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睁开眼睛的时候,钟寅还有着些许的茫然。

陆桑正坐在旁边翻看着手中的英国史,间或往病床那边看一眼,看到钟寅睁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面满是欣喜:“阿寅,你醒了!”

感激地按下床边的对讲机,司芸那边刚接通,就听到陆桑雀跃无比的声音:“司芸,钟寅醒了!”

担心钟寅的意识没有完全恢复,她特意伸出几根手指在他眼前舞动着:“这是几?”

钟寅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四。”

陆桑咧开嘴笑:“看来智商没问题。”

谁料,钟寅说出来的下一句话立即让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你是谁?”

陆桑的眼睛圆瞪,难以置信地看着钟寅,声音微微颤抖:“你,你说什么?”

钟寅轻轻眨眨眼,再次问她:“你是谁?”

陆桑手中的书掉落在地上:“你,你不认识我……”

眼见着陆桑的情绪变化有些大,钟寅不忍心再将这玩笑开下去,赶紧澄清:“小桑,我开玩笑的。”

她当即板下脸来:“你真是够了!知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我都担心你变成植物人了!”

看她担忧、责怪,钟寅的脸上倒是浮现出温柔的神情:“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一觉,梦里面也能听到很多人的声音,但就是醒不过来。”

医生和医护人员已经走了进来,查看监测器上显示的钟寅身体的各项指标和心脑电图。而后司芸紧锁的眉头松开:“还好,大部分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没有什么大问题。”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躺在病**的钟寅,又立即把眼神转开。

“这么多天一直都是司芸照顾你,”陆桑开口道,“你出院之后一定要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好啦,”钟寅一醒过来就开始贫嘴,“司芸和我都是这么多年的朋友了,照顾我一下不是应该的吗?”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对吧,司芸?”

司芸正举着手准备换输液架上的输液瓶,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但心中仍旧充斥着幸福的情绪。

她的幸福如此简单,她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心动,不需要他回应,甚至都不需要他知道。

有些时候,一个人好好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便是对另一个人最大的嘉奖了。

“我还要去查房,你好好休息吧。”司芸对钟寅笑笑,便走了出去。

医生做好基本的检查之后也都已经离开,病房里只剩下钟寅和陆桑两人。

他歪头看了看床边的日历:“我在医院多久了?”

“你昏迷十来天了,”陆桑叹了口气,“失联之后,是渔民报警才把你送到医院的,不然的话,估计你就成烈士了。”

“啊,”钟寅记起了那场救援,“救援怎么样?死伤严重吗?”

“现在先不要关心这个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

钟寅原本还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陆桑——她是什么时候回国的?是因为自己回来的吗?小南瓜的病怎么样了?在洛杉矶,她同任树,他们在一起了吗?他们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

种种纷繁芜杂的思绪在脑海中飘**着,但他也知道,眼下并不是合适的时机。

至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得到陆桑在自己身边,这就足够了。

还是有些累,刚想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的时候忽然又立马睁开,自言自语了一句:“坏了。”

“怎么了?”

“我那个表妹,”钟寅开口道,“我先前基本上每周都会去看她的……”

“熹微是吧?”陆桑打断了他的话,“她一切都还好,你不用担心,有任树在照顾着她。”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太大,但陆桑说这些的时候仍旧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也就没有再问。

合上眼睛,还是先好好地睡上一觉。

陆桑捡起那本落在地上的英国史,重新坐回到沙发上。

却不再能看得进去了,在脑海中思忖着,此时此刻,任树应当是正和赵熹微在一起。

这一想,便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想着少年时期,如果任树没有搬到那座岛上,还是生活在原先的城市,他同赵熹微,本身也是有可能在一起的吧……虽说少年时期,他对精力旺盛的赵熹微总是避之不及,但人的情感,本身就是会流动的。

陆桑的心中浮现出些许惆怅的情绪。

爱情。

时至今日,她也不能很好地说出究竟什么是爱情。

不像是戴圆,从大学时期就好似浑身上下有着用不完的热情,总是能投入到一场又一场的恋爱中去,分手的时候会痛哭一场,但很快就会忘了。

她却不是。

这些年来,她努力地生活着,习得的是人要规避无用的情绪,有去解决问题的能力,做冷静理性的人,爱带来波澜,她不希望人生中再有任何波澜。

2.

