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还是不说?

陈平安看着赫连二当家小心翼翼地将马刀放在赤焰触手可及的地方,看着赤焰温柔地触碰刀鞘,又看看赫连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之光……

罢了,为了马场,为了可能的机会,也为了这匹通灵的好马能有个好归宿,只能硬着头皮试一试了。

或许……可以换个委婉点的说法?

他深吸一口气,先是对阿亮和王工道:

“你们先退到那边等候,我有几句话,想单独与赫连当家谈谈。”

阿亮和王工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退开了一段距离。

赫连二当家也诧异地看着陈平安,挥挥手让旁边侍立的帮众也退下。

待只剩他们二人一马时,赫连疑惑道:

“陈大人,有何指教?可是与驯服赤焰有关?”

陈平安点点头,表情变得有些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神秘,压低声音道:

“赫连当家,方才我观察此马神情变化,又结合一些古书所载的相马识性之法,隐约有所得。”

“此马灵性超常,哀思旧主,寻常驯服之法难有效用。”

“但或许……有一种非常之法,可触动其心,消解其执。”

“非常之法?”赫连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请陈大人明言。”

陈平安看着赫连的眼睛,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此法……或许需要赫连当家,在此处,当着它的面……倒立片刻。”

“什么?!”

赫连二当家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瞬间布满惊愕、荒谬,以及一丝被戏弄的怒火:

“陈夫长!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这、这难道也算是驯马的一环?!”

她从未听过如此……荒谬的要求。

驯马?

倒立?

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怕不是陈平安闲来无事,拿她寻开心,变着法儿消遣人?

二当家胸中一口气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若非看在陈平安那身官皮和千夫长的份上,搁在以往,凭她的暴脾气,早一鞭子抽过去,或是直接拳脚招呼了。

龙虎帮的二当家,何时受过这等戏弄?

【好戏,好戏!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小把戏,可比草原上狼群扑羊有趣多了!哈哈!】

赤焰的低鸣带着清晰的愉悦情绪,直接在陈平安心底响起。

看着眼前这一人一马,一个面带微笑却眼神认真,一个虽被拴着却突然露出如此异常的表现,二当家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念头。

这陈平安,怕不是和这畜生是一伙的?

串通好了来耍她?

这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她自己掐灭。

荒唐!

赤焰是她真金白银从黑市弄来的烈马,野性难驯,陈平安今日之前怕是连它面都没见过,何来串通?

可眼前这情景……她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喂养照顾了整整一个月,才换来靠近时不被飞踢的“殊荣”。

这陈平安倒好,来了不到一刻钟,不仅让赤焰安安静静站着,那畜生看他的眼神,甚至比她这喂食的还亲近几分!

一股强烈的落差感和憋屈感油然而生,让她胸口发闷。

“哎,二当家,这真是驯马秘法里的一环,看似古怪,实有深意。不信,你亲自试试便知。”

陈平安语气诚恳,目光坦然,仿佛说的真是某种不传之秘。

二当家盯着他的眼睛,又瞟了一眼安静下来的赤焰。

理智告诉她这简直胡闹。

可方才赤焰在陈平安手下那片刻的乖顺又是实打实的。

若论此刻谁更有可能驯服这匹烈马,似乎……还真是这个提出荒唐要求的陈平安。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羞愤和疑虑强行压下,冷哼一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行,陈平安,我姑且信你这一回。若是事后证明你拿我寻开心,消遣于我……”

她没说完,但那双凤目里闪过的寒光,已说明了一切。

陈平安轻轻点头,心下却对赤焰传念:

“祖宗,你可千万别在这关头坑我。看见这位的眼神没?”

“你要是演砸了,她恼羞成怒,说不定真能把你大卸八块,炖成一锅马肉煲!”

似乎是感应到了陈平安念头里那“大卸八块”和“马肉煲”的森然意象,赤焰原本兴奋甩动的尾巴顿了顿。

那股看热闹的欢快情绪收敛了些许,打了个响鼻。

硕大的马眼瞥了二当家一下,竟透出几分“配合”的意味。

此时,二当家已走到马厩前的空地上。

她虽是女子,但常年习武,身体柔韧性与力量远超常人。

只见她腰身一沉,双臂稳稳撑地,双腿并拢向上,一个干净利落的倒立便已完成,身姿稳如松柏。

只是,以这般头下脚上,极不雅观的姿态,面对着一匹马和一个人,纵然她性格飒爽,耳根也不由自主有些发热。

这情景若让帮中兄弟或外人瞧见,她这二当家的威严怕是得扫地。

【好好好!这个姿势妙!看得更清楚了!】

赤焰又在陈平安心里乐起来。

“赤焰,记住,别搞砸。”陈平安再次叮嘱。

【知道了,啰嗦!不过话说前头,我跟这女人不熟,也没什么好感。】

【除了我逝去的主人,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顺眼的人类。】

【至于她?想骑我?没门儿!】

赤焰的意念传来,带着属于顶级骏马的骄傲与挑剔。

陈平安心下一定。

成了!

虽然赤焰明言不接纳二当家,但“驯服”这个表面文章,算是能做过去了。

他本意也非真让二当家驯服赤焰,而是借机提出马场的交易。

二当家维持着倒立姿势,目光透过散落的发丝,看着沉默对视的一人一马。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慢,那短暂的寂静里,她愈发觉得诡异。

陈平安偶尔会极轻微地点头或摇头,赤焰则会相应地的动动耳朵或摆一下头。

这一人一马之间,竟仿佛有种无需言语,令人费解的默契在流动。

“喂!陈平安!”

二当家终于忍不住,双臂发力,一个利落的空翻稳稳站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柳眉倒竖:

“你的驯马秘法,到底怎么样了?若是胡乱折腾我一通,最后赤焰还是老样子,你今天可别想轻易走出这马场!”

她的话语里已带上了三分火气。

陈平安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从容道:

“二当家放心,陈某岂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