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何派去传话的差役找到赵黑炭时,他正蹲在城东那条巷子口,盯着地上看。
太阳爬到树梢高,阳光斜着照进来,把地上的脚印照得一清二楚——两串,一串往东,一串往西。往东的深,往西的浅。
黑炭站起来,对两个手下一挥手:“走。”
……
苟三的住处是间破屋。
土墙裂了两道缝,用稻草塞着,草叶已经发黑。门虚掩,门缝里飘出一股味——霉味,馊味,还有别的什么。
黑炭抽了抽鼻子。
血腥味。
他抬手,两个手下贴着墙根站住。黑炭一脚踹开门,人往旁边闪。
屋里没人。
但地上有血。从门口往里,一串血滴子,一直滴到床铺边。床铺上的草席子被人掀了,铺盖扔在地上,锅碗瓢盆翻得到处都是——有人翻过,翻得很急。
黑炭蹲下,用手指抹了抹地上的血。
血还是鲜的,没干透,抹开之后颜色发红,不是暗黑。他凑近闻了闻,人血。最多两个时辰。
床铺边上的血最多,一大滩,人躺过。但没尸体——被人拖走了?还是自己爬起来走的?
他蹲下看床铺边的脚印。
一串往外走的,步子大,脚印深,是男人。还有一串往里的,脚印浅,窄,像——
黑炭趴下去,脸快贴到地上了。他一根一根量那些印子。
不是孩子。是矮个子男人,身子轻,脚也小。但奇怪——
他眯起眼睛。这矮个子的脚印,左脚比右脚浅。不是天生的跛,是后伤过的。伤的时候不长,走路还带着以前的习惯,不敢使劲踩。
黑炭站起身,对门口的手下说:“去,把隔壁邻居叫来。”
……
邻居是个驼背老太太,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屋住的人呢?”
老太太摇头:“不晓得。今儿天不亮,有人来找他,砰砰砰敲门。老身隔着墙听见了,但没敢出来。”
“几个人?”
“听着像是两个。”老太太想了想,“说话声低,听不清说啥。后来就没声了。等老身天亮出来,这屋门就开着,人没了。”
黑炭点点头,让手下送老太太回去。
他站在门口,把整条巷子扫了一遍。然后蹲下,从巷口开始,一寸一寸往前看。
血滴子一路滴到巷口,断了。巷口地上有好几个脚印,乱的,踩成一团。
黑炭趴下去,脸快贴地了。
“两个人。”他自言自语,“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鞋底有补丁,补丁是麻绳纳的,左前掌磨得厉害——这人走路外八字。矮的鞋底花纹特别,是那种粗麻绳编的草鞋印,左脚比右脚浅。”
他抬头看两个方向。
高的往东,矮的往西。
他犹豫了一瞬——追哪个?
高的脚印深,跑得急,可能拖着人。矮的脚印浅,跑不远,但方向往城门。
黑炭咬咬牙:“俺追高的。”
……
他往东追出去。
巷子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窄胡同。脚印在胡同里一路往前,然后——
没了。
死胡同。
墙根堆着烂柴火,脚印到柴火堆前就没了。黑炭把柴火翻了一遍,后头是墙,翻不过去。
他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再追矮的,晚了。
矮的脚印往西,追到城门口,混进赶早市的人群里,彻底找不到了。
黑炭站在城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扛麻袋的——几百双脚踩过去,什么印子都剩不下。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
赵牧在郡学伙房门口听他说完。
“高的往东,矮的往西——这是分头跑,故意让人不知道该追谁。”
黑炭低着头,脸黑得像锅底:“俺该先追矮的。那脚印浅,跑不远。”
赵牧拍拍他肩膀:“不是你的错。对方有备而来,算好了你会犹豫。”
黑炭还是低着头。
赵牧顿了顿:“记下那两个人的脚印没有?”
黑炭抬头:“记下了。高的鞋底有补丁,左前掌磨得厉害,走路外八字。矮的鞋底是粗麻绳编的草鞋,左脚比右脚浅——像有点跛。”
“能认出来?”
“能。”黑炭点头,“只要让俺再看见那鞋印,一眼就能认。”
赵牧看他一眼:“下次别追。先回来告诉我。”
黑炭愣住。
赵牧说:“对方分头跑,就是等你追。你追上一个,另一个就跑远了。你不追,回来告诉我,我可以派两队人,两头堵。”
黑炭张了张嘴,点点头。
……
赵牧转身要进伙房,黑炭叫住他。
“大人。”
赵牧回头。
黑炭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柴火棍,在地上划拉。他画了两只鞋印的形状,画了半天,抬头问萧何:“俺画的像不像?”