任树的电话偶尔会打过来,大多数陆桑都没有去接听。

也许在洛杉矶,异国他乡,她尚能有着情绪的冲动,有些不管不顾的勇气,但是现在,双脚切实地踏入到生活的河流之中的时候,她仍旧觉得太艰难了。

虽说司芸并没有透露什么信息,钟寅也只是偶尔提起过一些,但那日在带着赵熹微去机场接任树之前,她还是调查清楚了赵熹微这些年的经历。

和她离开那座小岛差不多的时间,她也忽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是遇到了人贩子的拐卖。

据她能找到的一些零零散散的记录来看,那个周末,赵熹微和家里说要去同学那里玩,后来便没有再回去。

时间,陆桑盯着事件发生的那个日期……赵熹微应该是来那座小岛的途中遇到了人贩子。

陆桑先前考心理咨询师证件的时候,也做过这方面的了解——被拐卖人口多为儿童和女性,儿童多是被卖到那些没有孩子的家庭,而女性……陆桑觉得心口一疼,发出沉重的叹息,赵熹微选择忘却的那些记忆,必定好似可怖的梦魇一般。她那年还不到十七岁啊。

之所以对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医院如此害怕,也是因为那时的经历——她有过两次生产记录,应当就是在拐卖地可以想象出环境和卫生状况的诊所里。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婴,先天性疾病,在这个世界上只生活了三天。第二次不是生产,是……强制性人流。

应当是检查出来是个女婴的缘故。

更细节化的东西……陆桑不想再知道。

赵熹微是自己逃出来的,当时已经神志不太清醒,在街上流浪了一段时间,最后是好心人报警,钟寅才得以接她回来。

那年二十三岁的赵熹微,原本应当是大学毕业刚刚踏入工作岗位的年纪,是爱买一些裙子和口红、下班的时候要和男朋友到新开的餐厅吃饭约会的年纪,然而,被带回来的她,苍白、老态、浮肿,整个人的灵魂都好似不复存在一般。

钟寅尚未清醒的时候,陆桑照顾过她几日,心理创伤严重,极端情绪化,几乎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大脑里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很大一部分的记忆丧失。

倒是对遥远的少女时期,还有着些许清晰的记忆,比如任树。

熹微对钟寅这个哥哥,应当是后来慢慢建立起信任之后的安心。但即便是陆桑也看得出来,只有在看到任树的时候,她整个人才是明亮的,才是快乐的。

做过心理咨询的她深深知道,这种选择性遗忘在某种刺激之下是有恢复过来的可能的,也许那个时候,会给熹微的人生带来更大的打击。

暂且闭上眼睛做场梦吧,暂且让她在这场梦中沉溺的时间再长久一些吧。

手机提示有信息进来,是任树发过来的:“棠棠,我有要紧的事情想和你说。”

紧接着电话打了过来,这一次陆桑没有再挂断。

“棠棠,”任树仍旧习惯喊她这个名字,“你周末有时间吗?”

“周末?”陆桑在脑海中过了一下时间安排,“怎么了?”

“蒋老师……”任树顿了顿,“蒋老师去世了。”

陆桑顿时觉得自己的脑海中“轰隆”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一样。

蒋依阿姨,蒋依阿姨,蒋依阿姨。

那张微胖温婉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出来,连同她温柔的声音。

“棠棠,我会帮助你的。”

“棠棠,不要怕。”

身穿泳衣的两人一步步走到海水中,一个浪打过来,方棠有些惊慌,不由得“啊”了一声,一把抓住身旁蒋依的胳膊。

“没关系的,”蒋依用力扶住她,“你不要担心,游泳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可怕。来,我扶着你,你试试看……”

感觉到一双手把自己缓缓地托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害怕了,耳边蒋依的声音温柔:“对,就像这样,用手划水,脚跟着一起蹬,好,往前走了,来,继续……”

自家父母,任树,人人都知道,自己打小怕水怕得要命,丝毫都不会游泳,所以她才会被断定没能逃出那场事故。

游泳是蒋依教会她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好像两人之间的秘密一般。

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之后的某一天,这个技能,能够救她一命。

所以即便是潦草的境地里,命运总还是别有深意。

这十一年来做梦的时候,偶尔陆桑也会梦到蒋依。

梦里面有一条起着雾气的河流,她同蒋依,隔开在河流的两岸。

看得到对方,却触摸不到对方,只能在梦境中,虚幻地徘徊。

任树开口问道:“棠棠……你跟我一起回去吗?”

