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骓打了个响鼻,蹄子不耐烦地刨着校场的沙土地。
它不喜欢背上这个新骑手。太轻,太软,抓缰绳的力气像在挠痒痒。上次它只是轻轻一掀,这人就滚下去摔了个满嘴沙——活该,谁让他连马镫都踩不稳。
“稳住!腰挺直!”
王贲那老家伙在旁边吼。乌骓认得他,以前在军中见过,是个狠角色。但这老家伙现在不下令抽鞭子,反倒教起这软脚虾怎么骑马……没劲。
背上的人又爬上来了。
这次他动作快了些,翻身上鞍,双腿夹紧——力道还是不够,但至少没被吓住。乌骓决定再试试,猛地人立而起!
前蹄腾空,身子几乎竖直。
那人没松手。他伏低身子,整个人贴在鞍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乌骓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透过马鞍传来——咚、咚、咚,像打鼓。
“好!”王贲喝彩。
乌骓落地,有些不甘心地小跑起来。背上的人开始学着配合它的节奏,身体随着步伐起伏。跑完三圈,居然没掉下来。
“下来歇会儿。”王贲招手。
那人下马时腿都在抖,但眼睛亮得吓人。他走到乌骓面前,拍了拍它脖子:“谢了,兄弟。”
乌骓偏过头。谁跟你兄弟。
但它没躲开那只手。
……
赵牧接过青鸟递来的汗巾,擦完脸才发现手心里全是血泡——缰绳磨的。几个血泡破了皮,渗出淡黄的**,混着沙土,看着都疼。
青鸟轻轻托住他的手,用小刷子蘸了盐水,一点点清理伤口。盐水杀得生疼,赵牧龇牙,但没缩手。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绣花。
王贲扔过来一个小陶罐:“马油,抹上,明天接着练。”
“明天还练?”
“练到你能马上开弓为止。”王贲咧嘴,“小子,邯郸那地方,不会骑马就跟没腿一样。你真以为郡丞那么好当?”
赵牧苦笑。消息传得真快——白郡守有意提拔他为郡丞的传言,已经传到邺县了。
“王教头,你从哪听说的?”
“蒙烈那小子来信了。”王贲从怀里掏出块叠好的绢帛,“他笑你骑马像猴子爬树,但附了本《骑兵驭马要诀》——他亲手写的。”
赵牧展开绢帛,里面包着几片竹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如何控缰、如何借力、如何在马上保持平衡……甚至还有战马受伤时的急救法。
“这小子不错。”王贲点评,“蒙家的人,骨头硬,但讲义气。他在信里说,邯郸最近不太平,让你小心点——特别是燕国那边。”
“燕国?”
“嗯。”王贲压低声音,“秦军已在易水集结,王翦将军不日就要攻燕。这节骨眼上,燕国肯定会搞小动作。你在边境,首当其冲。”
正说着,青鸟匆匆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凝重。她换了件深青色劲装,头发扎成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显得干练利落。
“赵牧,绣坊那边收到条奇怪的消息。”
“说。”
“是从漳水对岸传过来的。”青鸟递上一片竹简,“有个常往燕地贩布的货郎说,最近燕国边境出现个‘红衣女侠’,专劫走私商队。劫完货还留话:‘燕贼卖国,秦狗该死’。”
红衣女侠?燕贼卖国?秦狗该死?
这话里透着矛盾。
“货郎还说,”青鸟补充,“那红衣女子武功极高,一剑毙命,劫的都是往代地运货的商队。燕国官府在抓她,但抓不到——她熟悉山林,神出鬼没。”
赵牧沉吟。反对燕国向代地走私,却又仇视秦人……这是什么立场?
“大人!”
赵黑炭从衙门外冲进来,气喘吁吁:“漳水渡口……出事了!”
