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坐在候机厅的时候,钟寅拿手机已经刷到了不少关于此次海难的新闻。视频上新闻播报员一脸沉重的表情:“遗憾的是,因为风暴的原因,目前的救援行动无法开展,我们连线了东海救助局的孙局长,他表示救援队伍正在待命,可见度一旦达到最低标准,便会立即展开空中救援……”

手机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着的,是陆桑的名字。

钟寅起身按下接通键:“小桑。”

她显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钟寅忽然开车离开的举措,有点小心地问他:“钟寅,你在哪里?”

钟寅这才意识到方才实在是太过匆忙,一路上也都在担忧着工作上的事情,都没有来得及同她解释。

“我这边工作上有紧急任务,”钟寅安抚她,声音温柔,“需要立即回国,在车上接到电话之后我就直接来机场了,你不用担心。还有,你和戴圆说一下,我把她的车停在了机场地下停车场,哪个车位我也记不住了,她肯定还有备用钥匙,让她有空的时候过来开一下。”

陆桑笑了:“戴圆会冲回国追杀你的。”

“哎哟,”钟寅发出夸张的声音,“戴圆在国内的时候不知道欠我多少人情呢,她的那个前前男友,那可是我们局里一顶一的帅哥,要不是我在他耳边天天说好话,戴圆能追上他啊?”

“好啦好啦,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你还提。”陆桑笑道,“行,我和戴圆说一下。”

钟寅同她又随意地聊了几句,都是无关痛痒的话题,钟寅的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少年时期读的米兰·昆德拉的小说:在列文的庄园,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遇了,他思慕着她,渴望着她,却同她谈论着蘑菇。回家的路上,他们还在谈论着蘑菇,心中充满绝望,因为他们知道,他们永远都不会谈论爱情了。

“钟寅你知道吗?小南瓜在戴圆的家里居然打了一夜的游戏,你说我好不容易培养出来……”她正在说着小南瓜。

“小桑,”钟寅打断了她的话,“我还有些话想对你说。”

正站在窗前的陆桑轻轻咬咬嘴唇:“你说。”

“你在洛杉矶的地址,是任先生找我要的,我当时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了他。这些年来,我知道你心中一直都有着一块地方,是留给他的。小桑,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觉得是值得的,我也了解过任树,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我知道你向来对婚姻没有期待,来美国结婚,对你来说,可能也不是一个太重要的选择。

“但我还是希望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毕竟我们只有这一生,短短几十年,还是希望你能更快乐地度过。”

登机口已经传来了检票登机的播报,听到电话里钟寅说“要登机了,我先挂了”的时候,陆桑匆忙补充:“钟寅,你注意安全。”

钟寅发出爽朗的笑声:“你放心好了。”

陆桑声音严肃:“不,你认真一点,一定要注意安全。”

钟寅点头:“我知道了。”

虽说是有着丰富的救援经验,但海上救助,原本就是一件凶多吉少的事情,钟寅十多年的救援经历中,也有过一些置身于危险之中的时刻。

陆桑少女时期,两人虽然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过一段时间,但她一直和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很少主动去询问他的工作状态和工作性质。

2.

那年夏天的一次飞行救援,也是赶上了数年不遇的台风,一艘邮轮在东海海域撞上暗礁,邮轮上有数千人,随时有沉没的风险。

东海救助局已经派遣了救援船只进行海上救助,但据接进来的求助电话透露,已经有不少游客跌入海洋,必须有飞行救援协同配合。

海上的暴风雨肆虐,远远达不到最低起飞标准,坐在监控室里的钟寅和其他几个飞行员一边监测着天气情况,一边随时待命,每个人心中都是焦灼万分。

那个时候还年轻,有着年轻人的锐气和冲动,虽说当时的各项监测数据都离最低起飞标准还有着一些差距,但钟寅还是坚持说服了局长:“不能耽误了,早一分钟到达,就多一分希望!孙局,你相信我,没问题的。”

