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
安阳县衙门口挂的两盏红灯笼被风吹得直晃,纸都旧了,边角翻起来,哗啦啦响。告示栏贴着一张新纸,墨迹还没干透:县令蒙川,即日到任。
赵牧带着县衙三十几号人站在门口等。冷风灌进脖子,他缩了缩,袖着手看街对面。卖汤圆的摊子冒着热气,几个小孩围在边上,眼巴巴看着锅里翻滚的白团子。
“大人,车队到了。”萧何碰了碰他胳膊。
官道那头,三辆马车驶过来。前头两辆黑篷的,后头一辆拉着行李。十名护卫骑马跟在两边,甲胄齐全,腰悬长刀。
马车在县衙门口停下。第一辆车帘掀开,下来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国字脸,蓄短须,眼睛很亮,扫一眼门口的人,目光在赵牧脸上停了一下。
“下官赵牧,恭迎明府。”赵牧上前行礼。
蒙川点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里走。经过赵牧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白郡守说你是安阳的定海神针。”他偏过头,声音不高,“本官倒要看看,这根针有多硬。”
说完,大步走进去。
赵牧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萧何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这位来者不善。”
“看出来了。”赵牧往里走,“该干嘛干嘛。”
……
交接仪式在正堂。蒙川坐在主位,赵牧把案卷一摞摞搬上来:田亩册、户籍册、狱囚名册、赋税账目。蒙川随手翻了翻,扔在一边。
“账呢?”
“在这。”萧何捧着一卷竹简上前。
蒙川接过,看了几眼,抬头看赵牧:“数字都对?”
“下官核过三遍。”
“你核的?”蒙川笑了一声,把竹简放下,“本官再核一遍。”
赵牧没说话。
午时,宴席摆在东厢。三张案子,蒙川坐主位,赵牧陪坐,其他人按品级列席。酒过三巡,蒙川忽然放下酒杯。
“赵狱掾,本官听说你破案如神,连郡里的案子都能插手?”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了。几个小吏低下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菜。县令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喝也不是。
赵牧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明府误会。武库案是郡守亲自下令,让下官协查。”
“协查?”蒙川笑,“一个县狱掾,协查到郡城去了。赵牧,你很会往上爬啊。”
赵牧看着他,没说话。
蒙川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息,蒙川先移开眼。他举起杯:“来,本官敬你一杯。祝你再接再厉,早日高升。”
赵牧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赵牧回到公房。萧何跟进来,关上门。
“大人,新县令这是——”
“下马威。”赵牧坐下,“蒙氏的人,眼高于顶,看不上我这草根出来的。”
“那怎么办?”
“该干嘛干嘛。”赵牧拿起案上的竹简,“他刚来,总要熟悉一阵子。这段时间,咱们把该办的事办了。”
“什么事?”
“整顿县狱。”
……
正月十六,辰时。
县狱前院,十五名狱卒站成一排。有的还在打哈欠,有的袖着手,有的靠着墙。赵牧站在他们面前,赵黑炭立在他身后。
“从今天起,立三条规矩。”赵牧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第一,所有囚犯,每日点名三次。少一个,当值狱卒同罪。”
几个狱卒对视一眼。
“第二,刑讯需有文书,不得私刑。打死打残,按律反坐。”
一个老狱卒嘀咕出声:“这么麻烦……”
赵牧看向他:“觉得麻烦,可以走。县狱不养闲人。”
老狱卒闭上嘴。
“第三,案卷每日整理。新收、释放、死亡,都要记录在册,不得遗漏。”赵牧扫一眼众人,“就这三条。散了吧。”
狱卒们散了。那个嘀咕的老狱卒走慢几步,被赵牧叫住。
“你叫什么?”
