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把三卷竹简在案上摊开,手指在数字间快速移动。一卷是军械库的“报损”记录,一卷是田氏盐铁账目的抄本,还有一卷是他自己整理的“异常交易时间线”。

烛火跳动,映着他紧皱的眉头。

“不对……”他喃喃自语,“时间对不上。”

青鸟端来热汤,放在案边。她穿着月白色深衣,袖口沾着几点墨迹,是下午记账时蹭上的。见萧何入神,轻声问:“萧先生,什么对不上?”

“你看这里。”萧何指着军械记录,“秦王政二十年三月十五,军械库报损弩机十具,理由是‘年久失修’。同日,田氏商队的账目显示,从齐地运进‘铁器’五十箱,标注‘农具’。”

他翻到另一处:“四月二十,军械库报损箭矢五百支,‘训练损耗’。同日,田氏商队运出‘盐’一百石,目的地是邺县。”

“邺县不是边境吗?”青鸟问。

“对,邺县在漳水北岸,过了河就是燕地。”萧何眼神锐利,“但邺县本身不产盐,也不需要一百石盐——那里人口不到三千,一年吃不了二十石盐。”

他继续翻:“最奇怪的是这里——六月,军械库报损铠甲二十领,‘虫蛀’。田氏商队同月从邯郸运出‘绸缎’三十车去邺县。但邺县是边城,百姓穿麻布,要那么多绸缎干什么?”

青鸟恍然:“他们在用盐、绸缎这些普通货物做掩护,实际运输军械?”

“不止。”萧何站起身,在墙上挂的邯郸地图前比划,“你看路线——军械从邯郸军械库‘报损’出库,运到城西仓库。田氏商队以运盐、绸缎为名,把军械夹带在货物里,走官道到邺县。在邺县卸货,军械走小路渡漳水到燕地,盐和绸缎继续北运做掩护。”

他手指敲着地图:“这样就算被查,也是‘盐铁走私’,不是‘军械走私’。盐铁走私罚钱,军械走私……要掉脑袋的。”

青鸟倒吸一口凉气:“那田氏知道吗?”

“田荣肯定知道。”萧何冷笑,“但他死了。现在的问题是——田氏倒了,这条线断了,但军械走私还在继续。孙猛昨晚运走的那些弩机箭矢,是谁接的货?谁付的钱?”

正说着,赵牧推门进来,浑身湿透——外面下雨了,雨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萧何,账对得怎么样?”

萧何把发现快速说了一遍。赵牧听着,眼神越来越冷。

“所以田氏不只是盐铁走私,还帮卫子义洗军械。”他总结,“用合法生意做掩护,把军械运到边境,再转手卖给燕国。”

“对。”萧何指着时间线,“而且频率越来越高——去年八月开始,每月一次。今年三月开始,每月两次。卫子义下狱后……反而变成三次。”

“狗急跳墙。”赵牧盯着地图,“卫子义倒了,他们怕事情败露,急着把库存清空变现。”

他忽然想起什么:“萧何,田氏在邺县有仓库吗?”

“有!”萧何翻出另一卷账目,“城北三里,有个叫‘百丈崖’的地方,田氏在那里有个秘密仓库。侯三和刘疤招供时说,他们押送‘特殊货物’去过。”

百丈崖。又是百丈崖。

赵牧想起孩童案里,那些孩子指甲缝里的黄泥就是百丈崖的土。

“军械、骨俑、孩童……”他喃喃道,“都集中在百丈崖。那里不是仓库,是个中转站。”

他转身就往外走。

“大人!”萧何叫住他,“这么晚,还下雨……”

“下雨才好。”赵牧抓起蓑衣,“雨天痕迹难查,他们容易松懈。邓展!赵黑炭!叫上马威孙勇,带上家伙,现在出发去邺县!”

“是!”

……

子时,邺县郊外。

雨越下越大,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前行。赵牧坐在车里,借着手提灯的微光看地图。车外马蹄陷进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百丈崖在邺县城北,是处临河的山崖,地势险要,只有一条栈道能上去。田氏在那里建仓库,确实隐蔽。

“大人,”邓展在车外喊,“前面路断了,得步行。”

赵牧下车。雨幕中,隐约能看到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一条小河暴涨,冲垮了木桥,桥板散落在岸边。

“绕路要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赵黑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流,“不如直接淌过去,水不深。”

赵牧看了看湍急的河水,点头:“走。”

六人挽起裤腿,互相搀扶着过河。水冰冷刺骨,冲得人站不稳。快到对岸时,马威脚下一滑,赵牧眼疾手快抓住他,两人一起摔进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

“大人!”邓展急喊。

赵牧从水里爬起,吐出嘴里的泥沙和草叶:“没事!继续走!”