刚开始的时候,风暴确实平息了一些,有了两趟有惊无险的往返,但是到了第三趟救援,必须救助的是那些虽然已经上了救生船,但身受重伤需要立即送到医院的伤员。

救助意识不清醒的伤员要比救助一般伤员困难许多,因为机组成员要将伤员放在担架上吊至机舱,这样一来,飞机在空中悬停的时间就会加长很多。如果是风平浪静还好,可是当时是极其恶劣的暴风雨天气,救生员人手不够,钟寅将操纵飞机的任务交给了副机长,自己身上悬挂着绳索缓缓下降。

风暴太大,绳索摇晃得厉害,另外一根绳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跌落下来,在钟寅吊起第三个人之后,上面锋利的挂钩在肆虐的暴风雨中,直直地戳进了他的小腹。

当时是夏天,救生员穿的都是薄薄的一层衣衫,因为心急,钟寅是直接吊着绳索下来的,连救生衣都没有顾上穿。

殷红的血迹从他的小腹汹涌而出,很快就打湿了衣衫,再加上腥咸的海水冲刷,钟寅一时间嘴唇发白,双手也忍不住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仍旧是紧紧抱住怀中的伤员。

救援还在进行中,飞机无法立即返航,再加上台风的风眼愈加逼近,尖锐的挂钩就那样卡在钟寅的小腹。纵然他有着钢铁般的意志,也还是觉得疼痛难耐,头脑昏昏沉沉,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落下来。

副机长心中焦急:“钟队,我们先返航。”

“不行,”钟寅摇头,“下面还有人,他们不能再等了,继续救援,让……让大家注意安全……你控制好飞行高度……”

“可是你的身体……”副机长着急道。

钟寅把右手举起来,示意他集中精力,不要再说。

钟寅所在的这架飞机,在这场救援中,在海平面上空盘旋了近五个小时。钟寅被送到医院抢救的时候,整个人几乎已经没有了意识,接近昏迷状态。

那一年陆桑读高三,晚自习放学回家没有见到钟寅。

原本她只是微微有些奇怪,记得当天他应该是不需要值班的,但也知道他一直以来都是随时待命的状态,就没有太放在心上。

她是第二天中午在学校餐厅吃饭的时候,看到电视上的消息的。

新闻播报员用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声音播报:“现在播送一则消息,前天晚上,东海海域一艘邮轮在海上触礁失事,又正逢数年不遇的特大台风,我市东海救助局在第一时间出海救助。截止今天,伤病人员已经全部送到了医院抢救,基本脱离危险,但我市救助局一名救助飞行员受伤,目前仍在昏迷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在此提醒广大市民,此次台风持续的时间……”

陆桑当即大脑“轰隆”一声,手中原本端着的汤晃动了一下,全洒在了自己的裙子上。

她将手中的碗放下,裙子上的水渍也顾不得擦拭,抓起旁边的书包便大踏步往外跑去。外面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心中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的情绪充斥着。

她满脑子回**着的,全是方才电视上播报员的那句话——“目前仍在昏迷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拨打钟寅的电话,那边始终是无人接听。

走出学校之后,陆桑伸手打了一辆出租车,先去的地方是飞行队。

背着书包在钟寅平日里待的办公室晃了好几圈,她并没有看到他,最后碰到的,是回来拿资料的阿荣。她匆忙从后面喊住他:“阿荣哥哥。”

留着精神的小平头的阿荣转过身来?:“啊,是小桑,来找钟队吗?”

陆桑赶忙点头:“对,我找他有点事情,他在哪里?”

