书房等消息。
先回来的是燕轻雪。
“章邯三天前暴病身亡。”她脸色难看,“说是突发心疾,但我去看了尸体——嘴角有白沫,指甲发黑,和牛二一样。”
又是乌头碱。
然后是王贲。
“那个神秘人,跟到城外就消失了。但我在他消失的地方找到了这个——”王贲递上一枚铜钱,齐国的刀币,很新,像是刚铸的。
最后是赵黑炭。
他被两个人搀进来,背上缠着布,血渗出来。看见赵牧,他跪下了。
“大人……是陷阱……铜矿里确实有军械,但都是诱饵。我们进去就中了埋伏,死了两个兄弟……”
赵牧扶起他:“先治伤。”
徐瑛过来给赵黑炭处理伤口。箭伤很深,再偏一点就伤到肺了。
赵牧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去。
账本转移了,章邯死了,铜矿是陷阱,还折了两个弟兄。
全盘皆输。
“大人。”萧何小声说,“杨敞来了,在正堂等您。”
赵牧整理了下官服,走进正堂。杨敞坐在客席,慢悠悠喝茶。
“赵郡丞。”他放下茶碗,“十日之期只剩五日。你查案查死两个证人,烧了一座矿,还折了郡兵——咸阳又来问责了。”
赵牧没说话。
“要我说,这案子到此为止吧。”杨敞叹气,“盐价的事,我跟几家盐商说说,让他们降点。你再追查下去,怕是要出大事。”
“什么大事?”
“人命大事。”杨敞看着他,“赵郡丞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何必为了些陈年旧案,把前程搭进去?”
这话说得恳切,像长辈劝晚辈。
赵牧笑了:“杨曹掾说得对。”
杨敞一愣。
“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装不知道。”赵牧说,“牛二死了,陈二死了,章邯死了——他们都是人命。人命不能白死。”
杨敞脸色沉下来:“赵郡丞这是要一条道走到黑?”
“黑不黑,走到底才知道。”
两人对视。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正僵持着,冷尘突然冲进来,手里捧着个陶碟,满脸兴奋:“大人!那绿色粉末查清了!不是海藻粉,是孔雀石绿——一种铜矿染料,只有官营矿场才用!”
孔雀石绿。
官营矿场。
赵牧眼睛亮了。他看向杨敞,杨敞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杨曹掾。”赵牧缓缓说,“官营矿场的染料,怎么会出现在走私盐的包装上?”
杨敞站起身:“赵郡丞,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赵牧也站起来,“我只是好奇——这孔雀石绿,除了染布,还能做什么?”
杨敞拂袖而去。
赵牧没送他。他走回书房,冷尘已经把粉末分析写在竹简上:孔雀石绿,产自铜矿,价昂,民间禁用,专供官营织坊染制官服。
所以那些装盐的麻布袋,来自官营织坊。
而官营织坊的布,按律不得流出。
谁有本事把官营织坊的布弄出来,做成麻袋,装走私盐?
赵牧坐回案前,提起笔。
笔尖在竹简上悬了很久,落下第一个字:
“劾”。
弹劾的劾。
窗外,夜色如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