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脚步声,二当家转过头来。

她年纪约在二十五六岁,小麦色的肌肤,五官轮廓深邃,鼻梁高挺。

一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目光锐利如鹰。

看到陈平安,她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但并未失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的中原官话略带一点异域口音,但吐字清晰:

“陈大人?久仰。我是龙虎帮二当家,你可以叫我赫连。”

果然是异族姓氏。陈平安拱手还礼:“赫连当家,冒昧来访,打扰了。”

赫连二当家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那匹赤黑骏马身上,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烦恼:

“陈大人来得正好,也来得不巧。我正被这畜生气得头疼。”

“若是寻常时候,倒可与大人好好聊聊。今日……怕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

引路的小头目见状,连忙低声对陈平安解释道:

“陈大人,这匹马名叫赤焰,是二当家月前费了好大劲儿从北边弄来的。”

“据说是难得的异种良驹,速度和耐力都远超寻常马匹。”

“可就是这性子……太烈!除了已故的原主人,谁也不认。”

“二当家亲自喂养照料了一个多月,才勉强能让它不踢人。可要想骑上去,那是门都没有。”

“已经摔下来好几个兄弟了,二当家自己也试过几次,都没成功。这几日正为这事上火呢!”

陈平安顺着他的描述,仔细观察那匹名叫“赤焰”的马。

它确实神骏,骨骼肌肉线条流畅完美,眼神桀骜不驯。

即便被拴着,也昂着头,睥睨着周围的人类,透着一种骄傲与悲伤混合的情绪。

悲伤?

陈平安心中一动,凝神静气,尝试着调动昨夜领悟的那一丝奇异的心灵感应能力,将意念缓缓投向“赤焰”。

起初并无异样。

但当他集中精神,摒弃杂念,只是带着一种平和、探询的意念去“感受”时,一些模糊的“碎片”开始隐隐约约地浮现。

那是一种深沉如墨的哀伤,像失去了最亲近同伴的孤狼。

一股宁折不弯的倔强,仿佛在守护着某种至高的忠诚。

还有对眼前这个喂食女子的复杂情绪。

并非憎恶,而是一种“你不是他”的排斥与漠然。

这能力……真的有用!

陈平安心中暗喜。

虽然信息还很模糊断续,但这确确实实是一种跨越物种的感知!

或许,随着自己精神力的增强,或者与目标“情绪共鸣”的加深,这种感应会更清楚。

赫连二当家见陈平安只是看着赤焰出神,以为他也被这马的品相所慑,叹了口气:

“是好马,可惜……烈马难驯,尤其这种心有所属的。”

“再这样下去,我也只能把它当成种马养着,或者……唉!”

她没说完,但语气中的惋惜和不甘显而易见。

陈平安收回心神,看向赫连:“赫连当家似乎对此马极为看重?”

“自然。”赫连点头,毫不掩饰,“我出身草原,爱马如命。这般神骏且有灵性的马,可遇不可求。”

“若能驯服,无论冲锋陷阵还是千里疾驰,都是绝佳伙伴。可惜……”

她又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下去。

陈平安心中念头飞转。

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

“陈某对马匹也略有兴趣,曾读过些杂书,见过些偏门法子。不知赫连当家,可愿让陈某试上一试?”

“若侥幸能对这赤焰有些影响,或许……也能与赫连当家谈谈另一桩事情。”

赫连二当家琥珀色的眸子看向陈平安,带着明显的怀疑:

“陈大人也懂驯马?还是偏门法子?”

她上下打量陈平安。

对方虽然身材挺拔,气质沉稳,但怎么看都是个年轻军官,与经验丰富的驯马师相去甚远。

不过,对方是千夫长,又主动提出,直接拒绝未免失礼。

而且,看他神情不似作伪。

万一……真有奇招呢?

她已经被这匹马磨得没脾气了,任何可能性都愿意试试。

赫连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语气中提醒意味明显:

“陈大人愿意尝试,自然欢迎。不过,赤焰性子极烈,除了我,旁人靠近三丈它便会警觉,一丈之内必会攻击。”

“之前已有数人受伤。大人虽有武艺在身,也请万分小心,莫要勉强。”

王工在一旁也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二当家所言不虚。此马凶猛,曾踢断过人肋骨。安全为上啊!”

陈平安对二人的提醒点点头,表示知晓。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凝聚心神,缓步朝赤焰走去。

这一次,他不仅调动了心灵感应,更尝试将自身那股属于武夫的,经过战场淬炼的沉稳、坚韧且不带恶意的“气息”缓缓释放出来。

武夫血气旺盛,精神意志也比常人强大凝练。

陈平安不知这能否对动物产生影响,但姑且一试。

果然,当他踏入三丈范围时,赤焰的耳朵猛地竖起,转头盯向他。

鼻孔张大,前蹄不安地原地踏动,发出警告的低鸣。

但陈平安敏锐地感觉到,赤焰传来的“情绪碎片”中,除了警惕,似乎还有一丝……疑惑?

他没有停下脚步,速度均匀而稳定地继续靠近。

两丈,一丈半……

赫连二当家和王工的心都提了起来。

按照以往经验,踏入一丈范围,赤焰很可能就会暴起发难。

然而,赤焰只是紧紧盯着陈平安,身体绷紧,却并未立刻攻击。

它那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映出陈平安平静的面容。

陈平安此刻全部心神都放在与赤焰的“交流”上。

他努力传达着善意、平和,以及一种“我理解你的悲伤”的共鸣。

他甚至回忆起战场上失去同袍时的那种切肤之痛,将这种情绪小心翼翼地融入自己的意念中。

距离缩短到一丈。

赤焰的响鼻声更重了,头微微低垂,这是攻击的前兆!

赫连二当家差点就要出声喝止。

但就在此时,陈平安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再逼近,而是就站在一丈之外,静静地与赤焰对视。

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不是在看待一头难以驾驭的牲畜,而是在与一个骄傲而悲伤的灵魂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