阿荣叹气的那一瞬间,陆桑的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阿荣说:“钟队现在在医院抢救,我正好也要过去,带你一起吧。”

那一次钟寅整整昏迷了七天,救援绳索上的尖钩离内脏极近,失血过多,即使是用尽全力抢救,他仍旧处于深度昏迷的状态。

没有人知道,那是陆桑年少的生命中,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对失去一个人的恐惧。

她先前从未怀疑过,因得成长经历的缘故,自己是个内核很坚硬的人,深信一个人活在世界上,一定不要与他人产生太过密切的关联,一定不要去依赖他人,免得有朝一日,无人可依。

然而在那七天中,在那一百六十八个小时里,等在急诊室门前的陆桑,坐在病床旁的陆桑,心里清楚地知道,她的生命轨迹已在不知不觉之间,和这个人发生着紧密的联系。

她曾经不害怕失去任何人。

但那一刻,她害怕。

钟寅醒过来的那天清晨,陆桑站在窗前,摆弄着那些获救者家属送过来的鲜花,百合、马蹄莲、满天星,被细致地分开插在窗台上的玻璃花瓶里。

她转过身的时候,看到病**的钟寅睁开眼睛,目光正落在她身上。

那一束蓝色的满天星从她手中跌落在地上,她一只手捂住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就在那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钟寅哥哥,你醒了,钟寅哥哥。”

她立即冲到病房门口大声喊着:“赵医生、司芸姐,你们快过来,钟寅醒了!”

听到叫喊声,几位医生和护士几乎是冲进病房,赶紧查看监测器上的各项检测指标。钟寅虽说意识仍旧不是太清楚,但心脏已经在渐渐复苏,各项指标均已接近正常。

出院之后,局里破天荒地给了他几天假期,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几天。

那阵子陆桑已经快要高考,但中午和下午放学后都一定坚持要回家,有时候拎着从学校旁边店里打包来的小馄饨,有时候拎着从楼下超市买的黑鱼和豆腐,说是黑鱼汤对伤口好。

钟寅一边喝着黑鱼汤一边乐呵呵地说:“小朋友手艺真不错。”

他康复了之后,她倒是又恢复了以往不爱说话、冷冰冰的样子,麻将脸板起来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一句:“盐放多了,好咸。”

就是从那一次之后,每逢陆桑知道钟寅要出任务的时候,都会开口说上一句:“注意安全。”

她也像模像样地教育过他:“不管在什么时候,我们自己的生命都比别人的生命重要。不要逞强,不一定要去做英雄,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

“知道啦,陆老师。”钟寅虽说年长她好多岁,很多时候却都还是孩子心性,他耸了耸肩,一本正经地应答道。

“我在认真跟你说呢。”

“我也在认真听啊,”钟寅扬了扬手上的本子,“你看,都记在小本子上了。”

“幼稚!”陆桑白了他一眼,走出门去做自己的事情。

3.

Gavin打来电话,说是医院那边已经协调好了时间,第二天下午就可以安排小南瓜入院诊疗。

陆桑不断道谢,Gavin笑了笑:“陆,你不用同我客气。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你见一下我的爸妈。”

不知为何,陆桑的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来洛杉矶之前,是以为自己一切都想清楚,下定决心了的。她已决意要走这条路,同Gavin结婚,治好小南瓜的病,定居洛杉矶,在美国继续发展自己的事业。

但此时此刻,在眼见着一切都朝自己原先计划好的方向发展的这一刻,她忽然有些迷茫,也有些犹豫。

穿着家居睡袍的戴圆端了两杯美式咖啡走出来,伸手递给陆桑一杯,自然是看得出来陆桑神情里的异样的。她往沙发上一靠:“好了,和我说说吧。”

“说什么?”陆桑的神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好了,”戴圆翻了个大白眼,抓起沙发上的抱枕往陆桑的身上丢了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改掉你爱演戏的臭毛病,我说陆桑你活得累不累?”

