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赵牧站在书房门口,袖口墨迹斑斑。

白无忧案上摊着舆图,红箭头从代郡直指邯郸。窗台的兰草枯了半边,叶子耷拉着。

“进来。”

赵牧走进去:“郡守,赵彬这次南下,不是虚晃一枪。”

白无忧摩挲扳指的手停了。

“代鸮被我们铲除。他公私兼顾,攻城比谁都卖力。”

白无忧盯着他看了半晌,拇指在扳指上转了又转。

嬴语嫣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又低下头。

白无忧冲她使个眼色。她起身:“我去沏茶。”

门关上,白无忧才开口:“你要什么?”

“三天。清查城防漏洞,南门和武库。赵彬攻城,专挑软肋下手。”

白无忧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三天。”他转过身,“就三天。多了,林昌该有想法了。”

“够了。”

白无忧从架上抽出一卷竹简,手指顿了顿,递过去:“城防图,前年修的。有些地方没动过。”

赵牧伸手去接。

白无忧没松手,压低声音:“别让林昌看见。”

赵牧点头。

推门出去,走出十来步,身后脚步声响。

嬴语嫣追上来,月光下脸颊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额角碎发被风吹起来。她把一卷竹简塞给他:“武库兵器清单,上个月的。”

不等他道谢,转身走了,裙角扫过地面,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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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赵牧带赵黑炭上南门。

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官道上空****的。

赵牧蹲下,敲墙砖。砖缝里的灰碎了一块,掉地上。

“新抹的。”他站起来,“有人知道墙松了,刷层灰糊弄。”

赵黑炭抽出匕首捅进砖缝,一撬,整块砖松了。“外头光鲜,里头烂了。”

赵牧转身上城。

城墙上,守兵三三两两靠着垛口打盹。铠甲歪到一边,武器靠墙,人靠武器。

箭楼旁,一个百夫长靠在垛口上,口水流了一滩。

赵牧蹲下,抽出竹简,毛笔刮着竹面沙沙响,写下“南门百将孟大胆,值守酣睡”。

旁边的守兵全僵了。

孟大胆猛地惊醒,额头磕在垛口上,疼得龇牙。看见赵牧在写字,脸刷白:“大、大人……”

“接着睡。”赵牧收起竹简,“回头给林尉看。”

孟大胆想爬起来,甲叶子哗啦响,腿一软又蹲回去。

赵牧沿城墙走了一圈。箭楼里滚木四十来根,礌石堆墙角,全是灰。

“谁管滚木礌石?”

没人吭声。

赵牧转身下城,往武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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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库是个石头院子。院角几口破缸,缸底积着雨水,水面漂绿沫。

门口两个兵看见他,赶紧站直。

“开门。”

“大人,钥匙在刘吏手上——”

“叫他来。”

一个兵跑进去。过了半盏茶,一个瘦小吏员跑出来,腰带都没系。

刘吏掏钥匙,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怀里拽出一串,叮叮当当响了十几下。

赵黑炭蹲旁边:“你管武库的还是卖钥匙的?”

刘吏脸涨红,捅了半天才把锈锁捅开。

门一开,霉味冲出来。

刀架空了一半,弓弦断的断、松的松。箭矢堆墙角,数了数,两千来支。

“滚木礌石呢?”

“后头院子里。”

赵牧绕到后院。滚木就是碗口粗的树干,皮都没剥。礌石拳头大,堆了一堆。

赵黑炭捡起一根,两头粗细不一,中间裂了缝。

刘吏缩脖子:“武库就这些,小的也没法子……”

赵牧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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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尉府。

林昌在看塘报,见赵牧进来,眉头皱起。

“赵郡丞,有事?”

“南门武库滚木礌石不合格,箭矢两千支,刀枪空一半。”赵牧把竹简放桌上。

林昌没看,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换。缺口补上。城里不缺木头,石碾石磨也能当礌石用。”

“民间的?”林昌拍桌子,“你让老子去拆老百姓的磨?”

“征用。写借条,仗打完还。”

“还?”林昌冷笑,“砸烂了拿什么还?”

两人对视。屋里只有烛火噼啪声。

门口几个校尉面面相觑。周敢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陈广哼了一声。

赵牧没退:“林尉,代军两万人攻城,因为滚木礌石不够破了城,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林昌脸色铁青。

他盯着赵牧看了半天,咬牙:“按他说的办。”

赵牧抱拳,转身出去。

身后陈广嘀咕:“一个文官,管的倒宽……”

他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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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更夫敲梆子,一慢两快。亥时二刻(晚上9:30)。

赵牧推开郡丞府的门。案上放碗汤,碗底压张纸条:“喝了。别问是什么汤。”

他端起来灌了一口,苦得龇牙。

青鸟从屏风后探出头:“没放黄连,苦菊。”

“一样苦。”

“苦就对了。”她过来收碗,“你今儿得罪林昌了?”

“你怎么知道?”

“绣坊传来的消息,半个邯郸城都知道了。”她看着他,“今儿南门又走了二十三户,拖家带口的。赵牧,你答应过我,不许死。得罪了管兵的,城破了头一个杀你。”

“所以更要守住。”

青鸟没说话,端着碗走了。到门口回头:“汤里加了参,提神。今晚别熬太晚。”

帘子落下,院子里传来一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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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晚上11点),南门城头。

夜风灌进袖子,带着牲口棚的臭味。城外黑漆漆的,像张大嘴。

右庶长,听着唬人,离封侯还差九级。死在邯郸城头,连大夫都不是。

燕轻雪从暗处走出来,月光削出她的侧脸,下颌线像刀裁的。一身玄色劲装,快和夜色融一起了。

“站了半个时辰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在城下蹲了半个时辰。”她走到垛口边,“赵彬带了两万两千人,骑兵三千。粮草随军带十天,后续还有辎重队。”

“消息可靠?”

“薛雷给的。”

赵牧一愣。薛雷,燕国间谍头目,她族叔。

“他为什么帮你?”

“不是帮我。代军破了邯郸,对他没好处。”

两人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打雷,又像——什么东西撞地上了?

赵黑炭站起来:“大人,不对,声从北边来的。”

代军在南边。

赵牧脑子里闪过青鸟的汤,燕轻雪备的马,嬴语嫣塞的城防图。

守住,升官加爵。守不住,命都没了。这账怎么算都亏。

“赵牧,”燕轻雪突然说,“城破了,你打算怎么办?”

“守不住也要守。”

“我问你,你怎么办。”

赵牧没吭声。

燕轻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头也不回:“我答应过青鸟,看着你。别让我失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