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涛深深地看了陈平安一眼,半晌,才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麻烦不会消失,只会因为你退让,而变得更多、更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

“陈老弟,你我虽然……道不同,但眼下,面对房宫,我们的处境,或许有相似之处。”

陈平安心中一动,知道苏涛这是要透露一些关键信息了。

他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苏涛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房宫……不仅仅是奉旨巡查的州同。他背后的靠山,是岳家。”

“他的正妻,是岳松的堂妹。他此次南下,核查账目、推行新政固然是明面上的差事,但暗地里……恐怕另有任务。”

“这个任务,或许就与你,以及你府上那两位有关。”

陈平安瞳孔微缩。

虽然早有猜测,但从苏涛口中得到证实,依旧让他心头一凛。

岳家……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来的不是暗处的杀手,而是明面上手握权柄,能够以“王法”之名行事的官员。

这比单纯的江湖刺杀或阴谋陷害,更加难以防范,也更为致命。

他面上依旧保持镇定,同样压低声音问道:

“苏大人告诉我这些,是何用意?莫不是……想提醒下官,早做打算?”

“还是说,苏大人与房宫,也并非一路人?”

苏涛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夹杂着无奈和一丝阴冷:

“提醒?算是吧!至于我和他……哼,道不同,不相为谋。他想要的,未必是我愿意给的。”

“他若在安县查得太仔细,对我,也绝非好事。”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房宫的清查,同样威胁到了苏涛的利益甚至安全。

在对抗房宫这一点上,他们或许有暂时的共同利益。

陈平安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秦胜……也是因为房宫的到来,才不得不离开的?”

苏涛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含糊道:

“有些人,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或许越安全。”

“陈老弟,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如何抉择,在你。”

他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转身走向花厅门口,轻飘飘的说道:

“时候不早了,陈老弟也早些回府吧!近日……多加小心。”

陈平安看着苏涛离去的背影,心中念头纷杂。

苏涛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他是真心提醒,还是想借自己之力牵制甚至对抗房宫,他好从中渔利?

秦胜的警告,苏涛的暗示,房宫的下马威和岳家的背景……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危局。

陈平安没有在县丞府多做停留,告辞后便径直回了陈府。

马车穿行在渐渐被暮色笼罩的街道上。

陈平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房宫是岳家的人,这几乎可以确定了。

他明面上的差事是核查账目和推行新政,这给了他极大的操作空间和正当理由来调查、接触甚至刁难自己。

暗地里的任务,自然是冲着柳晴儿和小蝶来的。

他会用什么手段?

借核查之名搜查陈府?

以安全为借口将人“保护”起来?

还是罗织罪名,直接将自己下狱,再慢慢处置?

无论哪种,都极为棘手。

自己虽有军功和千夫长的身份作为护身符,但对方官高一级,且手握“王命”。

若真铁了心要对付自己,可以动用许多自己难以正面抗衡的官场手段。

苏涛主动透露如此关键的信息,无非几种可能。

一是房宫的清查确实威胁到了他的根本,他急需外力制衡。

二是想借我之力去试探甚至消耗房宫,他好坐收渔利。

三则更险恶,或许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不可尽信,但也不可不信。

情报,眼下最缺的就是可靠的情报。

苏涛这边是一条线,但不能只依赖他,必须另寻渠道验证。

陈平安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宋星。

宋家是京都武将世家,根深叶茂,消息灵通。

自己与宋星在南境并肩作战,也算有些交情。

更重要的是,宋星为人磊落,与岳家似乎并无过多瓜葛。

此事若向他求证或求助,或许能得到一些关键信息。

心中计较已定,陈平安也稍稍安定了些。

马车驶入陈府所在的街道,他敏锐地察觉到,看似平静的街面上,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窥视目光。

有人在监视陈府!

这在意料之中。

只是不知是苏涛的人,房宫的人,观雨楼的探子,还是岳家另外派来的眼线?

他不动声色,吩咐车夫照常驶入府门。

刚下马车,明月便迎了上来。

她似乎已在前院等候多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

但细看之下,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您回来了。可要先歇息片刻?灶上煨着参汤。”明月轻声问道。

陈平安摆摆手:“不必。准备笔墨,我要写封信。”

“是。”

明月应下,转身快步去安排。

书房内,炭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融的,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陈平安提笔沉吟片刻,便落笔如飞。

信中,他将房宫到来后发生的冲突,苏涛的暗示,自己对房宫与岳家关联的推测,以及目前面临的潜在危机,简明扼要地写了下来。

关于柳晴儿和小蝶的身世,他并未隐瞒。

此事迟早会暴露,不如坦诚相告,也显得更有诚意。

最后,他恳请宋星能提供一些关于房宫及岳家关系的确切情报。

若有可能,亦盼宋家能在必要时,稍作斡旋。

写罢,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想了想,又取出一枚私章,在封口处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记。

这并非官方印信,但宋星认得。

“阿亮。”他唤道。

一直在门外候着的阿亮连忙推门进来:“老爷。”

陈平安将信递给他,神色郑重:

“这封信,你亲自跑一趟,送到京都宋家,交到宋星宋大人手上。”

“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本人,不可经由他人转递。路上小心,速去速回。”

阿亮双手接过信封,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他虽不识字,却也明白此行事关重大。

老爷将如此要务托付给他,是莫大的信任。

他挺直腰板,肃然道:

“老爷放心,阿亮一定把信平安送到宋大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