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激战之中,我似乎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我的手脚,杀意如潮……”

“那是煞气共鸣。”蛮霸点头,神色凝重,“你身处尸山血海之中,自身被激发的杀意与战场上空弥漫的庞大凶戾气息产生共鸣,被其引动甚至放大。”

“故而短时间内你可能感觉不到恐惧,甚至战力有所提升,出手更为狠辣果决。”

“但事后,这股外来气息的反噬也必然更大。因为你杀了太多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陈平安,语气沉重:

“寻常新兵,初次上阵,能临阵不退缩,斩杀一两名敌军已算难得勇悍。”

“事后也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来慢慢调适心绪,淡化阴影。”

“而你……据我所知,那夜你独自断后,斩杀的赤炎国士卒,恐怕不下四十之数。”

“这份杀业所带来的煞气侵染,其猛烈程度,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帐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陈平安默默消化着蛮霸的话语,许多日来的困惑与不适,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原来那些困扰,并非是自己心志特别脆弱,而是一种在惨烈战场上可能出现的,并非个例的“症状”?

只是自己因杀戮过重,程度尤深。

“那……此等侵扰,该如何化解或改善?”

陈平安虚心求教。

这个问题确实困扰他有些时日了,直接影响了他的睡眠和精神状态。

蛮霸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坦诚表情:

“说来惭愧,此症外力介入效果往往有限。”

“宋大人那日给你的安神汤药,也仅能暂时压制症状,让你得以安睡,却无法根除煞气。”

“归根结底,这关乎个人心志的锤炼与稳固。”

“便如同锻造精钢,需经千锤百炼,反复淬火,方能去除杂质,变得坚韧无比。”

“武者心志亦然,需在一次次血火历练中磨砺,逐渐适应战场的残酷环境,明了自身为何而战。”

“坚守本心不移,方能在尸山血海中保持灵台一点清明,不为外邪煞气所侵。”

“说白了,这是一个习惯与超越的过程,亦是心境成长蜕变的必经之路。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随着你经历的战阵增多,见惯生死,心志在一次次的考验中愈发坚定,对自身力量的掌控越发自如。”

“这种煞气侵扰自然会逐渐减轻,直至对你几乎再无影响。”

“你看营中那些历经百战的老兵,并非他们麻木不仁,而是其心志早已被磨砺得如同磐石,等闲凶煞之气已难动摇其分毫。”

陈平安若有所思。

蛮霸的话,与他这几日外出执行任务后的感受隐隐相合。

虽然任务同样凶险,但那种置身尸山血海、被无数混乱杀意和怨念包围侵袭的感觉,确实比刚回来时淡去了一些。

或许,正如蛮霸所说,他在适应,心志也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经受着磨炼。

“多谢蛮霸兄解惑。”

陈平安真心实意地抱拳致谢,语气诚恳:

“听君一席话,茅塞顿开。这些时日的困扰,我如今方才明白根源所在。”

蛮霸摆摆手,神色缓和:

“陈夫长不必客气。你我既为同袍,并肩作战,理当互助。你能立下此等大功,是我全军之幸。”

“我只是提醒你,武道修行,不仅在于筋骨气血、招式内力,更在于心境神魂的淬炼。”

“沙场是磨刀石,能磨出锋利的刃,但也可能崩坏刀身。它亦是试金石,可检验心志成色。”

“把握好其中尺度,至关重要。”

他顿了顿,站起身道:“好了,叨扰已久。晚上还有你的庆功宴,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说着,便向帐口走去。

陈平安也连忙起身相送:“我送送蛮霸兄。”

两人走到帐口,蛮霸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陈平安一眼,语气略显深沉:

“陈夫长,营中人多口杂,龙蛇混杂,各有心思。”

“你如今立下大功,风头正盛,难免引人注目,有羡慕钦佩者,亦难免有嫉妒不平者,甚或……别有用心之徒。”

“望你多加小心,凡事谨言慎行。”

这话说得颇为含蓄,但结合方才蛮熊被那陌生百夫长挑唆之事,其中意味,陈平安自然领会。

“多谢蛮霸兄提醒,陈平安记下了。”

陈平安郑重点头。

送走蛮霸,陈平安回到帐内,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却已无睡意。

蛮霸的一番话在他脑中反复回响。

他闭上眼睛,尝试主动去回忆那日战场的细节。

鲜血喷溅的温热、刀锋入骨的滞涩、敌人濒死时绝望的眼神、同袍倒下的怒吼……

种种画面声音再次清晰地涌现,带来一阵强烈的心悸与烦恶感,胃里隐隐翻腾。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像以往那样强行压抑或试图驱散这些令人痛苦的记忆。

而是尝试以蛮霸所说的“磨砺心志”的角度去面对、去承受。

这感觉如同逆着激流游泳,艰难而缓慢,每一次回忆都像是沉重的负担。

但他知道,这或许是跨过这道坎必须经历的过程。

“看来,要克服这些煞气侵扰,真的急不得,也避不开……”

他低声自语,额角有细微的汗珠渗出,但心神却在一次次的对抗中渐渐平复下来。

“罢了,正如蛮霸所言,交给时间和经历吧!眼下,需先应付好眼前之事。”

他躺到简易的行军榻上,强迫自己放松身体。

连日的奔波确实带来了沉重的疲惫,但头脑却因方才的谈话而异常清醒。

晚间的庆功宴、可能到来的各种关注与议论、防线接下来可能面临的局势、自身的武道修炼、还有远在安县的家……

诸多思绪纷至沓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平安才猛然感觉一阵倦意,在营帐外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