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下起来的。
赵牧被雷声惊醒时,窗外正划过一道紫电,把书房照得惨白。案头的竹简被风吹散了几卷,他起身关窗,看见雨幕里一个人影踉跄冲进院子。
“大人!找到了!”
赵黑炭浑身湿透,拽着个缩着脖子的汉子闯进书房。那汉子约莫四十岁,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满是泥点,水顺着裤腿往下流,在青砖地上汪了一小摊。
“漳河码头的力夫,叫牛二。”赵黑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说上月廿三夜里,看见卸盐船了。”
赵牧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牛二脸上,那张脸黝黑干瘦,眼珠子转得慌,左脸颊有道疤,像是旧年被什么东西划的。
“坐。”赵牧指指蒲团。
牛二不敢坐,扑通跪下了:“大、大人,小人就是起来解个手,真不是故意瞧见的……”
“看见什么了?”赵牧声音放平。
“船。”牛二吞了口唾沫,“三艘,戌时末靠的岸,没打灯。卸的货都用麻布包着,四四方方的。有个包掉水里了,捞上来时麻布散了——里头白花花的,是盐!”
“船有标记吗?”
“有有有!船头画着两条鱼,尾巴缠一块儿。我们跑船的都知道,那是齐地淳于家的记号。”
“谁在卸货?”
“都是生面孔,不说话的。有个监工模样的人,腰间佩着剑,左手缺了小指。”
缺指?赵牧记下了。
牛二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哆哆嗦嗦打开,里面是三枚刀币——齐国的刀形铜钱,已经生锈了,绿锈斑斑。“那监工发现小人,给了我这个,说‘闭上嘴,忘了今晚的事’。”
赵牧接过刀币。刀身铸着“齐法化”三字,是真的齐币,不是仿造。掂了掂,分量很沉。
“给你几天了?”
“整十天。”
“为什么不早报官?”
牛二哭丧着脸:“小人怕啊!那些人有刀有剑,要是知道小人告密……”
“起来吧。”赵牧扶他起来,转头对赵黑炭,“带他去隔壁换身干衣服,弄点热食。王贲——”
一直守在门外的王贲闪身进来。
“暗中护送他回码头住处。”赵牧压低声音,“别声张,就远远看着。我担心有人灭口。”
“诺。”
牛二千恩万谢地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雨打窗棂的声音,啪嗒啪嗒响。
萧何从侧屋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大人,有船标、有刀币、有人证,可以动淳于家了!”
赵牧却盯着案上的刀币,眉头越皱越紧。
“太顺了。”他说。
“什么?”
“从贾平露出破绽,到发现矿山,再到找到目击者——像有人一步步把线索递到我们手里。”赵牧拿起一枚刀币,“淳于家在齐国势力不小,就算走私,会用自家标记的船?还让码头的力夫看见?”
萧何脸色变了:“您是怀疑……这证人是假的?”
“不一定假,但可能是个饵。”赵牧起身踱步,“如果我是黄世杰,知道赵牧在查,我会怎么做?丢个替死鬼出来。牛二看见的是真事,但他看见的那批货,可能就是故意让他看的——等我们顺着这条线查过去,会发现那批货‘恰好’是淳于家一个远房表亲私自倒卖的,跟黄氏无关。”
“那矿山呢?”
“矿山是幌子。”赵牧停下脚步,“真正藏盐藏铁的地方,肯定不在那儿。但现在我们的人手都被牵制在矿山和黄宅——这是调虎离山。”
窗外雨更大了。
……
同一时刻,黄宅密室。
黄世杰正在煮茶。铜壶里的水滚着,咕嘟咕嘟响,他舀出一勺碾碎的茶末,慢慢搅进水里。对面坐着个穿麻衣的老者,是黄家账房先生。
“牛二送过去了?”黄世杰问。
“送过去了。”账房低声道,“按您的吩咐,让他‘恰好’看见那三艘船,船是淳于家三公子的私船,跟主家没关系。就算查到,也是淳于家内斗。”
“赵牧信了?”