上岸后,众人浑身湿透,在寒风中发抖,牙关咯咯作响。赵牧却笑了:“正好,一身泥水,更像赶夜路的货郎。”

他们沿着山脚小路走了一刻钟,终于看到百丈崖的轮廓——悬崖陡峭,崖壁上凿出一条狭窄的栈道,蜿蜒向上。崖顶隐约有灯火,在雨中朦朦胧胧。

“有人。”赵牧示意众人隐蔽。

崖顶仓库门口挂着两盏风灯,灯光在雨幕中摇曳。门口站着四个汉子,披着蓑衣,手按刀柄,不时四处张望。

“守卫森严。”邓展低声道,“硬闯不行。”

赵牧观察地形。仓库建在崖顶平台,三面悬崖,只有栈道一条路。但崖壁上有些凸起的岩石,或许……

“赵黑炭,”他小声说,“你是猎户出身,能爬上去吗?”

赵黑炭眯眼看了看,雨水流进眼睛他也不擦:“能是能,但崖壁湿滑,危险。”

“我跟你一起。”马威道,“我在军中练过攀爬。”

两人卸下多余装备,只带短刀和绳索,悄无声息地摸到崖底。赵牧和邓展、孙勇在下面警戒,雨水打得眼睛都睁不开。

雨声掩盖了攀爬的动静。赵黑炭像只猿猴,在湿滑的岩石间寻找落脚点,手脚并用。马威紧跟其后,动作稍显笨拙,但还算稳。

半刻钟后,两人爬到崖顶边缘,藏在岩石后观察。赵黑炭往下比了个手势,赵牧松了口气。

仓库是个大木棚,四面透风,里面堆满了箱子。六个汉子正在装车——不是马车,是骡车,更适合走山路。

赵黑炭数了数,已经装了五辆车,每辆车四个木箱。箱子用油布裹着,但从缝隙能看到里面是弩机,崭新发亮。

他朝下面的赵牧打了个手势。

赵牧心领神会,对邓展道:“发信号。”

邓展从怀里掏出个竹哨,吹出三声短促的鸟鸣——啾啾啾,在雨声里几不可闻,但对上面的人来说足够清晰。

崖顶上,赵黑炭和马威听到信号,同时动手。

“什么人!”守卫惊呼。

赵黑炭扑倒最近的一个,一拳砸在他后脑。马威拦住另外三个,刀光闪过,逼退两人。

下面,赵牧带人冲上栈道。

栈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守卫想堵路,但赵牧动作更快——他拔出短剑,格开劈来的刀,侧身一脚把对方踹下悬崖。

惨叫声淹没在雨声中,很快听不见了。

剩下三个守卫见状,转身往仓库跑。赵黑炭追上去,一刀砍倒一个。马威缠住另外两个,打得泥水四溅。

赵牧冲到仓库门口时,里面装车的汉子已经抄起家伙。但看到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他们慌了。

“放下兵器!”赵牧大喝,“邯郸郡决曹掾赵牧在此!反抗者格杀勿论!”

有人想跑,被邓展和孙勇拦住。一番搏斗后,六个汉子全被制服,按在地上直喘气。

赵牧走进仓库,掀开一个木箱的油布。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弩机,崭新,上面还打着邯郸军械库的烙印,弩臂上的漆都没干透。另一个箱子里是箭矢,箭头闪着寒光,密密麻麻排着。

总共二十箱,至少四十具弩机,两千支箭。

“搜!”赵牧下令。

邓展带人搜查仓库。在角落的草堆下,发现个地窖入口。打开,里面堆着更多箱子——有铠甲,有战马鞍具,甚至还有几箱金银,金饼在火光下黄澄澄的。

赵牧拿起一块金饼,底部打着“田”字印。

田氏的赃款。

“大人!”赵黑炭从仓库后门探出头,“这里有具尸体!”

