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

赵黑炭勒住缰绳,马车停稳。

赵牧掀开车帘。

一堵青砖墙横在眼前,三丈高。

砖缝填着白灰,抹得平整,连刀片都插不进。

站在底下往上看,帽子真会掉。

城墙上每隔五十步一个箭楼,楼顶插着旗。

风一吹,旗面啪啪响,像有人在拍巴掌。

城门洞三条。中间最宽,能并排走两辆马车。

两边的窄,只能过人。

中间的洞口站着兵士,甲叶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赵牧他们的马车往中间走。

兵士伸手拦住,看了一眼木牌,立马躬腰,退到一边。

马车轱辘碾过门槛,咕咚一声。

进了城。

咸阳的街道比邯郸宽一倍。

路面铺碎石,马蹄踩上去沙沙响,像秋雨打在树叶上。

街两边铺子一家挨一家,幌子五颜六色。

红的蓝的青的,在风里飘,有的绣字,有的画图。

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马车旁边挤过去。

担子里装着针线布头,晃来晃去,叮叮当当。

萧何掀开车帘往外看,脖子伸得老长,眼睛都不带眨的。

赵黑炭往外瞄了一眼,缩回来嘟囔:

“这么多人,打猎都没地儿站。”

青鸟从赵牧肩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睫毛扇了两下,又闭上,脑袋靠回车壁。

蒙烈盯着窗外,左手按着刀柄。

手指一下一下敲,像在打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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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

门脸窄,木头已经发黑,门框上刻着“顺来客栈”四个字。

笔画歪歪扭扭,像虫子爬的。

赵牧下车,走进大堂。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

手指在算盘上拨拉,噼里啪啦。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三间房。”

“一间一天八钱,三间二十四钱。先付定金。”

赵牧从怀里掏出钱袋子,数了二十四枚铜钱。

一枚一枚排在柜台上,叮叮当当。

瘦高个收了钱,递过来三把钥匙。

“后院,左转第一二三间。”

后院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住,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

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叶子密密麻麻。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地碎金。

树底下落了一层枯叶,踩上去沙沙响。

三间房门对门,窗对窗。

赵牧推开第一间的门。

里头一张榻,榻上铺草席,席子发黄。

一张木桌,桌面有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

一把椅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黑了,歪在一边。

青鸟推开第二间的门,看了一眼。

回头冲赵牧说:“这比邯郸的郡丞府差远了。”

“凑合住。”

赵牧把行李放下,转身出了院子。

萧何跟上来:“大人,现在去哪儿?”

“拜访冯去疾。”

“大人知道冯府在哪儿?”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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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牧走出客栈,在街上找了一个卖饼的老汉。

老汉蹲在炉子后面,脸上被火烤得发红。

手上全是面粉,指甲缝里都是白的。

“老丈,冯去疾冯大人的府邸怎么走?”

老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赵牧。

“你找冯大人?”

“对。”

“往前走,过三条街,左拐,再走两百步。门口有两个石墩,那就是了。”

“多谢。”

赵牧带着萧何往那个方向走。

过了第一条街,路口有个卖布的铺子。

门口的布匹堆得老高,红的白的黑的,码得整整齐齐。

过了第二条街,巷口蹲着一条黄狗。

看见人来也不叫,摇摇尾巴,继续晒太阳。

过了第三条街,左拐。

远远看见一条巷子,巷口站着两个兵士。

长矛杵在地上,手搭在矛杆上,一动不动,像两根桩子。

巷子里面是一座大宅。门楼高,门楣上挂着一块匾。

黑底金字——“冯府”。

门口果然有两个石墩,被磨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赵牧走到门口,兵士拿矛一横。

“什么人?”

“邯郸郡丞赵牧,求见冯大人。”

兵士打量了他一眼,转身进去。

脚步声从门洞里传出来,越来越远。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回来了。

兵士侧身让开:“冯大人请赵郡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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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牧跟着兵士往里走。

前院铺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中庭种着两棵柏树,树干笔直,枝叶密实。

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地上连个光斑都没有。

正堂很大。梁木很粗,被烟熏得发黑,像刷了一层漆。

地上铺竹席,席子新,有一股竹子特有的清香味。

一进门就闻见了,淡淡的,像雨后竹林。

正堂里坐着一个人。

五十多岁,清瘦,面白无须。

穿一件深青色官袍,腰间系一条黑色革带。

革带上挂着一个小印,铜的,发了绿。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从你脸上刮过去。

赵牧跪下,双手撑地,额头触手背。

“邯郸郡丞赵牧,拜见冯大人。”

冯去疾看了他一眼,抬抬手。

“起来。”

赵牧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

冯去疾端起桌上的茶杯,杯是黑陶的,口沿有裂纹。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一声。

“你从邯郸来?”

