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有何吩咐?”

为首那个块头特大汉子瓮声瓮气问。

他名叫陈块头,人如其名,身材壮硕,膀大腰圆,是村里有名力气把式。

郑灵用下巴点了点槐树上的老毛,语气平淡似说寻常家务事:

“好了,这人没用了。你们自在处置一下,完事顺手打理干净,别污了这地界。”

“好嘞老大!您放心,保证收拾利落,让您眼前清静!”

陈块头拍胸脯应下,随即挥手,几个早已按捺不住的村民立刻拥上,对着奄奄一息的老毛又是一顿拳脚。

剧痛让昏死的老毛再次醒转,发出杀猪般惨嚎:

“别打了!别打了!各位爷,我错了!我不是人!饶了我这狗命吧!”

然而,哀求淹没在众人怒骂拳脚中,微弱无力。

很快,他再次晕厥,此番气息渐微,终至无声。

陈块头探他鼻息,确认已死,便像扛麻袋般将尸体扛上肩,大步流星朝村后人迹罕至的山林走去。

要不了多久,山中野狼、豺狗便会循味而来,将这肮脏皮囊吞噬殆尽,一切便彻底画上终结。

此事在小小陈家村无疑投下巨石,激起层层波澜。

村民们议论纷纷,对郑灵这看似娇憨的姑娘更充满好奇与敬畏。

关于她身份的传言也随之在村里蔓延,越传越玄。

有说她是将门虎女,有猜她是隐世高人弟子。

一时间,郑灵成了村里最引人注目的人物。

……

与此同时,远在军营的陈平安,也收到了家乡讯息。

“陈平安,家书!”

负责后勤的兵士将一封厚厚信笺递到他手上。

同营房的多是陈家村或附近村落出来的青年,见状投来羡慕目光。

这年头,乡下人识字的本就凤毛麟角。

能收到笔墨写就的家书,更是稀罕。

他们离乡从军,与家中联络多靠偶尔过往同乡捎口信。

似这般正式信函,想也不敢想。

“哇,平安哥,真是好福气!这才离家多久,嫂子们的家书就追来了,定是想你得紧哩!”

同村的陈乐笑嘻嘻凑过来,用胳膊肘轻轻撞撞陈平安,脸上是促狭笑容。

这半个多月下来,陈乐这话痨性子,早和虽沉默寡言却为人厚道的陈平安混得烂熟。

陈平安笑了笑,黝黑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小心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叠放整齐的信纸。

只一眼,他便分出哪张是柳晴儿和小蝶所写,哪张是郑灵手笔。

原因无他,两者字迹相差太大。

柳晴儿出身书香门第,即便家道中落,幼时教养未丢。

字迹清秀工整,布局疏朗,看着赏心悦目。

而郑灵那张……

上面字迹歪扭,大小不一,墨迹浓淡不均,似顽童涂鸦,又像道士画符。

需仔细辨认,方能猜出大概意思。

陈平安先展开柳晴儿和小蝶的信。

信纸带着淡淡皂角清香,上是柳晴儿娟秀字迹:

【夫君如晤:见字如面。不知夫君在军中一切可好?饮食起居是否顺遂?】

【训练艰苦,万望保重身体,勿以家中为念。】

【家中诸事皆顺。承蒙村长及多位乡亲帮衬,此前所购田亩已开垦出三亩,稻种、菜籽皆已播下。近日恰有春雨,秧苗长势喜人。】

【另从村长家购得三年生桃树苗三株,已悉心栽于屋后,假以时日,春华秋实,亦可添一景致。】

【所饲鸡鸭十余只,均已适应,每日产蛋五六枚,除日常食用,余者皆小心收藏。】

【待凑足数目,便可尝试孵化,扩养规模。家中一切用度,皆按夫君离家前所嘱,有条不紊。】

【一切安好,望夫君安心服役,不必挂怀。唯盼早日凯旋,阖家团聚。】

读至此,陈平安心中一片温宁,仿佛看到柳晴儿在灯下认真书写的身影,看到院中鸡鸭啄食、屋后新苗吐绿景象。

他将这份信纸轻轻折好,贴身收起,那上面似乎还带着家的温度。

接着,他才拿起郑灵那封“鬼画符”般的信,凝神细看。

【陈平安:跟你说个事。前两天晚上,有个不开眼的老家伙溜进家里,想干坏事,被我撞见了。】

【我已帮你处理干净,这会儿估计正在奈何桥上喝汤呢!放心,晴儿姐姐和小蝶都没事。】

【不过现在家里有点小麻烦。记得之前你偷学我练拳那会儿吗?】

【后来那群盖房子的工头也知道了,非说我打的拳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嗯,好吧,确有这点效果。但他们太吵,整日围着我看,我嫌烦,就勉强收他们当小弟了,总算清静点。】

【等你回来时,自己看着办怎么应付他们吧!】

【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若敢把我郑家拳法随便传这些外人,你就死定了!】

【到时我放不放过你不好说,我爹定是能弄死你的。好了,就这些。】

信末,又添了行更歪斜的小字:

【嗯,还有,等你从军营回来时,记得想办法给我带点牛肉吃,听说军营里特制的牛肉干很好吃,我馋了。】

看到最后这句,陈平安忍不住失笑,无奈摇头。

这丫头,无论在何情况下,都忘不了“吃”这头等大事。

不过,她若不馋,反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郑灵了。

他将两封信都仔细收进随身包袱。

对于郑灵信中提及的,因她而在村里引起的轰动,他倒不十分担心,算不得什么大麻烦。

至于家中潜入歹人一事,他离家时便曾有过隐隐忧虑,如今果然发生,幸有郑灵在,化险为夷。

想到此,他对郑灵更心存感激,同时也庆幸自己当初决定。

如今家中田产开始耕作,家禽也开始繁衍,连果树都已栽下……

晴儿她们,真是辛苦了!

柳晴儿一个曾经的官家小姐,能将农家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可见是下了苦功,真将那个家当作了归宿。

即便自己将来在军中无所建树,回到家中,有这几亩良田,有贤惠妻子,日子也能过得安稳富足。

当然,这“无所建树”的念头只一闪而过。

既踏入了这行伍,他陈平安又岂会甘于平庸?

就在这时——

铛!

一声清脆急促的铜锣声,骤然划破军营傍晚的相对宁静,在空旷场地上回**。

营房内众人皆是一惊,纷纷从床铺上半坐起来,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疑惑与些许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