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那天,”蛮霸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没有一个人离开。”

“老人们把妇孺护在屋里,自己拿着柴刀、锄头守在门口。”

“青壮年们则自发组织起来,聚集在镇口的空地和我们预留的撤退通道旁。”

“准备着,一旦城破,就用血肉之躯,为军队的后撤和家人的转移,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

“当时负责指挥这段防线的,便是宋星宋大人。”

“宋大人得知百姓不愿撤离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冒险,甚至可以说是违背常规守城策略。”

“可能被军法追究的决定——放弃一切出城机动歼敌、迂回侧击的想法,集中所有兵力,死守城墙,一步不退!”

“与敌军在城头展开最残酷、最直接的肉搏战!”

“他要让敌人,踏过所有守军尸体之前,休想染指镇子一分一毫。”

“那时,敌我双方的兵力相差极为悬殊,据说敌军是我们的三倍还多。”

“城墙几度易手,尸体在垛口后面堆了一层又一层,血水顺着城墙往下淌,几天都冲刷不干净。”

“但正是靠着宋大人这决绝的命令,和将士们用血肉之躯筑起的堤坝。”

“我们硬是扛住了敌人一波又一波如同潮水般的猛烈攻势,最终撑到了援军赶来。”

“守住了防线,也……保住了镇子里所有人的性命。”

聊起这段惊心动魄的往事,平日里大大咧咧,豪气干云的蛮霸话也多了起来。

神情肃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陈平安此刻方才恍然,为何此地的居民会对他们这些军人如此热情,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亲人般的信任与依赖。

那是在生死存亡关头,彼此不曾放弃,共同历经血火劫难后凝结出的,超越了普通军民关系的情谊。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与共。

这份情谊,足以被镌刻在石碑上,世代传诵。

“只是,这刀头舔血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个头。这该死的战事,何时才能真正平息下来。”

蛮霸最终幽幽一叹,道出了所有戍边将士和边境百姓心中最深切的期盼与无奈。

这声叹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无论是常年戍守在此,见惯了生死的将士,还是世世代代居住于此,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百姓。

心中最朴素也最遥远的渴望,无非便是——归家团圆,天下太平。

这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古往今来,无数人梦寐以求却往往难以实现的奢望。

蛮霸的话让原本因出游而略显高昂的情绪,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霾与沉重。

几人都沉默下来,只是默默行走着,气氛有些压抑。

街道两旁的热闹喧嚣,此刻听在耳中,也仿佛隔了一层什么。

然而,蛮霸终究是个乐天豁达的性子,最看不得这种沉闷场面。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仿佛闻到了什么极其诱人的味道,眼睛一亮。

脸上瞬间阴转晴,指着前方不远处一家幌子旧得发白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店,高声打破了沉默:

“嗨!都别垂头丧气的了!快看!就是这家,老马头牛肉汤馄饨!”

“我老蛮敢拍胸脯保证,他家的招牌,味道那叫一个绝!”

“汤汁醇厚,馄饨馅足皮薄,吃上一碗,什么烦心事都能忘了!”

“走走走,都特娘的别愣着了,今天我请客!”

“大家都去尝尝鲜,包你们吃了还想吃,念念不忘!”

众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果然闻到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独特香料气息的牛肉汤香味从店内飘出。

丝丝缕缕,勾人食欲。

那香味仿佛有魔力一般,瞬间冲散了心头的些许阴郁。

当即便将方才的感慨暂且抛诸脑后,纷纷笑着应和,跟着蛮霸走进那间面积不大却坐满了食客,热气腾腾的小店,寻了张靠街的大桌子坐下。

“马掌柜!老规矩,六碗大份的牛肉汤馄饨,多撒香菜葱花,辣子另上!”

蛮霸熟门熟路地朝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喊道,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好嘞!蛮霸夫长您几位稍坐,汤一直是滚着的,馄饨现包现下,马上就来!”

老者抬头见是熟客,脸上立刻堆满了亲切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一边还不忘对陈平安这个生面孔点头致意。

不多时,六大碗热气腾腾馄饨就被端了上来。

汤色清亮呈奶白色,上面漂浮着翠绿香菜和葱花,内里沉浮着一个个皮薄如纱,隐约透出粉嫩肉馅的饱满馄饨。

那更加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

几人在军营中虽说伙食标准高于普通士兵,能保证吃饱,但也多是管饱的大锅炖菜和硬面饼,滋味寡淡。

何曾见过这般色香味俱全,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美食?

当下也顾不上客气,拿起汤匙筷子便大快朵颐起来。

馄饨入口,皮子爽滑,馅料鲜美多汁,牛肉汤更是醇厚暖胃。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中,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边关秋日的寒意,也仿佛熨帖了连日操练和心中积郁带来的疲惫。

“这汤头熬得确实用心,味道鲜美醇厚,难得。”

陈平安细细品尝后,也不由得出言赞赏。

这熟悉的人间烟火气,让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安县的家中。

听到陈平安的肯定,蛮霸与有荣焉地笑了起来,得意地抹了把嘴:

“那是自然!我老蛮别的不敢说,这找吃的本事在这前线可是数一数二的!”

“每次发了军饷,不来这儿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牛肉汤,就觉得这饷银拿着都不踏实!”

“那感觉,给个校尉当都不换!”

“今天定要带你在镇上好好逛上一逛,让你也见识见识咱们这前线的繁华。”

“别看地方小,又在这边关之地,但绝对五脏俱全,有意思的玩意儿多着呢!”

众人吃饱喝足,浑身暖洋洋的,又在蛮霸这个活地图的带领下,在并不算宽敞但却热闹非凡的集市上逛了许久。

看了会胸口碎大石的粗陋杂耍,听了段带着浓重边塞口音,诉说着征人思乡之情的小曲。

甚至还在一个售卖劣质胭脂水粉,明显是坑外地人的摊子前,被蛮霸硬拉着对那些颜色古怪的脂粉评头论足了一番。

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暂时忘却了身处前线的紧张。

直到日头偏西,天际染上一片绚烂而略带悲壮的橘红色,众人皆感尽兴,准备返回军营。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苍凉而又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猛地从远方防线城墙的方向传来。

如同利刃般划破了小镇傍晚短暂的宁静与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