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房宫似乎要顺着苏涛的话,将此事轻轻放下时,陈平安忽然开口:

“房大人,苏大人。下官以为,此事恐非误会二字可以简单带过。”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房宫和苏涛,继续道:

“江队长及其手下,皆是军中之人,理应熟稔军规。”

“无故对上级军官出手,且是以多欺少、意图围攻擒拿,此乃以下犯上之重罪。”

“按大靖军律,该当如何处置,江队长想必比下官更清楚。”

他直接将事情拔高到“违反军律”的层面,且点名江乌是“军中之人”,将房宫试图模糊的“护卫”身份明确化。

江乌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没想到陈平安如此不依不饶,竟要搬出军律来惩治他!

房宫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打量陈平安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苏涛脸上的笑容也微微僵了一下。

陈平安不等他们开口,接着道:

“当然,房大人远来是客,江队长或许也是一时糊涂,受人……误导。”

“下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江队长身为护卫队长,或可说是护主心切,但其手下弟兄,多半只是听命行事,不明就里。”

“依下官看,不如……就按军律,惩处首犯即可。江队长,你以为呢?”

他这话,既给了房宫台阶,又将皮球踢回给江乌,逼他亲口承认自己是“首犯”,并接受军律惩处。

花园内的气氛瞬间凝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乌和房宫身上。

江乌胸膛剧烈起伏,手背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陈平安,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陈平安!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乃是房大人的护卫队长!你今日若敢动我,便是扫了房大人的颜面!你我同朝为官,何必把事情做绝?”

他试图用房宫的官威来压陈平安,希望陈平安知难而退。

陈平安却恍若未闻,只是将目光转向房宫,语气平淡却坚定:

“房大人,军律森严,非儿戏。以下犯上,在军中当杖责二十,以儆效尤。”

“此事发生在苏大人府上,下官不便越俎代庖,还请房大人……秉公处置。”

房宫脸上的淡笑终于彻底消失。

他盯着陈平安看了足足三息,眼神变幻,最终缓缓开口道:

“陈大人,果然……铁面无私,令本官钦佩。”

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隐隐带着一丝冷意。

他转向江乌,声音陡然转厉:

“江乌!陈大人所言不错!你身为军中之人,却目无尊上,鲁莽行事,险些酿成大错!”

“念在你护卫本官一路辛劳,且初犯,本官便从轻发落。”

“来人!”

他身后两名一直沉默跟随的亲随上前一步。

“将江乌拖下去,杖责……十军棍!立即执行!”

房宫的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

江乌难以置信地看向房宫,眼中满是错愕与不甘。

他没想到,房宫竟然真的会为了陈平安,当众处罚自己!

虽然减了一半,但十军棍打下去,也足够他躺上几天,颜面尽失。

“拖下去!”

房宫不容置疑地重复。

两名亲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还想争辩的江乌。

江乌挣扎了两下,接触到房宫冰冷的目光,终究不敢再反抗。

被拖拽着离开了花园,隐隐传来他不甘的低吼。

花园内一片寂静。

那些受伤的士兵面面相觑,脸上皆有惧色。

苏涛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平安,似乎也没料到他会如此强硬。

更没料到房宫会如此“果断”地处置江乌。

房宫处置完江乌,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笑,看向陈平安,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陈大人,手下人无状,让你见笑了。本官御下不严,在此向陈大人赔个不是。”

“还望陈大人海涵,莫要因此等小事,影响了你我同僚之谊。”

陈平安心中明镜一般。

房宫此举,看似给了自己面子,实则是以退为进。

牺牲一个江乌,既平息了事端,又展现了他“公正严明”的姿态。

更将自己置于一个看似大度,实则被架起来的位置。

若自己再纠缠,反而显得小气。

他也顺势抱拳,神色缓和下来:

“房大人言重了。江队长也是职责所在,些许误会,说开便好。房大人秉公处置,下官佩服。”

“呵呵,陈大人宽宏大量。”房宫笑着颔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此处风大,不如移步花厅?”

“本官初到安县,正有许多事情,想向陈大人请教。”

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苏涛:“苏大人,一同请吧!”

“房大人请,陈老弟请。”苏涛连忙侧身引路。

三人各怀心思,表面上却已是一团和气。

仿佛方才花园中的剑拔弩张,拳脚相加只是一场幻梦。

陈平安跟在房宫与苏涛身后,目光扫过那些依旧对他虎视眈眈却又带着几分忌惮的士兵,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他知道,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

这位房宫大人,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而秦胜的警告,如同阴云,再次笼罩心头。

来到布置雅致、温暖如春的花厅,分宾主落座。

立刻有丫鬟奉上香茗。

苏涛作为主人,率先开口暖场,指着丫鬟手中的茶盏笑道:

“房大人,陈老弟,这是咱们安县特产的阳春毛尖。”

“虽比不得名山大川的贡茶,却也清冽甘醇,别有一番山野风味。还请二位品尝,莫要嫌弃简陋。”

房宫端起那白瓷盖碗,用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小啜一口,细细品味,片刻后点头赞道:

“嗯,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带着一股山泉清气。好茶。”

“所谓茶之妙处,不在名贵,而在其真味。”

“若只慕虚名,而失其本真,反倒落了下乘。”

“苏大人,陈大人,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说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扫过陈平安,语带双关。

陈平安也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放下后,坦然迎向房宫的目光,微笑道:

“房大人高见。下官是个粗人,于茶道所知甚浅。”

“只知道,好茶便多饮几杯,若是不合口味,下次不喝便是。”

“品茶如品人,总得亲身试过,才知其中真味。”

“虚名也好,实利也罢,总不如自己尝到的实在。”

他这话,同样绵里藏针,既回应了房宫的暗讽,也表明了自己务实,不慕虚华的态度。

更暗指对他房宫这位上官,他也要“亲自尝过”才知道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