这不是戴圆第一次这么说她,还在大学的时候,戴圆就这么评价过她——“我觉得你跟一座冰山一样,天天不让别人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干吗要让别人知道?”她当时这么反驳戴圆。

“这样才能交朋友啊,你暴露出一点真心,对方暴露出一点真心,你暴露一点缺陷,对方暴露一点缺陷,这样才能成为朋友和爱人啊。”

“我没有真心可给,我也不想看到别人的。”当时的陆桑正俯下身子专心地画图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回应了一句。

戴圆比画了一个手势:“在下佩服!不过我可做不到,不让我拿出真心痛痛快快地谈恋爱,还不如让我死了呢。”

……

陆桑低头抿了一口咖啡:“我……我忽然一下子不知道这个决定对不对。”

戴圆自然是清楚她指的是什么事情,她耸了耸肩:“陆陆,你在我心中一直都是很坚定的人。不管是要做什么事情,还是做出什么决定,你都是很果敢的人。这一点,我也和你学习了很多。所以,如果一件事情你不知道对不对,对你来说,它一定是错误的。”

“我知道,”戴圆叹了口气,“你并不相信婚姻,这没有太大关系,但是选择和谁一起生活,不应该是一件莽撞的事情。”

“可是小南瓜……”陆桑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里屋正坐在戴圆那张大**玩积木的小南瓜,“我想治好她的病,给她一个好的生活……”

“陆桑!”戴圆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你这是什么话?小南瓜的情况我也知道,不就是要做手术吗?就算是只有在这边才有最好的医疗条件,那就一定要嫁给Gavin?我不是还在这里吗?算了,说起这个我就生气,你说我戴圆当初干吗非要巴巴地缠着跟你交朋友,结果你遇到什么事情,居然宁愿随便找个男人结婚也不开口跟我提一下,我真是……”

她索性走过去打开冰箱门,倒了一杯冰水,端过来一饮而尽,接着刚才的话:“真是气死我了!”

“好了,”陆桑打断她的话,“你别喝了。”

她思忖了片刻,有些艰难地开口:“他来这里了。”

“我知道钟寅过……”

“不是钟寅,”陆桑摇摇头,“是任树。”

这是这些年来,戴圆第一次从陆桑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看得出来陆桑的神情认真,让她也跟着认真起来。戴圆眉头微微蹙起,在陆桑的身边坐下,重复了一下她刚才说出来的名字:“任树?”

陆桑点点头。

“你这几年在国内谈恋爱了?”戴圆在心中猜测着也许是前男友。

“没有。”陆桑摇摇头。

“那是……”

“他和我的过去有关。”陆桑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离。

“你的过去?”戴圆心中不解,“可是我从大一就认识你了啊,难不成是你高中时候……”

陆桑摇摇头:“不是高中,是更早的时候。”

她的头垂了下来:“我的过去,我的童年,我的少女时期……”

陆桑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下去,坐了一会儿之后,她起身喊小南瓜:“走,我们回去了。”“再等一会儿嘛。”小南瓜抗议。

“你还赖在戴圆这里不走了是吗?”陆桑假装生气,“快穿鞋。”

小南瓜给了陆桑一个大白眼,噘着嘴巴下床。

戴圆笑:“你等会儿,我送你们。”

去卧室换了身休闲的衣服,想着送完她们之后回来继续睡觉,也就没有化妆,拿起来冰箱上的车钥匙:“好了,走吧。”

“不浓妆艳抹,总算看得清楚你长什么样了。”陆桑打趣。

“你怎么这么讨厌。”戴圆戳了一下她的脑袋,拿起鸭舌帽和墨镜戴上。

4.

到达陆桑的住所,戴圆原本是不打算进去的,耐不住要下车前小南瓜的哀求?:“你进来一下下,我给你看我做的超人模型,特别酷。”

“不去,我要回家睡觉。”

“就看一下嘛,好不好,戴圆姐姐?”小南瓜竟然从后排的座位上爬起来在她的脸上“啵”地亲了一口。

戴圆哈哈大笑:“你这个小姑娘长大了可真不得了,行,我就看一眼,五分钟。”

陆桑走在前面,戴圆拉着小南瓜走在后面,她推开门的时候,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任树站起身来:“棠棠,你回来……”

“还是叫我陆桑吧,”她打断了他的话,“那个名字,我不习惯。”