“他让人送牛二回去了,还派了护卫暗中跟着。”
黄世杰笑了,笑容很淡:“那就好。”他倒了碗茶,推给账房,“接下来,让牛二‘突发心疾’。乌头碱准备好了吗?”
账房从袖中取出个小陶瓶:“磨成粉了,掺进晚饭的羹里,半个时辰发作,症状和心疾一模一样。”
“谁去下?”
“郡狱的李三,他儿子欠了赌债,收了咱们三十金。”账房顿了顿,“事成之后,让他跳漳河,对岸有人接应,送他去燕地。”
黄世杰点点头,抿了口茶。茶很苦,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敞那边呢?”
“杨曹掾去找了信陵君旧部的几个遗老,鼓动他们闹事。明天市亭会有商贩聚众,说秦吏查案扰民,囤盐不卖。”
“好。”黄世杰放下茶碗,“双管齐下。赵牧不是要查吗?让他查——查到最后,证人死了,民怨起了,看他怎么收场。”
雨声中,密室的烛火晃了晃。
……
寅时初,雨停了。
王贲像只壁虎贴在码头窝棚的屋顶上。下面就是力夫们住的通铺,牛二睡在最靠门的铺位,鼾声如雷,呼噜呼噜响。
一切正常。
王贲打了个哈欠。他已经盯了两个时辰,眼皮开始打架。就在这时,窝棚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矮个子男人溜进来,手里端着个陶碗。他蹑手蹑脚走到牛二铺前,推了推他。
“牛二,醒醒,厨房剩了碗肉羹,给你留的。”
牛二迷迷糊糊坐起来,接过碗,嘟囔了声谢,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喝完还咂咂嘴,躺下继续睡。
矮个子男人收了碗,匆匆离开。
王贲觉得不对劲——力夫帮的晚饭酉时就结束了,哪来的半夜剩羹?他翻身下房,正要跟进窝棚,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呃……”
王贲冲进去时,牛二已经从铺上滚下来,双手掐着自己脖子,嘴角冒出白沫,两眼瞪得滚圆,眼珠子像要凸出来。
“牛二!”
王贲扶起他,牛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在王贲胳膊上抓出几道血痕。几息之后,身子一僵,不动了。
“来人!叫大夫!”
窝棚里其他力夫被惊醒,乱成一团。有人点灯,有人光着脚往外跑。王贲探了探牛二鼻息——没了。他扒开牛二的嘴,闻到一股苦杏仁味。
毒杀。
他猛地抬头,那个送羹的矮个子男人早不见了。
……
卯时,郡丞官署。
徐瑛把验尸布掀开。牛二的尸体躺在门板上,嘴唇发紫,指甲缝里有黑色粉末。尸体已经硬了,胳膊直挺挺的,掰都掰不动。
“乌头碱。”徐瑛用银针探了探死者喉部,“混在羹里喝下去的,半个时辰发作。下毒的人很懂行,剂量刚好致死,又不会立刻发作,留出了逃跑时间。”
赵牧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送羹的人呢?”
“跳漳河了。”王贲单膝跪地,“小人追到河边,只找到一件外衣。对岸有马蹄声,至少三个人接应。河边芦苇被压倒一片,脚印往东去了。”
“查清身份了吗?”
“郡狱的杂役,叫李三,儿子欠了赌坊三十金。昨天下午,有人替他还了债。赌坊的人说,是个穿麻衣的老头去的,没留名字。”
赵牧闭上眼。三十金,一条人命。
书房门被推开,萧何急匆匆进来,喘着粗气:“大人,市亭出事了。三十多个商贩聚集,说咱们查案扰民,害得他们不敢进货,盐价还要涨。杨曹掾他们……也在现场。”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燕轻雪浑身湿透地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摊开布包,里面是几件沾满泥浆的衣服,还有一块木牌。
“追到漳河对岸,人没追上,但在树林里发现了这个。”她拿起木牌,上面刻着个“淳”字,“淳于家的通行牌。还有这些衣服——布料是邯郸官营织坊的细麻,但染坏了,本该销毁的次品。”
赵牧接过衣服。深青色,染得深浅不一,确实是次品。但次品也该在织坊库房里,怎么会出现在漳河边?
