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重归寂静,唯有渐沥雨声,不紧不慢地敲打着青灰瓦片与湿润的泥土。

陈平安低头,凝视着手中这本纸张泛黄、以麻线装订的古旧书册,心绪如潮翻涌。

原来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俗世之下,竟隐藏着如此波澜壮阔、超乎想象的天地。

武夫……武者……

这些以往只在茶楼说书人口中或乡野奇谈里闪烁的词汇,此刻竟真切地与他的命运紧密交织。

若能成为真正的武夫,不仅纠缠自己多年的病弱之躯有望根治,寿数得以延长。

更重要的是,能掌握安身立命、不仰人鼻息的力量。

他不禁想起近来镇上流传愈演愈烈的消息——

苍梧与赤炎两国边境战事吃紧,烽火连天。

传闻前线已是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一旦国门告破,他们这些身处后方、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命运只怕比圈中猪狗强不了多少,唯有引颈就戮。

乱世将至,孱弱本身,便是最大的原罪。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烈渴望,自心底最深处蓬勃涌出,瞬间冲散了最后一丝茫然。

他必须变强!

为了活下去,也为了有能力守护身边之人。

“千幻流云……”

他指尖抚过封面上那四个笔墨酣畅,颇具筋骨的字迹,轻声念出。

顾名思义,看来是走的灵动变幻、难以捉摸的路子……

他深深吸入一口潮湿清冷的空气,就在这细雨如烟笼罩的庭院之中,郑重地翻开了书页的第一页。

图谱上的人影勾勒得栩栩如生,旁边的文字注解也详尽清晰。

他依照其上描绘的奇异姿势与独特的呼吸吐纳法门,缓缓摆开架势,尝试引导体内那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

那初生的气血,沿着书中所载的特定路线,开始小心翼翼地运转。

时光悄然流转,倏忽又是五日过去。

天气依旧是连绵的阴雨,浓郁的水汽与泥土的腥味混杂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然而,陈平安家中,却难得透出一股欣欣向荣的生气。

那两间偏房,竟是比预计的工期提前一日建成了。

为首的工头是个皮肤黝黑、手脚粗壮的汉子。

他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指着新落成的屋子对陈平安道:

“平安,屋子都按你的意思弄妥了,料子都是挑扎实的用。”

“你仔细瞧瞧,若有哪里不合心意,趁俺们人还在,立时就能改。”

“若没问题,俺们就先回去了,家里婆娘娃娃还等着开饭呢!”

陈平安点头,走上前去仔细查验。

为了改善居住,也因家中添了人口,他此番是下了决心。

不仅新建两间偏房,连同原本破旧漏风的主屋也一并彻底翻修。

昔日茅草覆顶,泥坯为墙的景象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结构更为牢固的木梁木柱。

虽未扩大面积,但防风避寒之能,已不可同日而语。

足以应对即将到来的严冬。

他屈指用力敲了敲那根作为主梁的粗大圆木,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

显示其木质紧密,承重极佳。

这是他与工头亲自进山,千挑万选才定下的上好实心木料。

随后,他又逐一检查了新屋的门窗榫卯、墙板拼接以及屋顶瓦片。

见做工都颇为细致,不见敷衍偷工之处,心中甚慰。

“辛苦各位叔伯大哥了,做得极好,我很满意。”

陈平安脸上露出诚挚的笑容,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粗布钱袋,将工钱一一点数,交到每位工匠手中。

“这是约定好的工钱,请诸位请收好。”

工匠们接过那沉甸甸的铜钱,脸上都绽开了朴实而满足的笑容,连日的辛劳仿佛也消减了大半。

“平安啊!你这小日子,眼见着是蒸蒸日上了。往后家里若还有啥修修补补、添砖加瓦的活计,可千万记得照应俺们啊!”

“没错,俺们别的大本事没有,就是有这一身使不完的力气,价钱也绝对公道,活儿也尽量往精细了做。”

众人言语热络,透着亲近。

这些时日,陈平安身上那显而易见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

从前那个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多走几步便气息不匀的病弱青年,如今脸上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

身板虽仍不算壮硕,却明显结实了许多。

挺立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专注的气度。

这一切的转变,似乎都始于他得到那本拳谱之后,没日没夜、雷打不动地苦练。

起初,大伙儿只当是少年人一时心血**,三分钟热度。

谁曾想他竟真坚持下来,且练出了些非同一般的名堂。

如今看来,这陈平安的精气神与体魄,竟隐隐胜过他们这些常年与力气活打交道的粗人。

若能与他交好,将来或许真能请教一二强身健体的诀窍。

陈平安拱手,向众人还礼,语气诚恳:

“这段时日,多亏各位乡亲帮衬,这份情义,平安铭记于心。日后家中若需动土添建,定然还要劳烦各位。”

“好说,好说!那俺们就先走了!”

一番客套之后,工匠们各自扛起铁锹、斧锯等工具,三三两两说笑着,身影逐渐消失在迷蒙的雨幕深处。

这时,郑灵才慢悠悠地从主屋踱步出来。

她先是旁若无人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这才带着几分好奇,走向那两间新盖好的偏房。

她并未立刻进门,只站在新刨的木门门口,探着头朝里张望了几眼,新木特有的清冽香气淡淡逸出。

“喔?这便是我今后的窝了?瞧着倒还像个能住人的地方,总比那四面漏风,半夜冻醒的柴房强上不少。”

她语气随意,仿佛主人般自顾自便下了定论。

在她想来,自己身为陈平安武道上的引路人,挑选一间像样些的屋子居住,自是理所当然,无需与人商议。

一直安静站在廊下避雨的小蝶和柳晴儿见状,也相携走了过来。

柳晴儿望着崭新的屋舍,眼中既有对崭新生活的期盼,也有一丝持家的盘算。

她轻声对陈平安道:“平安,晚些时候,若雨小些,我去镇上布庄扯几尺结实耐用的新布,再添置两床厚实些的被褥。”

“还得看看有没有价钱实惠的桌椅、木柜,总得把新家收拾得齐整些,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陈平安闻言点头,走到柳晴儿面前,从怀中取出剩下的银钱,只留下少许傍身,将大部分都轻轻放入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