任树的眼神黯然了一下。

戴圆歪着头和小南瓜说笑着进来,刚一踏进房间,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氛围,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眼前的男人。

眼前的男人,高挑,瘦削,有着温和的五官。

戴圆看下去,眼睛落到他的手指上,十指清瘦修长,隐约可见关节,指甲干干净净。

中灰色亚麻材质的衬衫,蓝色牛仔裤,可以说整个人看上去,都是干干净净的。

来洛杉矶的这些年里,戴圆几乎没有遇见过,可以用“干净”一词来形容的男人。

任树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两人,对戴圆点点头,微微一笑,礼貌般地问候。

真好看,戴圆的心中好似有着一百只蝴蝶在忽闪忽闪拍打着翅膀,他的笑容真好看。

那笑容却是转瞬即逝的,他很快恢复了常态,记得方才陆桑的话,有些生疏地开口:“陆……陆桑,你吃饭了吗?”

“在戴圆家吃过了。”陆桑开口,思忖着要介绍一下两人。

她转过身来看向戴圆:“戴圆,这是任树,我的一个……旧友。”

旧友的含义究竟是什么,陆桑没有多说,戴圆也不会多问。

没等陆桑介绍,戴圆已经自己冲了上去,一把握住任树的手:“你好你好,我叫戴圆,爱戴的戴,团圆的圆,是陆桑的大学室友。”

墨镜已经摘下,在心里暗自庆幸,还好两周前做了睫毛嫁接,虽说是没有化妆,扑闪一下两只大眼睛还是可以的。

但任树对那两只大眼睛熟视无睹,戴圆甚至都不确定自己说的话究竟有没有传到他的耳朵里。任树的目光已经转向了陆桑:“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陆桑摇摇头:“不用了。”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任树和陆桑都无法很准确地说出来,两个人明明在一个空间里,两个原本只能在彼此梦境中虚幻地徘徊的人,总算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

然而隔着的那段时光,太长了,真的是太长了。

长到让两个原本如此密不可分的人,感觉到疏离和陌生。

小南瓜拉了拉戴圆的衣袖:“走,我带你看我的积木。”

“哦哦,”戴圆反应过来,跟在小南瓜身后到了她的卧室,关上门之后立即八卦起来,“这个帅哥是谁?”

小南瓜不以为然:“我觉得钟寅哥哥比较帅。”

“对对,钟寅也帅,钟寅最适合你桑姐姐对不对?所以这个帅哥最好留给我。”戴圆已经掏出手机,努力回想起方才陆桑告诉自己的那个名字,“什么树?古树?王树?”

“任树!”小南瓜翻了一个白眼。

浏览器中输入这两个字,页面中很快跳出相关的资料信息,戴圆念叨着:“植物学家?植物学家是干什么的?养花的?‘棠’植物园创始人?又是植物?名字里也有个树……”她伸出脑袋去往门外看了看,“整个人看上去也像一棵树。”

好在随身带着的皮包中也装着一些常用的化妆品,哪里还顾得看小南瓜的超人积木,坐在**专心致志地补起了妆,先是美妆蛋敲上粉底液,鼻尖上也刷了一点点腮红,睫毛刷得又卷又翘,不时发出惊呼:“坏了,眼线笔没有带……算了算了,还好我本来眼睛就大。”嘴唇上涂上珊瑚红,整个人看起来,便又是往日里美艳的样子了。

竖起耳朵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估摸着差不多的时间拉开门,对着还坐在客厅的两人娇俏一笑:“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精心搭配的妆容竟然毫无作用,两人只是“嗯”了一声,任树连抬起头来多看她一眼都没有。

戴圆耸了耸肩,悻悻而归。

5.