“还有。”燕轻雪压低声音,“我回来时,看见杨敞从信陵君旧部那个老宅子出来,脸上带笑。那老宅子是旧赵遗老聚会的地方,门口有两个人守着,像是他们的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郡守大人到——”
白无忧一身官服走进来,脸色比赵牧还难看。他手里捏着卷竹简,直接摔在案上,砸出“咚”的一声。
“赵牧,你自己看!”
赵牧展开竹简。是咸阳少府发来的质询函,措辞严厉:“邯郸查盐铁案,何以接连致死平民?郡府办案,当遵秦律,慎用刑讯……”
后面还有杨敞等七名官吏的联名上书,说赵牧“急于求成、手段酷烈,致盐价不降反升,民怨沸腾”。
“现在外面三十多个商贩围着市亭要说法。”白无忧盯着赵牧,“咸阳也来问责。赵牧,我给你最后一个月——三十日内若不能破案,我只能停你职,以平民愤。”
三十日。
赵牧捏紧了竹简。边角刺进掌心,疼。
“下官明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白无忧拂袖而去。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听得见雨声,沙沙沙沙。
青鸟端了碗热水进来,放在赵牧手边。她今日穿着月白色襦裙,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雨水沾湿了,贴在脸颊上。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牧,眼里带着担忧。
赵牧没动,他看着门板上牛二的尸体,那张脸还保持着死前的痛苦表情,嘴张着,像要喊什么。
“大人……”萧何欲言又止。
“都出去吧。”赵牧说,“我想静静。”
众人默默退出。书房里只剩赵牧和那具尸体。
窗外的天又阴了,像是还要下雨。
赵牧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色的天。一只乌鸦落在枝头,叫了两声,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阴天,他送完最后一单外卖,看见巷子里有人抢劫。他冲上去,被捅了三刀。倒在地上时,他看着路灯的光晕,心想:要是能重来,我一定不管闲事。
可现在呢?
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摊开竹简。上面那些字像针,一根根扎进眼里。
牛二的命,值三十金。
他赵牧的官位,值多少金?
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退缩,牛二就白死了。那些排队买盐的百姓,还得继续买三百五十钱一斗的盐。
他坐下,提起笔。笔尖在竹简上顿了顿,开始写。
写牛二的证词,写乌头碱的特性,写漳河对岸发现的衣服和木牌,写官营织坊的次品为何流出……
一字一句,写得极慢。
写到一半时,青鸟轻轻推门进来,放下一碟麦饼。麦饼还冒着热气,面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过来。
“大人,吃点东西。”
赵牧没抬头:“放着吧。”
青鸟没走,她站在那儿,看着赵牧写字的手。那只手很稳,但指甲掐进了掌心,渗着血丝,在竹简上印了几个淡淡的红印。
“您掌心的伤,该上药了。”
“没事。”
“会感染的。”
赵牧终于停下笔,抬起头。青鸟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他的脸——疲惫,但没垮。
“青鸟。”他忽然问,“你说,我是不是太急了?”
青鸟想了想,摇头:“您不急,是他们太慢了。”
“什么?”
“百姓等盐下锅,等不及。”青鸟说,“您急,是因为您看见了他们等不及。”
赵牧愣住了。
半晌,他笑了,笑得有些涩:“你说得对。”
他抓起块麦饼咬了一口,很硬,但嚼着嚼着有了甜味。就着凉水咽下去,胃里有了暖意。
“王贲。”他朝门外喊。
王贲闪身进来。
“带几个人,去漳河上下游搜。那个李三跳河,衣服留在对岸,人可能没走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诺。”
“萧何,去官营织坊,查过去一年所有次品的处理记录。谁经手,谁签字,一笔笔对。”
“诺。”
“徐瑛,再验一遍牛二的尸体,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痕迹。”
“诺。”
众人领命而去。书房里又只剩赵牧一人。
他走到牛二的尸体旁,蹲下身,看着那张脸。
“对不住。”他低声说,“没能护住你。”
窗外,雨又开始下了。
雨点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像谁的脚步声,慢慢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