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西城门在秋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赵牧勒马,抬头看着城楼上飘扬的黑色秦旗。三个月前离开时,他只是个刚扳倒卫子义的决曹掾;如今回来,已是爵至五大夫的郡决曹史。
“大人,直接去郡府?”赵黑炭问。
“先去住处。”赵牧道,“安顿好了再去报到。”
新住处是郡府安排的,在城西吏员聚居区,三进院子,比邺县县衙后院宽敞许多。青鸟带着人打扫安置,冷尘把验尸房的器物搬到西厢,赵黑炭、邓展熟悉周边环境,王贲则叼着烟袋在院里转悠。
“墙太矮,得加高。”他指着墙头,“门闩太细,得换。后院那棵树得砍了——贼人容易爬。”
赵牧由他折腾,自己进了书房。案上已经堆着几卷公文,最上面是郡守白无忧的召见令:明日巳时,郡守府议事。
他展开另外几卷,是郡决曹史的职权说明、积压案卷清单、吏员名册……翻到最后一卷时,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份密报抄件,来自监御史冯劫:
“近日邯郸盐铁市价异常,盐价半月涨四成,铁价涨六成。查各盐铺、铁行,皆言‘货源紧缺’。然据边关报,齐燕盐铁走私量反增。疑有巨贾操纵市价,借机敛财。此事或涉齐地贵族,需谨慎查办。”
盐铁。
赵牧皱起眉。盐是民生必需品,铁是军国重器。这两样东西的价格波动,牵动的是整个邯郸郡的命脉。
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同时操控盐铁市价?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通报:“大人,郡守府来人了。”
是个年轻文吏,客气地递上请柬:“白郡守今晚在府中设宴,为赵决曹接风,请您务必赏光。”
“替我谢过郡守,赵某一定到。”
送走文吏,赵牧回到书房,看着那份密报,陷入沉思。
……
夜幕降临,郡守府灯火通明。
宴设在后花园的敞轩里,席开三桌。主桌是郡守白无忧、郡尉、监御史冯劫,以及几位郡丞、长史。赵牧被安排在次桌,同桌的有各曹掾史。
“赵决曹来了!”白无忧起身相迎,笑容满面,“来,坐我旁边——今日你是主角!”
众目睽睽之下,赵牧被拉到主桌,坐在白无忧下首。这个位置太显眼,他明显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刺过来——有审视,有嫉妒,有不屑。
“诸位,”白无忧举杯,“这位就是赵牧赵决曹。三个月前在邺县,连破大案,还截获了燕国走私的淬毒箭镞,擒获间谍二十余人——功勋卓著啊!来,共饮一杯!”
众人举杯,神色各异。
赵牧饮罢,放下酒杯,谦道:“都是郡守运筹帷幄、冯御史支持,下官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冯劫微笑,“赵决曹在邺县推行的新政,我也听说了。账目公开、保甲联防、逢五逢十审案……很有想法。日后在郡里,也要多出主意。”
“下官定当尽力。”
宴过三巡,气氛渐松。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
“父亲,听说那位破案如神的赵决曹来了,女儿可否一见?”
屏风后走出个少女,十八九岁年纪,穿素色深衣,外罩淡青纱衫,发髻简单,只簪了支白玉簪。月光透过敞轩的窗棂洒在她身上,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如画,步履间裙裾轻摆,像一朵缓缓绽放的白莲。
“语嫣,不得无礼。”白无忧嘴上责备,眼里却带笑,“这是小女语嫣,自幼喜好律法政事,听说赵决曹的事迹,一直想请教。”
嬴语嫣。赵牧记得这名字——郡守之女,实则是秦国宗室远支,过继给白家。
“见过女公子。”赵牧起身行礼。
“赵决曹不必多礼。”嬴语嫣还礼,落落大方,“听闻赵决曹在邺县用‘表格法’理账,效率倍增。小女近日也在研读账目,有些疑问想请教。”
她问得很细:表格如何设计、数据如何归类、如何核对勾稽……赵牧一一解答。嬴语嫣听得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反问,竟都切中要害。
“女公子对账目很精通。”赵牧由衷道。
“家父常说,治国如治家,账目不清,万事不宁。”嬴语嫣微笑,“赵决曹这套方法,若能在全郡推广,定能减少贪墨、提高效率。不知……可否赐教?”
“不敢当。下官可整理成册,供女公子参详。”
“那就多谢了。”
两人对话时,席间渐渐安静。赵黑炭在次桌埋头扒饭,忽然被噎住,赶紧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太烈,呛得他直咳嗽,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邓展在旁边小声说:“赵哥,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咳咳……老子……咳咳……”赵黑炭说不出话,只能摆手。
旁边一个文吏递过来一碗水,他接过来一饮而尽,这才缓过气来,嘟囔道:“这酒忒烈,跟刀子似的。”
众人目光都被他吸引过去,他浑然不觉,继续埋头扒饭。
……
宴罢,宾客散去。
白无忧单独留下赵牧,领他到书房。
“坐。”白无忧亲自斟茶,“今日宴会,感觉如何?”
“承蒙郡守厚爱,下官惶恐。”
“惶恐什么?”白无忧笑了,“你是有本事的人,我白无忧最重本事。不过……”他话锋一转,“邯郸不比邺县。这里关系盘根错节,你今日坐的那个位置,不知多少人盯着。”
赵牧垂眼:“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忧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过来,“这是冯御史让我转交的——你的新差事。”
赵牧打开。里面不是公文,而是十几卷账册,封面标注:“盐铁市价变动录”“邯郸盐商名录”“铁行往来账摘要”……
还有一份手令,冯劫亲笔:
“兹命郡决曹史赵牧,密查邯郸盐铁市价异常一事。可调阅任何账册,询问任何官吏,但不得打草惊蛇。限期一月,查明真相。”
“盐铁案……”赵牧合上手令,“郡守,此事牵扯多大?”
“多大?”白无忧端起茶碗,吹了吹热气,“这么说吧——邯郸郡每年盐铁税收,占全郡赋税四成。若盐铁市价被操纵,影响的不仅是百姓生计,更是国库收入。陛下正在筹备攻燕,军费开支巨大,这个时候盐铁出问题……”
他没说完,但赵牧懂了。
这是国本。
“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是必须查清。”白无忧盯着他,“赵牧,你年纪轻,升得快,很多人不服。这次盐铁案,是你的机会——查清了,站稳脚跟。查不清……恐怕连现在的位子都保不住。”
话说得直白。
赵牧起身,深深一躬:“谢郡守提点。”
……
走出郡守府时,已近亥时。
秋夜的邯郸街道,灯火稀疏。赵牧没有乘车,徒步往回走。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青鸟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这么晚?”
“说了些事。”赵牧走进书房,把木匣放在案上,“接下来一个月,有的忙了。”
他翻开最上面那卷账册。首页一行朱笔批注,墨迹鲜红刺眼:
“盐利之巨,可敌一国。查,则动天下。”
窗外,雷声隐隐。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