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天还没亮。

签押房的窗户透出一点光,黄黄的,在黑暗中像一只眼睛。屋里,陈平坐在赵牧对面,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陈平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

“大人,明日大堂上,你这样……”

他说了很久。

语速快,偶尔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案上画两笔。烛火跳着,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光。茶水的印子在案上很快干了,只剩一点淡淡的痕迹。

赵牧听完,沉默了一下。

“能行?”

陈平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客气疏离的笑,是真的笑,露出一点牙。

“行不行,总得试试。”

他往后靠了靠,开始掰手指。

“咱们的暗棋都布好了——嬴姑娘那边,有赵桓的把柄。轻雪盯着老哑,老哑亲眼看见郭荣翻墙。冷尘准备了实验,两批毒的事能在公堂上当众证明。韩谈查清了遗书用的纸是哪儿产的,那纸只有郡衙和几家大商户才用得起。萧何那边,有季明篡改考勤的证据——苟三失踪那天,季明说自己没去过郡学,但考勤上记着他去了。”

他顿了顿。

“申屠胥跳不跳进来,都跑不了。”

赵牧看着他。

烛火照在陈平脸上,那张脸白净,斯文,像个读书人。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读书人该有的。是另一种光,赵牧见过——在巷子里被追急了的野狗眼里,也有这种光。

“陈平。”

“嗯?”

“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平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涩,像嚼了一颗没熟的枣。

“大人,我这脑子,是被人打出来的。”

赵牧没说话。

陈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净,细长,像读书人的手,但指节上有几道淡淡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从小被人欺负。族里的,村里的,学堂里的。不学着算计,活不到现在。”

他抬起头。

“后来学会了,就不被人欺负了。但也……没朋友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着,噼啪响了一声。灯芯烧到头了,火苗矮下去,又猛地蹿高一下。

赵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

“以后不用算计了。有我呢。”

陈平抬起头。

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不是算计人的笑,不是苦的笑,是另一种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缝,但缝里有光。

“大人,这句话,比啥计策都好使。”

……

陈平走后,赵牧一个人坐在那儿发呆。

烛火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眼看就要灭。他没去添油,就那么坐着。

门轻轻推开,青鸟走进来。她手里端着碗汤,汤还冒着热气,在冷夜里白蒙蒙的。

看见他发呆,她把汤放在案上,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赵牧回过神:“在想陈平刚才说的话。”

青鸟:“他说什么了?”

赵牧说:“他说他的脑子是被人打出来的。”

青鸟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烛火照在她脸上,照出那个浅浅的梨涡。

“那你呢?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牧想了想。

“可能是送外卖送的——跑多了,脑子就灵了。”

青鸟没听懂。

但她笑了,笑得梨涡浅浅的。

“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

赵牧看着她,也笑了。

……

天亮时,赵牧走出签押房。

院子里已经有人了。黑炭蹲在墙根,手里拿着块饼在啃。萧何站在廊下,和韩谈说着什么。张苍抱着算筹跑来跑去,嘴里念念有词。冷尘端着那个木盘,盘里放着那几块肉,小心翼翼往后院走。肉已经变色了,有的发黑,有的发青。

陈平站在院子中央,正和蒙烈说话。看见赵牧出来,他点了点头。

赵牧也点了点头。

阳光照下来,照在青砖地上,亮堂堂的。几只麻雀在地上啄食,啄一下,抬头看看,再啄一下。

黑炭啃完饼,站起来,走到赵牧身边。

“大人,俺去盯着田骏。”

赵牧点头:“小心。”

黑炭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大人,今天要是赢了,俺请你喝酒。”

赵牧说:“好。”

黑炭走了。靴子踩在青砖上,咚咚咚,越来越远。

萧何走过来,把一卷竹简递给赵牧。

“大人,季明篡改考勤的证据,都在这里。还有那封遗书的纸,韩谈查清楚了——是城东‘陈氏纸坊’产的。那种纸只有郡衙和几家大商户才买,普通人家用不起。”

赵牧接过竹简,翻开看了看。

“陈氏纸坊?”他抬起头,“是赵桓那个陈氏纸坊?”

萧何点头:“对。就是‘代鸮’的人。”

赵牧合上竹简。

“好。”

……

嬴语嫣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裙摆绣着淡淡的云纹,料子软,走路的时候裙角轻轻扫过地面,不沾一点灰。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走到赵牧面前,递过来。

“赵桓的把柄。”

赵牧接过,打开看。

里头是一卷竹简,还有几片木牍。竹简上记着赵桓的身份、来历、在邯郸的活动。木牍上是他和几个人的往来记录,有日期,有地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哪来的?”

嬴语嫣说:“养父那里。他查了很久,一直没动。”

赵牧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白净,眉眼温柔,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那种见过世面、知道深浅的人才有的光。

嬴语嫣说:“他说,这个给你,比给他有用。”

赵牧沉默了一下。

“替我跟白郡守说声谢。”

嬴语嫣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案子破了之后,那茶……”

赵牧说:“我记着。”

嬴语嫣笑了,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裙角在月亮门边一闪,不见了。

……

赵牧回到签押房,把所有的东西摊在案上。

萧何的考勤证据,韩谈的纸源调查,冷尘的实验记录,嬴语嫣送来的把柄,还有那片细绢布,老哑画的图,黑炭记下的脚印特征。

他一样一样看过去。

陈平推门进来。

“大人,都准备好了。”

赵牧抬起头。

“几时升堂?”

陈平说:“辰时三刻。白郡守亲自主审。”

赵牧站起来。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照在青砖地上,亮得晃眼。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那些东西。

然后推门出去。

……

院子里站满了人。

萧何、韩谈、张苍、冷尘、徐瑛、蒙烈、王贲,还有几个差役。黑炭不在,去盯着田骏了。青鸟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赵牧走过院子。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青鸟还站在那儿,冲他笑了笑。

阳光照在她身上,青灰色的布裙泛着淡淡的光。她笑得浅浅的,梨涡一现。

赵牧点点头,迈出门槛。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往郡衙大堂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