萧何凑过去看。
地上两只歪歪扭扭的印子,一个圆不圆方不方,另一个更圆些,边上戳了几个小洞。
萧何沉默半天:“像……像两个土豆。”
黑炭急了:“什么土豆!这是脚印!”
萧何指着那两个印子:“土豆上戳几个洞,就是脚印。”
黑炭脸涨红,刚要争辩,张苍从伙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烧焦的竹简。
“什么土豆?哪儿有土豆?”
他凑过来看,皱眉头:“这哪儿像土豆?土豆不长这样。我在阳武老家,地里挖出来的土豆是椭圆的,这两个是扁的。”
黑炭更急了:“这不是土豆!这是俺画的脚印!”
张苍蹲下去,指着那个圆不圆方不方的印子:“这个要是脚印,那人脚得长这样?”他用手比划,“前头方后头圆,还带五个坑——这什么脚?”
黑炭气得站起来:“那不是坑!那是脚趾!”
张苍一脸认真:“五个脚趾都戳进去了?那得多使劲?踩泥里才这样。”
萧何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牧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两只“土豆”,旁边蹲着张苍,站着黑炭,萧何捂着嘴憋笑。
赵牧说:“黑炭,你画的是脚印。”
黑炭眼睛一亮。
赵牧又说:“萧何看的是土豆。”
萧何愣住。
赵牧指着张苍:“张苍说的是老家土豆不长这样——他老家土豆椭圆的,你画的是扁的。”
张苍点头:“对,椭圆的。”
赵牧拍拍黑炭肩膀:“所以你们仨都对——只是对的东西不一样。”
黑炭愣了半天,蹲下去看自己的画,又看看萧何,看看张苍。
“那……俺这到底像不像脚印?”
萧何和张苍对视一眼。
萧何:“像土豆。”
张苍:“像扁土豆。”
黑炭:“……”
……
伙房里,冷尘蹲在泔水桶边,还在捞。
她捞出一片菜叶,闻了闻,扔一边。又捞出一块姜皮,闻了闻,扔一边。再捞,捞出一小块布头——指甲盖大小,灰色的,浸透了泔水。
她拿起来看。
布头是粗麻的,边沿有撕扯的痕迹——不是剪的,是用力扯下来的。布上沾着什么,黑褐色的,不像泔水里的污渍。
冷尘用指甲刮了刮,凑近闻。
“血。”她抬头,“人血。”
赵牧走过来,接过布头看。
布头太小,看不出是哪件衣服上的。但撕扯的痕迹很新,布边上的麻纤维还翘着。
“从衣服上扯下来的。”赵牧说,“有人受伤了,在伙房里扯下一块布包伤口——或者堵伤口。”
冷尘点头:“血不多,伤得不重。”
赵牧看着那块布头。
苟三住处的血,伙房里的血——是同一个人的?
他转头看黑炭:“苟三住处的人血,你说是两个时辰前的?”
黑炭点头:“最多两个时辰,天不亮那会儿。”
赵牧算时间。
天不亮,两个时辰前——正是郡学出事前后。
苟三住处有人受伤流血。伙房里也有人受伤流血。苟三失踪了。那个矮个子的脚印往城门去了。
他把布头收进袖子里。
“冷尘,这块布留着。回头要是找到苟三,对一下他衣服上的口子。”
冷尘点头,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竹筒,把布头装进去,塞好。
……
赵牧往外走。
走到门口,黑炭追上来。
“大人。”
赵牧停下脚步。
黑炭说:“那个矮个子的脚印,俺想了想——他往城门跑,但城门一开,人就混进去了。他不一定出城,可能就躲在城里。”
赵牧看他。
黑炭说:“那种跛法,城里不多。要是挨家挨户查鞋底,能查到。”
赵牧摇摇头:“挨家挨户不行。动静太大,人早跑了。”
黑炭愣了一下。
赵牧说:“等他出来。”
“出来?”
“他跑的时候慌,肯定有要办的事。办完了,还得回去。”赵牧看着巷口方向,“让人盯着城门,盯着城里的药铺、医馆、食肆——受伤了要买药,饿了要吃饭。总会露头。”
黑炭点头。
赵牧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黑炭。”
“嗯?”
“下次画脚印,别用柴火棍。用炭笔,画竹简上。”
黑炭挠头:“俺不会写字。”
赵牧说:“画脚印不用写字。画得像就行。”
黑炭咧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