“周……周老栓。”老狱卒脸白了。
“在县狱几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赵牧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以前的案子是怎么判的。”
周老栓低下头。
赵牧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竹简,递给他:“看看。”
周老栓接过,展开。看了几行,手开始抖。
是去年的一桩案子——一个盗窃犯,被抓后死在狱中,案卷上写“病死”。但赵牧重新验了尸,身上十七处伤,三根肋骨断了。
“这人是你审的?”赵牧问。
周老栓噗通跪下:“大人饶命!是……是田家让小的打的,小的不敢不从……”
赵牧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起来吧。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以后,按规矩办。”
周老栓爬起来,腿还在抖。
“把这个案子重审。”赵牧说,“死者家属,该赔的赔,该抚恤的抚恤。钱从县衙出。”
“是……是。”
……
接下来十天,赵牧天天泡在县狱。
清理牢房,修缮刑具,重新归档案卷。他还编了一本小册子,叫《验伤要略》,画了人体图,标出致命处和非致命处,让狱卒们背下来。
“这有什么用?”周老栓捧着册子,一脸茫然。
赵牧拿过一个陶人,指着上面标红的部位:“伤在这里,可能是他杀。伤在这里,可能是自残。看清楚,记明白,就是一条人命。”
周老栓似懂非懂,但开始背了。
第十天傍晚,赵牧站在县狱门口,看着焕然一新的院落。
萧何走过来,递给他一碗水:“大人,郡里来公文了。”
赵牧接过碗,喝了一口:“说什么?”
“升爵大夫,实授县狱掾,年俸三百石不变,加赏钱十万。”萧何顿了顿,“是白郡守亲自送来的。”
赵牧放下碗:“人呢?”
“在县丞公房等着。”
……
白无忧坐在公房里,面前放着几卷竹简。见赵牧进来,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一眼。
“瘦了。”
“事多。”赵牧坐下,“郡守亲自跑一趟,就为送这个?”
“顺道看看你。”白无忧把竹简推过来,“蒙川没为难你?”
“暂时没有。”
“蒙氏与王氏有隙。”白无忧看着他,“你是我提的,他自然会防着你。不过没关系,做好你的事,他抓不到把柄。”
赵牧点头。
白无忧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案上:“咸阳来的,给你的。”
信封是帛制的,封泥盖着“李府”二字。
赵牧拆开,里面只有一句话:闻赵狱掾善断狱,咸阳有奇案,愿来否?
落款:张苍。
“张苍是李斯的门客,精数算,通律法。”白无忧说,“他请你,多半是李斯的意思。”
赵牧把信折起来:“郡守觉得,我该去吗?”
“现在还早。”白无忧摇头,“你刚升大夫,根基不稳。咸阳水深,现在去,容易淹死。”
赵牧把信收进怀里:“那下官回绝?”
“委婉点。就说县务繁忙,暂不能离。”
“是。”
白无忧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赵牧,李斯这条船,不是谁都能上的。但你得想清楚——上船,是当划船的,还是当坐船的。”
门关上,脚步声走远。
……
信送出去那天晚上,蒙川请赵牧吃饭。
就两个人,在县令后宅的小厅。案上摆着几样菜,一壶酒。青鸟端着菜进来,放下时看了赵牧一眼,眼睫低垂,退出去时脚步很轻。
蒙川给赵牧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赵狱掾,听说你拒绝了咸阳的邀请?”
消息真快。赵牧端起酒杯:“下官才疏学浅,不敢去献丑。”
“是才疏学浅,还是另有所图?”蒙川盯着他,“三个月,从死囚到大夫。田氏、司马戎、田虎,都栽在你手里。这是运气?”
赵牧没说话。
“本官不管你在谋划什么。”蒙川放下酒杯,“但在安阳,你得守本分。县狱的事,你管;其他事,少插手。”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蒙川摆摆手,“去吧。”
赵牧起身告辞。
走出县令宅院,夜风很冷。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厅里灯火通明,蒙川独自坐着,影子投在窗纸上。
他拢了拢袖口,往柳树巷走。
街上没人,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白无忧那句话:上船,是当划船的,还是当坐船的。
划船太累,坐船太险。
那就不上船。
自己造一艘。
柳树巷口,青鸟提着一盏灯笼站在那里。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清清亮亮的。
“怕你回来黑,来接一下。”她说。
赵牧看着她,忽然笑了。
“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