客厅里又是只剩下了任树同陆桑两人,方才的沉默已经太久,是任树先开口:“这个季节,是植物园最漂亮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花都开了,周末的时候,农业大学的一些学生会过去参观……”

“植物园?”陆桑有些不解。

任树点点头:“那个大宅子,我后来把它改建成了一个植物园,是用你的名字命名的,本来是一个完全私人性质的植物园。我工作不是太忙的时候,偶尔会过去待上几天。那么多花花草草,总觉得有一天你还会再回来一样……

“后来到中科院做研究之后,院长找我谈过,知道我那个园子里有一些珍稀物种,适合做科研,我就答应做成了半开放式的,每个月会有几天对外开放。偶尔有一些来小岛上度假的游客闯进来,有时候农学院的研究生,也会过来采集一些样本。

“里面有一间温室,我专门留出来,种的都是最纯种的卡赞勒克玫瑰,你最喜欢的那一种。我原本以为,也许只有来生,我才可能有机会带你去看一看……”

很多被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开始一点点松动,苏醒,好似火山一般,随时有汹涌而出的风险。即便只是通过任树的描述,陆桑的眼前还是会浮现出那些画面——蔚蓝色的海水生生不息地涌动着,偏僻落后、与外界联系甚少的岛屿,黑蓝色的天空上挂着的星星却异常明亮,他们躺在沙滩上看的时候,好像一伸出手来,就能够得到。

最最清晰的,却还是那个院子。

海棠,芭蕉,合欢,藤萝,石竹,麦冬……什么都有,那个时候的她,经常爬到树上去,小猴子一般,任树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你别乱动,快下来。”

“不下去,我要爬到最高的那根树枝上!”她偏不。

她有时也会顶顶认真地同任树分享心事:“树木是可以听懂我们说话的。我小时候啊,特别喜欢爬树,有一次我坐在树上,觉得那树枝里面有声音,仿佛在喊我一样。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树是会交流的。只是它的速度很慢很慢,也许我今年给它说过一句话,它要等到明年的某一天,才会缓缓地发出一点声音来。但是它至少是在努力回应我。”

好在面前有个杯子,陆桑伸出手去,一把将杯子抓到手中,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她保持着体面的冷静。

“任树,”她打断了他的话,“你不要说了。”

她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滑落下来,打在手中的玻璃杯上,她把头猛然埋了下去,声音里有哀求的味道:“你不要说了……”

“棠棠,”任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想要去触碰她的头发,然而在指尖即将触碰上的时候,却又不知所措地收回了手。

纵使是这些年来,他在业界小有名气,出席过很多次国际性的会议,作为发言者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但她仍令他紧张,让他不知所措。

“棠棠,跟我回去吧。”

他的声音温柔得好似一场遥远的梦境,坐在沙发上的陆桑抬起头来的时候,没来由地感觉到了一阵晕眩,只觉得眼前的男人,面容开始模糊。

她的脑海中天旋地转回响着的,只有他的那句——“跟我回去吧。”“跟我回去吧。”

回到哪里?

陆桑只觉得心中一阵绞痛。那年她十六岁,在滚滚火光中跳进蔚蓝大海里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知道,那座岛屿,那个杂花生树的院子,连同那院子里的少年,是她此生此世,都不可能再回去的地方。

她挣扎着试图站起身来,却猛烈地摇晃了一下,而后倒在了沙发上。

“棠棠!”任树大惊失色,探过身子喊她的名字。

6.

飞机抵达厦门的时候,这个城市仍旧笼罩在台风的阴影之下,肆虐着的,是让天地变色的狂风暴雨。

钟寅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到救助局,浑身湿漉漉地推开监测室的门。果不其然,孙局和一些同事都一脸紧张地聚集在那里,孙局转过身去:“钟寅,太好了,你赶回来了。”

“情况现在怎么样?”钟寅大踏步地走上前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孙局眉头紧锁:“还是飞不了,但船体已经开始漏水,不能再拖了,我们打算先派出搜救船,等会儿会安排一批人上船……”

“我也去。”钟寅方才进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抓上了一件救生衣。

孙局抬起头来看看他,嘴角动了动:“你还是不要上船了,等天气稳下来之后,支援空中救援吧。”