“是。”

“邯郸之战,你打得不错。”

“大人谬赞。”

冯去疾又看了他一眼。

“你在邯郸的事,我都听说了。

破案、守城、烧粮——每一样都做得不错。”

赵牧低着头:“都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

冯去疾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

“你在邯郸做的那些事,很多都不是‘分内’的。

破案是郡丞的职责。守城不是。烧粮更不是。”

赵牧没接话。

冯去疾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柏树枝叶伸进来,影子落在他身上,一块一块的。

他背对着赵牧。

“我叫你来,不是要夸你。”

赵牧抬起头。

冯去疾转过身,看着他。

“我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有人要动你。”

赵牧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谁?”

“不知道。”

赵牧愣了一下。

冯去疾走回来,坐下。

“去年有个郡守,在任上治水开荒。

功劳报上来之后,调到咸阳。三个月不到,就被弹劾罢官了。”

他看着赵牧。

“你知道为什么?”

赵牧摇头。

“因为有人要他那位置。功劳不功劳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坐那个位置。”

赵牧沉默了一会儿。

“冯大人是说,有人盯上我了?”

“不是盯上你这个人,是盯上你身后的那个位置。”

冯去疾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在邯郸的功劳报上来之后,咸阳就有动静了。

有人上书,说你的升迁太快,不合规矩。

有人说你是赵国人,不可轻信。

还有人说你在邯郸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赵牧眉头拧起来。

“这些——是真的?”

“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说了,有人在听,有人在信。”

冯去疾把茶杯放下。

“你知道在咸阳,最危险的是什么吗?”

赵牧摇头。

“不是得罪人,是被人盯上。

你一旦被人盯上,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你破案——有人说你越权。

你守城——有人说你邀功。

你烧粮——有人说你冒险。

你不做——有人说你懦弱。”

赵牧沉默了。

正堂里安静下来,只听见柏树枝叶在风里沙沙响。

“你怕不怕?”

赵牧想了想。

“怕。”

冯去疾看了他一眼,目光没那么锐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怕。你在邯郸做的事,秦王都看在眼里。

破案、守城、烧粮——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秦王不是昏君,谁有功,谁无能,他心里有数。”

赵牧点点头。

“你刚到咸阳,先在客栈住着,等朝廷的召见。

召见之前,少出门,少说话。”

“是。”

冯去疾顿了顿。

“冯劫是我儿子。他在邯郸,多亏你照应。”

赵牧连忙低头:“冯监御史在邯郸帮了我很多。”

冯去疾摆摆手。

“你们互相帮衬,是好事。去吧。”

赵牧跪下叩头,退出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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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冯府,萧何迎上来。

“大人,冯大人怎么说?”

“他说有人要动我。”

萧何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谁?”

“不知道。但他说——不是盯上我这个人,是盯上我身后的位置。”

萧何沉默了一会儿。

“大人,冯大人的话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怎么说?”

“盯上位置的人不可怕,那是利益之争,有来有往。

可怕的是盯上你这个人的人——那是生死之争。”

赵牧看了萧何一眼。

“你觉得是哪种?”

萧何想了想。

“现在还不知道。但大人要多留个心眼。”

两人往回走,一路没说话。

街上的行人从身边经过,脚步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赵牧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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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栈,青鸟已经把行李归置好了。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块白布,铺在赵牧的榻上。

叠得方方正正,连角都对得齐齐的。

又把油灯添满,灯芯剪齐了,露出一个尖。

桌上放着一碗汤,冒着热气。

“喝汤。”

赵牧端起碗,汤是热的,里面有菜叶,切得碎碎的。

他喝了一口,烫,舌尖发麻。

“好喝吗?”

“好喝。”

青鸟笑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坐在榻边,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喝。

“冯大人怎么说?”

“说有人要动我。”

青鸟的笑容收了,嘴角慢慢放平。

“谁?”

“不知道。”

青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怎么办?”

赵牧把碗放下。

“等朝廷的召见。召见之前,少出门,少说话。”

青鸟点点头,站起来,把碗收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一步一步,轻得很。

赵牧躺在榻上,盯着屋顶。

屋顶的木椽有几道裂缝,光线从缝里漏进来。

在墙上投下几道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飘。

上上下下,慢悠悠的,像无数个小虫子在飞。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串铜钱。

方孔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咸阳居,大不易。

但再不易,也得居。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

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