众人赶过去。后门外的空地上,躺着个中年汉子,穿着绸缎深衣,胸口插着匕首,血还没干透,被雨水冲得淡了。

赵牧蹲下检查。死者四十来岁,手指上有厚茧——是常年打算盘留下的,食指侧面磨得发白。

“账房先生。”他判断,“被灭口了,最多一个时辰。”

他在死者怀里摸了摸,掏出一本湿透的账册。翻开,墨迹有些洇开,但还能看清:

“九月十五,弩二十,箭千,甲十,售‘燕客’,价金八十。经手人:孙、田七。”

“十月初三,弩三十,箭千五,甲十五,售‘代商’,价金百二。经手人:孙。”

“十月十七(就是今天),弩四十,箭两千,甲二十,售‘郦山’,价金一百六十。经手人:……”

最后一条没写完,但“郦山”两个字清清楚楚。

郦山堂。

赵牧合上账册,看向那些被捆起来的汉子:“谁是田七?”

没人应。

赵牧走到一个瘦高个面前:“你手上的茧,是打算盘留下的吧?田七?”

瘦高个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

“田七,”赵牧盯着他,“田荣死了,田氏倒了,你还敢帮孙猛走私军械?不怕灭族?”

田七哆嗦:“大、大人饶命……我、我也是被逼的……”

“谁逼你?”

“孙军侯……他说,我不干,就杀我全家……”

“孙猛已经死了。”赵牧淡淡道,“中毒死的,就在今天下午。”

田七眼睛瞪大:“死、死了?”

“死了。”赵牧凑近,“所以你现在只能指望我。告诉我,郦山堂的人,什么时候来提货?”

田七嘴唇颤抖:“子、子时三刻……”

赵牧看了眼漏刻——子时二刻了。

“来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每次都是蒙面,看不清……”

正说着,栈道下方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马蹄踏在泥水里,噗嗤噗嗤,至少有七八骑。

赵牧脸色一变:“快!灭灯!隐蔽!”

众人手忙脚乱吹灭风灯,躲进仓库货物后面。刚藏好,栈道上就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人数不少。

雨幕中,十几个黑影走上崖顶平台。都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拿着兵器,刀刃上还有寒光。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扫视一圈,声音沙哑:“田七?”

仓库里没回应。

高个子皱眉,示意手下搜查。两个黑衣人走向仓库门口,脚步很轻,像猫。

就在这时,赵牧猛地推开仓库门,大喝:“拿下!”

邓展、赵黑炭、马威、孙勇同时冲出。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拔刀迎战。

雨夜中,刀光剑影,喊杀声震天。

赵牧对上那个高个子。对方刀法凌厉,招招致命,显然是高手。赵牧靠王贲教的军中剑术勉强抵挡,但力量差太多,几次险象环生,手腕被震得发麻。

“大人小心!”赵黑炭想过来帮忙,被两个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高个子一刀劈下,赵牧举剑格挡,“铛”的一声,虎口震裂,剑脱手飞出,插进泥里。

眼看第二刀就要砍下,赵牧就地一滚,抓起地上一把泥沙,扬向对方眼睛。

高个子下意识闭眼。赵牧趁机扑上,用身体把他撞倒,两人在泥地里翻滚,浑身是泥。

混乱中,赵牧摸到对方腰间有块硬物——是玉佩。他一把扯下,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了一眼。

羊脂白玉,雕着云纹,背面有道金粉修补的裂痕。

和他收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你是郦山堂的人!”赵牧低喝。

高个子眼神一厉,膝盖猛顶赵牧腹部。赵牧吃痛松手,对方挣脱,反手一刀划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弩箭破空而来,正中高个子右肩。

是马威——他抢了仓库里一把弩,关键时刻救了赵牧。

高个子闷哼一声,转身就逃。其他黑衣人见首领受伤,也纷纷撤退,跳下悬崖——崖下显然有接应,传来落水声。

“追!”赵牧挣扎站起。

但黑衣人动作太快,等众人冲到崖边,只看到下面河道里有几艘小船迅速远去,消失在雨幕中,连船影都看不见了。

“让他们跑了……”邓展咬牙。

赵牧摊开手掌,看着那块玉佩。

玉佩在雨中泛着温润的光,血迹被雨水冲净。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收起玉佩,“萧何说得对——田氏、卫子义、郦山堂,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他转身走向仓库:“清点货物,把田七这些人押回邯郸。还有,这些军械全部封存——这是铁证。”

雨渐渐小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

赵牧站在崖边,看着渐亮的天空。晨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里的血丝和泥污。

一夜激战,浑身湿透,伤口疼痛。

但他眼神明亮。

因为他知道,自己离那个藏在黑暗中的“郦山堂”,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