钟寅摇头:“孙局,天气预报你应该也知道,这场台风,一时半会是停不下来的。”

孙局还是有些为难:“你这奔波的,我有点担心你的身体……”

钟寅拍拍胸脯,爽朗一笑:“这你就放心好了,局里哪一次体能竞赛,我不是第一名?好了,我这边准备一下,等下一起登船。”

言毕,钟寅已经转身走到准备室去拿自己的救援设备。

换救生衣的时候,把自己口袋中的东西掏出来放到桌子上,钥匙从口袋里跌落到地上,俯下身子去捡的时候,目光落在钥匙上的御守上。

是有一年陆桑去京都谈一个项目,回来的时候送给他的。

他当时还取笑她:“这是什么东西?招桃花的吗?”

“乱讲,”她一本正经地挂在他的钥匙扣上,“保平安的,你可要好好戴在身上。”

他当时也并没有在意,然而这么一想,竟也已经挂在钥匙上很多年了。

钟寅的心中浮过一丝苦涩的情绪,但好在任务紧急,也无法留给他过多的时间沉溺在情绪之中。钥匙戴在身上不方便,他把那个有些褪色的红色御守取了下来,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

那边大的搜救船已经待命,钟寅连同几个同事都已经换上了救生服,上船之前彼此对视了一眼,并不需要过多的言语,眼神里的坚定已经说明了一切。

情况并不乐观,受海况和海流的影响,遇难船只的定位并不准确,再加上船体已经开始倾斜,预计场面亦是一片混乱。钟寅和身旁的阿荣都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即使是大船出海,也一定是举步维艰。

坦白来说,这些年中,钟寅原本是有机会放弃的。

航海专业曾经往东海救助局下过聘书,希望他可以以客座教授的身份去学院上课,开的薪资不低,课程倒也清闲,最重要的是,可以完全告别这种随时都会有危险的生活。

局里自然是想留住人才的,但还是把决定权交给了他,让钟寅自己决定,钟寅那阵子也有些疲惫,本来也是打算去的。

那个周末正好去了趟陆桑的学校,同她一起在她学校的餐厅吃饭。两人已经好久没见,陆桑的话也比往日多了些。钟寅记得那天好像是感恩节,餐厅门口的宣传栏里张贴着感恩节晚会的宣传海报,吃过饭从那里经过的时候,陆桑忽然开口说了句:“谢谢你。”

“啊?”钟寅一时间有些没有反应过来,“谢我什么?”

“谢谢你当时在海上救下了我。”陆桑垂下头去,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就是这句话吧,后来钟寅曾在心中想过,就是这句话吧。

就是这句话让他留了下来,继续在这个岗位上,哪怕是每一次搜救的过程都极其艰难和不易,但生命无价,都值得的,只要能将生命从暴虐的海洋中带回来,就都是值得的。

根据监测,划定出上百海里的搜救范围,采取大型船艇作为后方补给,小型快艇作为前方工作搜索艇,两相结合的方式组织搜索。接近先前预估好的搜救区域之后,四艘快艇便被从大的搜救船上放下,每个快艇上安排了两个救生员。

钟寅和阿荣已经合作过很多次,自然是被分成了一组,海上风大浪大,准备下到快艇上的时候,两个人浑身上下都已经是湿漉漉的。

“钟队,”阿荣拿起腰间的对讲机试了试,“这个对讲机好像有问题。”

钟寅接过来试试,果然连亮都不亮。

“算了,”他随手将它丢在一旁,“应该是没电了,快艇上应该有备用的,先下去再说吧。”

两人顺着绳索,下到了在狂风暴雨中颠簸着的快艇上面。

这场搜救异常艰难,除了风暴,海上还起了雾气,钟寅和阿荣打开强光灯穿梭在海上的时候,不得不感慨自然翻云覆雨的威力。

人定胜天,有时候听起来,是多么可笑的一句话。

自然永远有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在这种力量之下,人类的一切情爱,乃至生命,都渺小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