……
漳水渡口在邺县以北十里,是赵燕边境的重要渡口。赵牧带人赶到时,日头已经偏西。
河滩上横着五具尸体,都是商旅打扮。货物散落一地:皮货、药材、还有几箱打开的铁器。两个渡口吏卒守在旁边,脸色发白。
“什么时候发现的?”赵牧下马。
“未时三刻。”一个老吏卒颤声道,“有船工从对岸摆渡过来,看见岸上躺着人,以为喝醉了。靠近一看……全死了。”
赵牧蹲下检查尸体。
五个人,死法一致——颈侧一剑,创口极窄,深及颈椎。血喷溅得很远,但尸体周围几乎没有挣扎痕迹。地上有被踩倒的芦苇,但脚印杂乱,看不出所以然。
“一剑毙命。”冷尘跟过来,仔细查看创口,手指轻轻按压伤口边缘,“凶手出手极快,死者来不及反应。剑很薄,像是细剑,宽度不到两指。”
赵牧起身,环视现场。
货物散落,但值钱的东西都在。皮货捆得好好的,药材箱子没开,铁器也只是撒出来几件——不像劫财。他蹲下翻看铁器,是几把短刀,刀刃还未开锋,是半成品。
他在一具尸体旁蹲下,翻找衣襟。死者是个中年汉子,手掌粗大,虎口有老茧——练过武。怀里有个钱袋,里面几十枚燕国刀币。
再翻,在贴身内衫的暗袋里,摸到块硬物。
半枚鎏金令牌。
令牌被从中劈断,只剩一半。上面刻着繁复的鸟纹,边缘有燕国文字——赵牧辨认出两个字:“宫禁”。
燕国宫禁令牌。
冷尘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这是燕国王宫的通行令。能持此令的,非贵族即重臣。”
走私商队,怀揣宫禁令牌?
赵牧继续搜查。在另一个死者靴筒里,找到卷羊皮地图——标注着从燕都蓟城到代地的一条隐秘路线,沿途有补给点、接应人。地图边缘有血渍,已经发黑。
典型的走私网络。
“大人,这里!”赵黑炭在河滩边缘喊。
赵牧走过去。芦苇丛里,一枚飞镖钉在树干上。飞镖形制特殊,三棱带倒刺,镖尾刻着两个古篆:
“易水”。
易水。燕国地名,也是荆轲刺秦前唱“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地方。
“红衣女侠……”青鸟喃喃。
赵牧拔下飞镖,握在手里。镖身还残留着血迹,但擦拭得很干净——凶手很谨慎。他凑近闻了闻,有淡淡的铁锈味,还有一丝草药气息。
“冷尘,闻闻。”他把飞镖递过去。
冷尘接过,嗅了嗅,皱眉:“像是止血的草药,白及和血竭。凶手可能自己也受伤了。”
赵牧点头:“把尸体抬回县衙,仔细验。货物封存,清点登记。另外,查查最近有没有商队报失踪。”
“是!”
……
回城路上,夕阳把漳水染成血色。
赵牧骑马走在队伍前头,手里摩挲着那枚飞镖。易水……红衣女侠……专劫走私燕商……
“大人,”冷尘骑马跟上来,轻声问,“您觉得……这红衣女子是敌是友?”
“说不清。”赵牧摇头,“她杀的是走私燕商,从这点看,像是在帮秦国切断代地的物资线。但她留话骂‘秦狗’,又明显敌视秦人。”
“会不会是……燕国内部斗争?”
“有可能。”赵牧想起青鸟的情报,“反对太子丹的燕国旧贵族,不想让物资流往代地,所以截杀走私商队。但她为什么敌视秦人?”
冷尘沉思:“也许……她恨所有让燕国陷入危局的人?秦要灭燕,太子丹要刺秦激怒秦王,代地分走燕国资源……在她看来,都是敌人。”
……
回到县衙时,天已黑透。
赵牧在书房里摊开那半枚宫禁令牌、羊皮地图、易水飞镖,试图拼出线索。
令牌证明死者身份不一般。地图证明走私网络存在。飞镖证明凶手是燕人,且可能带有某种象征意义——易水,那是燕国悲壮赴死的象征。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宣告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破空声!
赵牧猛地侧身,一枚飞镖擦着耳畔钉在书架上——和河滩那枚一模一样,镖尾也刻着“易水”。不同的是,这枚镖上绑着块布条。
他拔下飞镖,展开布条。
上面用炭笔写着七个字:
“三日后,漳水东林。”
“敢来否?——红衣客。”
战书。
赵牧走到窗边,推开窗。秋夜寒风灌进来,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惨惨的。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青鸟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看见他手里的飞镖和布条,脸色变了。她穿着月白色寝衣,外面披了件旧袄,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她来过了?”
“刚走。”赵牧把布条递给她,“下了战书。”
青鸟看完,手微微发抖:“你不能去!那是陷阱!”
“不一定。”赵牧摇头,“她要杀我,刚才那一镖就够了。她在试探我——看我敢不敢应战。”
“可万一……”
“没有万一。”赵牧打断她,“这是个机会。她杀的是走私燕商,是我们的‘盟友’。如果能把她争取过来,代地的走私网络就能切断一半。”
青鸟咬着嘴唇,眼眶泛红。
赵牧看着她,叹了口气,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
“放心,我不会傻乎乎一个人去。”他说,“让赵黑炭挑几个好手,提前在东林埋伏。我去会会这个‘红衣客’。”
他握紧那枚飞镖。
易水。
三日后。
漳水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