陆桑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说道:“周末我有一个项目会要开,就不回去了。”下一句话不知是为了安慰任树,还是为了安慰自己,“即使回去了,蒋阿姨也不会活过来。”

没想到陆桑是这样的回答,任树一时间有些吃惊,只觉得心中受到剧烈的震动。

那次他在婚礼上遥遥地看向陆桑第一眼的时候,便在心中断定,这是棠棠。

却又在许多个瞬间里,任树的心中充满困惑,充满疑窦,这不是他的棠棠。

他虽少年便知道她独立,勇敢,坚强,也知道生活的磨难更会让一个人速速成长。

但他并不希望她成长为铜墙铁壁,他希望她仍旧有热情柔软的一面。

任树在心中埋怨的仍旧是自己——对不起啊,棠棠,当年没能好好地保护你。而现在,我又来得太晚了。

他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你也知道,蒋阿姨没有什么亲人,我后天回去给她办葬礼。”

挂了电话,陆桑转身坐到办公桌前,抓起桌子上的几份设计图纸继续看着。

3.

傍晚时分接到了钟寅的电话,说是今天空闲,约她一起吃饭。

陆桑转动了一下低头太久有些僵硬的颈椎,摇摇头:“我手头还有些事情要忙,不去了。”

“三文鱼啊,三文鱼都不吃?”钟寅继续劝说。

陆桑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心情,不想吃。”

下班时间已过,其他人早已打过招呼之后离开,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陆桑仍坐在椅子上,对着散发出幽幽光泽的电脑屏幕处理着图纸,偶尔回复一两封邮件。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办公室外传来了敲门声,她没顾得抬头,说了声:“请进。”

原以为是返回来的秘书,没想到来人,是钟寅。

她微微吃惊:“你怎么过来了?”

钟寅将手中拎着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三文鱼刺身,鹅肝寿司,还有天妇罗,打包来了,你也该饿了吧。”

“还真是。”陆桑站起身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确是有些饿了。

将办公室的茶几收拾了一下,打包盒放在桌子上,钟寅带的东西多,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子。

陆桑拿起一个鹅肝寿司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咀嚼起来:“真好吃。”

“还有这个日式煎饺,味道也很棒,我还打包了调味醋。”钟寅指着另外一个盒子说道,“你尝尝。”

陆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好些天,没有好好吃过饭。

煎饺、味噌汤这些东西,为了保持体形和健康,工作之后几乎是很少吃的。

但今日,她觉得心口的空洞好像转移到了胃里,一定要靠大口大口地吞咽食物,才能得到缓解。

一个又一个的煎饺塞进嘴里,八个很快就下了肚,没等钟寅反应过来,她已经开始闷头喝着那碗味噌汤。

钟寅看出来她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试图去阻止她:“小桑。”

她死命地抓住勺子,仍旧是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着食物,另一只手又伸向了那盒寿司。

“小桑,”钟寅把那盒寿司往后拿了拿,“不要吃了,一下子吃这么多会不舒服……”

“我好饿啊,钟寅,”陆桑抬起头来看着他,眼泪鼻涕忽然全部流了出来,“我觉得胃里空****的,好饿啊。”

钟寅叹了口气:“那我们慢慢吃好不好?不要吃这么急。”

陆桑顺从地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寿司慢慢地放到嘴边,一点点地吃起来。

是很努力地想控制眼泪的,却觉得控制不了,它们好像洪水一般,汹涌着倾泻而出。

钟寅没有说话,甚至也没有给她递纸巾,心里想着的就是哭吧,哭出来吧。

这些年来,她从未向外界展示过伤口,展示过脆弱,展示过眼泪,她把自己用力地包裹在一层厚厚的茧下面。

钟寅陪着她一道,吃着桌面上的食物,将寿司和刺身一块块地放到嘴里。

虽然他没有开口,但是他知道,陆桑是可以收取到他传达出来的想法的。

哭吧,有眼泪就尽情地流出来吧。

没有什么好羞愧的,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家是一个可以暴露任何脆弱、伤痛、绝望与眼泪的地方。

