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平安如晤:见字如面。】

【自君离家,屈指算来,已近三月,家中一切安好,万望勿念。】

【妾与蝶妹、桂枝三人皆平安度日,每日于庭中焚香祝祷,唯愿君在前线身体康泰,平安顺遂,早奏凯歌。】

【前日收到夫君托可靠军驿带回之银两,心中既感宽慰,又添忧虑。】

【宽慰者,知君在外尚能顾全自身,且似有建功立业之机】

【忧虑者,战场凶险,刀剑无眼,银钱易得,平安难求。】

【万望夫君时时谨慎,处处留心,以保全自身为第一要务。】

【家中不求大富大贵,但求他日能够团圆美满。】

【妾思及坐吃山空终非长久之计,亦不愿夫君在外搏命所得轻易耗费。】

【故与蝶妹、桂枝再三商议,并征得郑灵姑娘意见,动用部分银钱,于县城东市盘下一处因原东主经营不善而欲转手之酒楼。】

【此地段尚可,楼有两层,后带小院,稍加修整粉饰,便可营业。】

看到这里,陈平安微微挑眉,心中讶异。

没想到柳晴儿竟有这般胆识和行动力,不声不响就盘下了一座酒楼?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接手之后,妾更换原有不甚得力之厨伙,潜心改良菜式。】

【蝶妹于此道颇有天赋,常予指点,新聘厨役所做菜肴,滋味较前大有进益。】

【另寻可靠酒坊专供酒水,其价亦较前任东主所购为优。】

【整顿经营月余,酒楼生意渐有起色。上月结算,竟有净利润二两有余。】

【虽目下不算甚多,然细水长流,亦可贴补家用,稍减夫君负担。】

【依眼下势头,后续若经营得法,妾预估每月盈利可达十两之数。】

【家中日常用度及未来积蓄,夫君可稍稍宽心矣。】

陈平安心中惊讶更甚。

二两银子的月利,在这等边境小城已算相当不错的稳定收入,足够让数口之家过上颇为宽裕的生活。

柳晴儿不仅敢想敢做,竟在短短时间内真的将事情做成了!

这份持家理财的魄力与才干,让他刮目相看,同时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欣慰与踏实。

有她在后方如此经营,家中便有了坚实的依靠,自己在前线也能少几分后顾之忧。

【北地苦寒,转眼深秋将尽,冬日将至。】

【妾恐夫君身处边关,衣衫单薄,特请城中手艺精湛之匠人,选用厚实棉布与上等新棉,缝制此袄。】

【妾之针线粗糙,远不及市卖之物精巧,然保暖或可一用。】

【战场风寒露重,望君务必添衣,善自珍重,勿以家为念。】

【年关渐近,家中已稍备年货。犹记去岁除夕,与君围炉守岁,笑语盈盈之景,恍如昨日。】

【今岁山河未靖,不知能否盼得君归?】

【妾不敢奢求,唯日夜祈愿战事早平,天下重归太平,夫君得以卸甲归田,阖家团聚。】

【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临书仓促,不尽欲言。】

【妻柳氏晴儿,谨书。】

信纸末尾,还有一小行笔迹略显稚嫩却努力工整的字迹。

【夫君保重!小蝶盼归。】

旁边又有一个更小、更显拘谨的签名:

【桂枝叩首。】

陈平安拿着薄薄的信纸,久久未动。

油灯昏黄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将他映在帐布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信中的一字一句,如同涓涓暖流,缓缓浸润着他这些时日在战火、杀戮、阴谋中浸润得有些冷硬的心田。

家,始终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也是他奋力前行最坚实的后盾。

他仿佛能看到柳晴儿在夜深人静时,于灯下蹙眉认真写信的侧影。

能看到小蝶在一旁叽叽喳喳、出谋划策的活泼模样。

甚至能看到桂枝默默做事时那份小心翼翼的努力。

还有那未曾亲见,却已开始为这个家带来稳定与希望的酒楼……

一股强烈的思念和无法归家的酸楚一并涌上心头。

他将信纸依着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贴身收藏。

又拿起那件厚实的棉衣,抱在怀中,感受着那份实实在在的温暖与牵挂。

“今年过年……怕是回不去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营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防线对峙,局势微妙,战事随时可能因各种缘由爆发,身为一员百夫长,他不可能在这种关键时刻离开岗位。

可以想见,除夕之夜,柳晴儿她们三人守着空****的宅院,面对满桌菜肴,会是何等冷清景象。

但这就是军人的职责与宿命。

守得了国门,便难全小家之圆。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棉衣仔细叠放好,与之前收到的家书收在一处。

这次无法回信,军营管制严格,非特许,私人信件难以寄出。

他只能将这份深深的思念与歉疚埋藏在心底,化为在战场上更加谨慎,努力活下去,早日平息战事归家的动力。

夜深了,营帐外庆功宴的喧闹声也已渐渐平息,只剩下巡逻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在寒冷的夜空中回**。

陈平安吹熄油灯,和衣躺下,怀中似乎还残留着棉衣的暖意,鼻尖仿佛还能闻到家中那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

他在对家人的深切思念与对前线未来的默默筹谋中,沉沉睡去。

安县,东市。

虽地处边境,又值战事紧张,但县城内白日里依旧维持着基本的人气与活力。

东市是县城较为繁华的街区之一,商铺林立,各式摊贩沿街叫卖。

行人往来虽不如太平年月般摩肩接踵,却也络绎不绝,显出几分乱世中难得的烟火气息。

“陈氏酒家”的黑底金字招牌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显得颇为醒目。

这座两层的木结构酒楼位于十字路口一角,位置极佳。

楼体经过重新粉刷,白墙青瓦,门窗洁净,门口挂着一对簇新的大红灯笼,即便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喜庆劲儿。

虽还未到午间正经饭点,但已能看到有零星的客人进出,楼内隐约传来伙计热情的招呼声和碗碟轻碰的脆响。

距离酒楼斜对面不远处的街边,支着个简陋的茶摊。

三五个穿着短打,看似闲汉模样的人正就着廉价的粗茶,低声交谈。

目光时不时状似无意地瞥向那座生意看起来相当不错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