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吧!”

陈平安收回目光,也望向远方敌营的灯火:

“但最好还是咱们都活着,多守些时日,等着把他们打回去。”

“你倒说得轻松。”陈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伤怎么样?还能撑住吗?”

陈平安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肩膀,传来一阵刺痛,他面不改色:

“皮肉伤,不得事。就是乏得很,要是能蒙头睡上一天一夜就好了。”

他语气里带上一点难得的轻松。

“仗打完,今年过年怕是赶不回家了,不过兴许能轮着休整几天。到时候……”

话未说完,一名传令兵沿着城墙猫腰快步跑来,在陈平安面前停住,行礼道:

“陈夫长,安岳大人请您即刻前往中军帐议事。”

安岳此时召见?

陈平安心头一凛。

战事正紧,非有要事,不会轻易召他这等前线低级军官。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转向陈乐,“你在这儿盯紧些,警醒点,别打瞌睡。我去去就回。”

陈乐用力点头:“放心,有我。”

陈平安跟着传令兵快步离去,穿过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城墙通道,下了马道,朝着中军区域那座最大的营帐走去。

帐外,厉鹏徕按刀而立,如同铁铸的雕像。

见到陈平安,他微微颔首,撩开了厚重的毡布门帘。

帐内,烛火通明。

安岳正俯身在铺开的巨大堪舆图上,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丈量着距离。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中带着血丝,但目光依旧锐利。

“平安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木凳,语气急促,“南线紧急军情,情况不妙。”

“赤炎国主力超过十万,猛攻南线关口已有三日,宋星将军压力极大,防线岌岌可危,急需增援。”

陈平安心中一沉,走到地图旁。

地图上详尽标注着山川地势、道路关隘以及各方兵力的大致态势。

南线位置,被朱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圈。

“大人,对方既然摆出中线、南线同时开打的架势,恐怕早有算计。”

“我们若分兵南下,中线兵力空虚,敌人会不会……”

“调虎离山,而后直取中军?”安岳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想到此节,很好。这也是我最担忧之处。”

“敌军在中线的攻势虽不猛烈,却像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们,目的就是让我们不敢动弹。”

“他们算准了我们得知南线危急后,会陷入两难。”

“那大人的意思是?”

陈平安知道,安岳既然召他前来,心中必有定计。

主帅的每一个决策,都关乎成千上万士卒的性命,绝非轻易可下。

安岳的手指重重落在中线和南线之间的道路上:

“不能不动!南线若破,中线、北线皆成孤军,被分割包围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冒险!”

“我已决意,由你,蛮熊,蛮霸三人,率三万兵马,即刻启程,驰援南线。”

“我会严令剩余四万人马,收缩防线,佯装兵力未减,死守此地,同时快马加鞭,向北部防线求援。”

“北线援军一到,中线压力可解,届时或可再分兵南下,与你们合击赤炎国主力。”

三万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作为先遣援军,若能及时赶到,为南线注入生力军,或许真能稳住阵脚,撑到北部援军主力到来。

但这三万人的行军路途,以及中线留守部队能否瞒天过海,皆是巨大风险。

“此行关键在于快与隐。”安岳盯着陈平安,“你们三人中,蛮霸资历最老,经验相对丰富,我已明言,途中一应事宜,以他为主,你与蛮熊需好生配合。”

到达南线后,一切听从宋星将军调遣。

平安,你心思细,勇武亦足,此去……多加小心。”

“末将领命!”

陈平安肃然抱拳。

军令已下,唯有执行。

这时,帐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蛮熊、蛮霸两兄弟掀帘而入。

两人甲胄上同样带着厮杀后的痕迹,蛮霸脸上甚至添了一道新鲜的血口子。

“大人!”

二人向安岳行礼。

安岳将驰援计划再次简要说明。

蛮熊一听,双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胸膛:

“太好了!早就想狠狠揍那群赤炎狗贼!”

“大人放心,我们兄弟一定把人带到,把南线的狗崽子们杀个片甲不留!”

蛮霸则沉稳许多,他捕捉到安岳话语中隐含的授权,心头一热,连忙躬身:

“大人信任,末将等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安岳点点头,不再多言,挥手道:

“兵马已点齐,多是你们各自部属,熟悉便于指挥。事不宜迟,即刻出发!”

……

中军帐外,空地上黑压压聚集着三万士卒。

消息已然传开,众人刚刚经历数日苦战,喘息未定,又要长途奔袭另一处更危急的战场,队伍中弥漫着不安与压抑的躁动。

“南线?听说那边打得天都红了,咱们这点人过去,顶用吗?”

“唉,刚捡回条命,气还没喘匀呢……”

“少说晦气话!南线要是破了,咱们这儿也守不住,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拼了!”

“就是,咱们的兄弟在那顶着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

陈平安、蛮霸、蛮熊三人迅速整队,将各自麾下人马编入行军序列。

蛮熊性子急,一马当先,走在队伍最前列。

蛮霸居中协调,陈平安则负责殿后压阵。

三万人的队伍,如同一条疲惫而沉默的长龙,缓缓开拔出营,借着黎明前最深沉的夜色掩护,转向南方,踏上了通往南部防线的官道。

营垒辕门之上,安岳与厉鹏徕并肩而立,目送着队伍的火把长龙逐渐融入远方的黑暗。

“兵力,都已重新布置妥当了?”安岳低声问。

厉鹏徕答道,声音凝重:

“是。城头旗帜、炊烟、巡防频率一如往常,抽调走的空缺已由辅兵、民夫填充,尽量不露破绽。”

“只是大人,如此一来,我们手中可战之兵,已不足五万。若萨图那厮察觉……”

“这是一场赌博,鹏徕。”安岳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火光,“赌的是萨图谨慎,不敢轻易发动总攻。”

“赌的是南线能撑到援军抵达;赌的是北线援军来得足够快。我们,别无选择。”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但愿他们……能快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