我们已经相识十多年,陆桑,我就是你的家。

我就是你的家。

小声抽泣最后变成了号啕大哭,食物连同着眼泪一起吞咽下去。

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食物之后才觉得好一点,食物抚慰了胃,也抚慰了心。

陆桑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理性回归的时候,觉得有那么点羞愧。

然而还没有来得及体验羞愧的感觉,全身便被一种疲惫感所包围。

钟寅把桌子上的打包盒、包装袋收好丢到垃圾桶里,一分钟后转过头来,发现陆桑已经脑袋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脸上还有泪痕,眼线和睫毛膏都已经花掉,原本一丝不苟的发型也是乱糟糟的,一张脸皱巴巴的,好像一只小猫一样。

钟寅轻轻扶了扶她,让她用一种更舒服的姿势躺下来,而后脱掉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外面的夜已经深了,视线穿过十九层楼的窗外,看到天上那轮圆月。

钟寅就那样静静地坐着,偶尔伸手将陆桑额前的碎发拨弄过去。

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时陆桑在读高三,学习压力特别大,假期的时候不住在学校,会住在家中,有两回钟寅凌晨出完任务回来,都看到她趴在书桌上睡着,手中还紧紧地握着一支笔。

他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心疼,那个时候也会小心翼翼地把她从椅子上抱到她的卧室里。

哪里有什么公主抱,十几岁的陆桑,很瘦,他都是直接扛在肩膀上带她上楼的。

她倒是睡得也沉,丝毫不会惊醒。将她放在**盖好被子,她在**翻了个身,嘴里轻轻呢喃了一句:“蒋阿姨。”

应该是她过去认识的人,钟寅把被子盖在她身上,关上门退了出去。

凌晨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时间有些恍惚,环顾了一下四周,钟寅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书看。

“好渴。”陆桑轻轻呢喃道。

放下手中的书,钟寅起身,用纸杯接了一杯水递到陆桑的嘴边。

她喝了几口,从沙发上坐起身,回想起了自己方才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

“还困吗?”钟寅开口问道。

陆桑摇摇头。

“要出去走走吗?”

陆桑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样子,乱糟糟的。”

“没事儿,反正三更半夜的。”

外面已经有了凉意,钟寅坚持让陆桑披上自己的外套。

凌晨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人,外面的空气清新,好似也暂时地让陆桑忘却了刚才的哭泣。

钟寅给她讲着局里的一些趣事:阿成在追一个女孩子,追了三个月终于一起吃了顿饭……救助局又收到了几面锦旗,有一面上面的字写错了……

后来在街角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凉凉的晚风中,钟寅把话题转向别处:“小桑,你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陆桑微微愣了愣,本能地想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但人非草木,在某个契机下,也许人人都会脆弱。

她微微抬起头去,看向天空:“有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去世了。”

不知是真实还是幻觉,说这话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天边有一颗星星滑落。

“我很想去看看她,但又知道不该回去。”

她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人生好难啊,这样艰难的人生,那么多个……不知道该前进还是该后退的时刻。”

似乎是觉得自己和钟寅说的话太多了,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不该和你说这些的。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开心的人。”

方才滑落的星星似乎是落到了钟寅的眼睛里,让他的双眸中好似也有细碎的星光。

他摇摇头:“小桑,其实这些年来,有很多个时候,我都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把所有的一切都告诉我。”

“一个人背负着太多沉重的东西,是没办法走得更远的。”

“我希望你可以知道,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和你一起承担的。”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仍旧是一片漆黑,但天边已经有了些许光亮,有了黎明的影子。

“我知道你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路,但是我会带你一起走到阳光底下的。”

4.

