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台的屯长姓吴,三十来岁,脸被风吹得皴裂。他拿着赵牧的官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抬头看赵牧——衣服破了,脸上有灰,背上有血。

“你说你是安阳县狱掾?”他眼里的怀疑藏不住,“怎么跑到代地来了?”

“查案。”赵牧靠在墙上,背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有工匠被拐到代地,我混进去摸清了位置。”

“工匠?”

“铁匠,木匠,弓匠。十三个人,在山谷里造弩机。”

吴屯长脸色变了:“弩机?那是军械!”

“我知道。”赵牧说,“营寨里大约三百人,装备不齐,但士气不低。位置在边境往北三十里,有条小河,帐篷扎在河滩上。”

吴屯长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亲兵说:“写军报,快马送邯郸。另外——”他看了眼赵牧,“找军医来,给他治伤。”

赵牧被扶进营房。军医是个老头,解开他衣服看了一眼:“箭伤,不深,再偏半寸就扎到肺了。”他一边上药一边摇头,“命大。”

药粉撒上去,杀得赵牧直抽冷气。

他想起穿越那天蹲在死囚牢里,也觉得自己命大。到现在为止,命大过三回了。

但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

得往上爬。爬到没人敢轻易动的位置。

……

在烽火台待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下午,邯郸来人了。

马蹄声从南边传来,越来越近。赵牧走到门口,看见一队骑兵,五十人左右,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白无忌,白无忧的堂弟。

白无忌跳下马,看见赵牧,眼神复杂。有佩服,有嫉妒,还有一点不情愿的尊重。

“赵狱掾,你这次玩大了。”他说。

“下官只是查案。”

“查案查到敌国去了?”白无忌摇头,“郡守看了军报,让我来接你。另外,已经派人去探那个营寨了。”

“探到了吗?”

“探到了。”白无忌压低声音,“空了。人撤了,帐篷还在,但工匠全带走了,不知去向。”

赵牧心头一沉。

还是打草惊蛇了。

白无忌看着他:“赵狱掾,这事得上报朝廷。私通敌国,拐带工匠,是叛国大案。你是首功,但也惹了大麻烦。”

“什么麻烦?”

“你动了一些人的利益。”白无忌说,“咸阳有人不想这案子查下去。”

赵牧没说话。

“郡守让我告诉你,先回安阳,等朝廷旨意。”白无忌顿了顿,“这段时间,低调点,别查案了,养伤。”

这是保护,也是软禁。

……

回到安阳,三月底。

桃花开了,柳树绿了,街上有人卖春笋。县衙门口那两棵老槐树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但县衙里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牧进了公房,蒙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卷竹简,头也不抬。

“赵狱掾,你擅离职守,私自出境,按律该撤职查办。”

赵牧跪下:“下官知罪。”

膝盖砸在地上,咚一声。

蒙川放下竹简,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郡守保你,说你查案有功,将功折罪。”蒙川说,“本官罚你三月俸禄,以示惩戒。可有异议?”

“下官无异议。”

“起来吧。”

赵牧站起来。

蒙川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赵牧,本官知道你能力出众。但官场有官场的规矩。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蒙川摆手,“回去休息,伤好了再来。”

赵牧退出公房。

萧何和青鸟在门口等着。萧何手里攥着根竹简,指节捏得发白。青鸟眼眶红红的,咬着嘴唇。

“没事吧?”青鸟问。

“罚了三月俸禄。”赵牧说。

“三个月,九十石粮食呢。”萧何心疼得脸都皱起来。

“命保住就行。”

……

回到柳树巷的宅子,赵牧倒头就睡。

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是第二天傍晚,夕阳把窗户纸染成橘红色。

青鸟端着鸡汤进来,放在案上。她穿着青色深衣,头发用木簪挽着,鬓边有几根碎发垂下来。夕阳照在她脸上,皮肤像蒙了层薄薄的光。

“趁热喝。”她说。

赵牧坐起来,接过碗。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黄油,烫得他直吹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青鸟笑了,右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赵黑炭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只野兔:“晚上加餐。我套的,肥得很。”

萧何跟在后面,抱着酒坛子:“买的邯郸清酒,三百钱一坛。”

四人围坐一桌。野兔炖了一锅,酒倒进碗里,香气混着热气往上飘。

“赵狱掾,接下来怎么办?”萧何问,“还查吗?”

“查。”赵牧喝了口酒,“但不能明查。”

“怎么查?”

“从吕通查起。”赵牧说,“他是齐地商人,在邯郸一定有据点。找到他的据点,就能顺藤摸瓜。”

“可咱们出不去。”赵黑炭说,“县令让你养伤,明摆着是软禁。”

“咱们出不去,有人能出去。”赵牧看向青鸟。

青鸟愣住,筷子停在半空:“我?”

“你去邯郸,找燕轻雪。”赵牧说,“她是开酒肆的,消息灵通。你假装去找活干,在她那儿住几天,打听吕通的消息。”

“我行吗?”青鸟有点慌。

“你行。”赵牧看着她,“你机灵,又会说话,适合干这个。”

青鸟脸红了,低头扒饭。

……

第二天一早,青鸟收拾行李去了邯郸。

赵牧给她十金做盘缠,又写了一封信,让带给燕轻雪。信上就一句话:请关照青鸟,帮忙打听一个叫吕通的齐地商人。

青鸟走后,赵牧在安阳“养伤”。

每天在宅院里看书、练字、锻炼身体。赵黑炭教他射箭,萧何教他算账。日子过得慢,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一天就过去了。

四月初,郡里传来消息:白无忧被咸阳召见,述职。

同一天,蒙川也接到调令——调任三川郡某县,升郡丞。

萧何拿着调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是升了?”

“是升了。”赵牧说,“也是调虎离山。”

新县令还没到,县务暂由赵牧代理。

赵牧开始代理县令。第一天就遇到难题——春耕缺牛。

安阳县有耕牛三百头,去年冬天冻死病死了五十多头,不够用。农人堵在县衙门口,说要借官牛。

官牛只有二十头,杯水车薪。

赵牧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些农人。他们穿着破旧的麻衣,脸上沟壑纵横,眼巴巴望着他。

“让有牛的人家把牛租给没牛的人家。”他说,“县衙担保,收点佣金。租金一天十钱。”

农人们交头接耳。

“这法子……没听过。”

“试试。”赵牧说,“总比耽误农时强。”

有人点头了。

春耕开始。

……

四月中,青鸟回来了。

她瘦了一点,眼睛更亮了。进门第一句话:“找到了。”

“什么?”

“吕通的据点。”青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简易地图,“邯郸城东,齐香阁,专卖齐地特产的铺子。铺主是个女人,叫齐姬,三十来岁,风韵犹存,据说是吕通的情人。”

赵牧接过地图看。

“齐姬很少露面,铺子由一个掌柜打理。”青鸟说,“掌柜叫陈平,二十五岁,说是她远房表弟。燕姐姐说,那铺子明面上卖丝绸海货,暗地里做情报生意。常有齐地、代地的商人进出,还有人见过赵国的旧贵族。”

陈平?

赵牧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汉初名相陈平,年轻时游学四方,后来投靠刘邦,成为谋士。

会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这潭水就深了。

“还有一件事。”青鸟压低声音,“燕姐姐让我告诉你,咸阳有人要对你不利。”

“谁?”

“赵亥。他丢了少府之位,降为郎中令,但势力还在。他放出话来,说你是白无忧的狗,要打断你的腿。”

赵牧笑了。

打断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头看窗外。

窗外桃花开得正好,粉白一片。

那就来试试。

看是你的腿硬,还是我的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