如今的小岛和十一年前相比,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一大部分地区被开发成了旅游景区,经常是人满为患。

登岛的轮渡也多了很多趟,任树刚一到码头便有熟识的师傅招呼他:“来来,别去买票了,坐这趟。”

任树笑着回应招呼,走过来踏上甲板。

这些年虽说工作繁忙,但有时间的话,他总是愿意回去看一看的,一个是看看植物园中的花花草草,还有便是赶上节假日的时候,会带上一些点心礼品,到蒋依家里坐一坐。

蒋依的身体情况,这两年恶化了很多,但仍旧拒绝他给她找一个护工的提议,也不愿意到医院住院,同任树说:“不想被当成病人,我喜欢这样,这样挺好的。”

发展旅游业的缘故,图书馆前些年经过拆迁,如今已经是一个精品酒店,任树怕蒋依闲着空虚,把植物园交给她照料着,还请了两位专门的园艺工人协助。摆弄着一些花花草草,确实能让人的心情好很多,上次任树回来的时候,都还觉得蒋依的气色看起来很好,以为她可以战胜病魔。

谁想到,离世的消息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轮渡缓缓地行驶着,船舱里坐了很多人,大多是一些外地的游客,指着眼前的海面与远方的岛屿,兴奋地议论着,对自己即将抵达的乐园有着美丽的想象与憧憬。任树亦注视着那座小岛,脑海中忽然想象起,当年的蒋依搭乘小船来到这座小岛的情形。

依稀记得少年时期,蒋依是和他还有方棠说起过一些的。似乎也是经历过什么重大的人生变故和挫折,从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选择来到了这里。

她一直独自生活着,也曾经对任树和方棠说起过,说认识他们两个孩子,是人生极大的幸运。

而在任树的心中,她才是给过少年时期的任树与方棠,最多温暖的,母亲一般的那个人。

那座岛屿越来越近,任树也从座位上起身,同船长招呼了一声之后走上甲板。

码头处的来人看到了他,挥挥手喊着他的名字:“任树。”

“赵警官。”任树走过去。

“走。”是先前渔船失事被钟寅救下来的那个男人,虽说现在已经不做警察,但任树还是习惯这样称呼他,他拍了拍任树的肩膀,同他一起往前走去。

赵淮出现在这里,任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之处,毕竟蒋依去世的消息,就是他打电话通知任树的。

然而让任树感觉到有些不对劲的是……事情好像并非是他先前所以为的那样,他以为蒋依是因为生病离世,但现在看来,好像并不是这样。

赵淮叹了口气:“蒋依是自杀的。”

任树“啊”了一声,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好半天才开口道:“为什么?”

赵淮的面色凝重:“不是一时半会能说清楚的,有机会再说吧,我先带你去派出所看一下……遗体。”

任树的眼睛垂了下来,缓缓开口:“好。”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斜阳沉沉,原本赵淮打算喊任树到自家吃饭,谁料家中临时有些事情,只得先回去。

在看到曾经很亲近的人的遗体之后,任树也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他同赵淮在派出所门口分别,路上掏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安排了一下明天葬礼的事情。

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就那样随意地走着。这座小岛上有些地方确实改变了很多,有好多地方,却又看起来完全没有变化。

如今的度假酒店生意兴隆,很多来小岛旅游的人会在这里入住。当初图书馆里的书,有些被处理了出去,有些摆在了酒店的咖啡厅里。

任树就那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是不是进去坐一会儿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任树。”

他愣了愣,当即转过身去。

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他甚至都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面前站着的这个人,是陆桑。

她一袭黑裙,不施粉黛,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精干。

“棠棠?”他的声音里有惊喜,也有难以置信,“你过来了?”

陆桑点点头,开口问道:“蒋阿姨的遗体呢?在医院吗?”

任树摇摇头:“不在医院,蒋阿姨……是自杀的。”

陆桑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为什么?”

任树回头看了看那家酒店营业中的咖啡馆:“去里面坐会儿吧。”

陆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任树一起走了进去,在里面找了位子坐下。

点了两杯美式咖啡,低头抿了一口之后,陆桑抬起头,目光落到了旁边的书架上。

本来只是匆匆地瞥上一眼,然而落到其中几本的时候,整个人有些愣住,情不自禁地伸手将其中的一本拿过来。

那本《包法利夫人》,名字和封面都是如此地熟悉,还有那本《二十首情诗和一支绝望的歌》,她清楚地记得她和任树,曾经分享过自己最喜欢的几首。

“这里我爱你/地平线也无法遮掩你/尽管处于这冰冷的万物之中/依然爱你/有时这些沉重的船会载着我的吻驶去/从海上驶向没有到达过的地区……”

“如同所有的事物充满了我的灵魂/你从所有的事物中浮现/充满了我的灵魂/你像我灵魂/一只梦的蝴蝶/你如同忧郁这个字……”

“是当时图书馆里的书,”任树看出了她眼里的震惊,同她解释道,“旅游开发是当时政府的决定,图书馆被拆迁的命运改变不了。我当时想着图书馆没有了,但这些书一定要留下来,就找到了相关部门,达成了协议。”

“什么协议?”陆桑好奇地问道。

“把那个私人植物园做成公益的半开放性质。”任树说道。

“啊?”陆桑微微有些吃惊,想着少年时期的任树,是极其在意私人空间的,愿意这样做,想必也是很大的一种牺牲。

“也还好,”好似看穿了陆桑的想法,任树微笑着解释道,“那些植物,原本也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让更多喜欢它们的人来欣赏,也挺好的。”

顿了顿,他补充道?:“我们以前从花木中、从书本中得到过的慰藉,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可以感受到。”

陆桑微笑着点点头,将那两本书重新放回到了书架上。

5.

话题转回了蒋依的身上,陆桑的脸色严峻了下来,开口道:“蒋阿姨是怎么回事?”

“蒋阿姨这两年身体一直都不是很好,我原本以为她是因病去世,回来之后才知道并不是这样的,是自杀的……她喝了大量的氯化钾。”

陆桑只觉得心脏好似被什么钝器狠狠地击打了一下,她用力地咬住嘴唇,开口问道:“为什么?”

“具体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任树叹了口气,“赵警官没有说太多。”

“赵警官?赵警官不是退休了吗?”

“对,但是……”任树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赵警官退休了?”

陆桑垂下头去:“不久前我见过他一次……他是一艘失事渔船上的船员,我去找钟寅的时候,在病房见过他,知道他已经不做警察了。”

“噢,是这样。”任树点点头,“我觉得背后可能有什么隐情吧。”

陆桑的嘴巴动了动,原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什么都没有说。

知道蒋依生前,是最讨厌浮夸与喧嚣的,葬礼的一切都很简单,没有锣鼓喧天,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哀号,是在植物园的一块草地上举行的,她的黑白遗照摆在花簇的正中间。

前来吊唁的人悉数散去之后,陆桑才出现,她的手中捧着一束白菊,对着那张遗照深深地俯下身去。

“蒋阿姨。”有眼泪在眼眶打转。

“蒋阿姨。”有眼泪从嘴边滑落。

上一次听到她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呢?

俯下身去的陆桑,脑海中浮现出了十六岁时的自己。

那时候刚被钟寅救起,是在钟寅的家中,还没有办理好入学的各种手续,大部分时间她自己待在家中。

有一天下午看着《金色梦乡》的时候,有了迷糊的睡意,放下书躺在**,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很多可怖的场景在梦中出现,梦里面有黑蓝色的海面,有毒舌一般的火光,而梦中的自己,双脚踏在海水里,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一般,想往前走,却完全动弹不得,只觉得双脚好似有千斤重一样。

还有凄厉的风声,吹得她瘦弱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她想要叫喊求救,却发现也是徒劳,张开嘴的时候,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害怕,有眼泪汹涌地往下流着,她终于坚持不住,身体缓缓地倒向身后的海域,脑海中浮现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也许我要死了。”

就是那个时候,双腿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而后睁开了眼睛。

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但眼泪都是真的,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泪,枕头完全被打湿,嗓子也是嘶哑的。

应当是下午五六点,周遭的一切都很安静,窗户上的窗帘轻轻飘动着,有落日余晖从缝隙中打进来,在地板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躺在**的陆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好像飘浮在宇宙中一样,更是有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愣神了一会儿之后,她缓缓地从**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到楼下的客厅。

在那部电话前站了良久,最终紧紧地咬住嘴唇,伸手拿起了话筒。

她默念着几个数字,一个一个地按下上面的按键。

做这一切的时候,只觉得一颗心,好似要从胸膛中炸裂一样。

按完一串数字之后,话筒里传来了“嘀嘀”的声音,刚响了两声,她“啪”的一声放下了电话,赶紧挂断。

还是在哭,后来陆桑时常会觉得,自己一生的眼泪,都在十六岁的那几日流尽了。

她最后还是再一次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是熟悉的声音:“喂?”

陆桑紧紧地咬住嘴唇。

“喂?”蒋依以为信号不好,又招呼一声。

陆桑仍旧沉默着。

蒋依觉得有些奇怪,以为是什么打错的电话,刚想挂断的时候,脑海中忽然有一个想法浮现出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紧紧握住话筒,压低声音:“棠棠,是你吗?棠棠。”

电话这边的陆桑,再也绷不住,喊了一句“蒋阿姨”,便是大声的号哭。

蒋依反而声音冷静:“棠棠,你先别哭,冷静下来。”

“嗯。”她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一下自己的情绪。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虽说是让方棠冷静下来,蒋依自己的情绪也有些波动,“你现在在哪里?”

“我不在岛上了,”陆桑轻轻说道,“我那晚逃了出来。”

“安全了吗?生活什么的有着落吗?”

“现在都还好,生活什么的暂时也没有问题。”陆桑说道,“我碰到个好人。”

“也不能轻信别人,你身上随身带的有银行卡什么的吗?我给你打些钱过去。”蒋依说道。

陆桑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蒋阿姨,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都没什么问题,我就是刚才……有些想你。”

蒋依叹了口气,却也没有时间同她闲聊这些,眼下要关心的事情太多:“那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不会回去了,”陆桑轻轻咬住嘴唇,“我永远都不会再回去了。”

“任树知道你还活着吗?你和任树联系了吗?”

陆桑的眼睛黯淡了一下,紧接着摇摇头:“没有,他不知道,我也不希望他知道……就让他以为,我已经死了吧……”

“这样最好,棠棠,你听我说,岛上这些天才开始消停下来,你也是被认定死亡了。你离开了是最好的,外面有广阔的天地呢,千万不要再回来了。”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就算是我,也最好都不要联系,赵警官还在查着这件事情……”

陆桑的眼泪几乎又要倾泻而出:“我会被抓起来吗?”

“不会的,”蒋依声音温和,“你没有做错什么……但不管怎么样,不管对这个地方还有着什么留恋,都不要再回来了……”

“好。”她紧紧咬住双唇,“不回去。”

“也一定不要害怕,”蒋依的声音虽然温和,却有着难以言说的力量,“一定要坚强,好好保护好自己的人生。”

“嗯。”陆桑重重地点头。

“棠棠,以后的日子里,一定还会有很多个难熬的时刻,你一定不要害怕,我,还有任树,我们都会记着你的。”

“不管你在哪个角落里生活着,你都一定也可以看得见星星。当你感到孤独的时候,你就看看天上的星星。你就会知道,没关系的,星星也注视着无数个人的孤独。”

星星总会亮着。

为千千万万的人。

为那些人,一抬起头来,就可以看得到。

那是陆桑最后一次听到蒋依的声音,也许事后回想,才能够清楚地明白那些话的意义。

那几句话,还有任树的那只银白色口哨,陪陆桑度过了人生中无数个艰难的时刻。

但是啊,思及往事,陆桑的心口有沉重的叹息声。

她竟当真如蒋依交代的那样,直到她离开人世,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棠棠,你走吧,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回来了。”

都不要再回来了。

葬礼结束之后,在草坪的长椅上,陆桑和任树并排坐在那里。

来人已经悉数散去,周遭的一切寂寥无声,陆桑的泪痕也已经淡去,和任树都没有言语。

两人沉浸在这样的沉默中,没有人开口说话,也并没有人注意到,不远处有人影慢慢靠近。

来人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陆桑看着那影子愣了愣,而后抬起头来,同来人的目光接触在一起。

是赵淮。

他对眼前的女孩儿笑了笑:“方棠,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