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缓缓收起拳架,身体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警惕姿态,语气平淡地回应道:

“不想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那身与军营肃杀氛围格格不入,凸显出曼妙曲线的夜行衣,提醒道:

“所以,沈大小姐深夜不在京都享受繁华,反而潜入这戒备森严、苦寒艰险的边关军营重地,所为何事?”

“此地非比寻常,巡逻哨卡林立,若被巡夜士卒发现,恐怕你很难解释清楚来历和意图。”

那黑衣女子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她身形微动,如同没有重量般,轻飘飘地落在陈平安身前不远处。

“解释?我为何要向人解释?”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傲然,仿佛世间规则于她而言不过是虚设。

同时,她伸出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的手指,轻轻扣住了面具边缘。

随着面具被取下,一张清丽绝伦,眉眼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妖冶气息的脸庞,暴露在朦胧的月色之下。

眉如远黛,眼若秋水。

白皙的肌肤,如雪的红唇,在月色的衬托之下,带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感。

正是那位身份尊贵得令人窒息,行事莫测的二品武将嫡女——沈珏。

陈平安心中瞬间警铃大作,思绪飞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危险访客。

从地下河逃生后,本以为从此天涯陌路,再无瓜葛,各自相忘于江湖。

没想到……她竟会如此大胆,冒险潜入这高手如云的前线军营,专程来找自己……

陈平安心中暗暗叫苦,感觉像是被什么麻烦的东西缠上了。

若是沈珏能知晓陈平安此刻心中所想,恐怕会立刻让他体会到什么叫作“祸从口出”和“身不由己”。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沈珏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双妖异的丹凤眼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陈平安,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红唇微启:

“为何独自在此?还有,我戴着面具,自然是不想暴露行踪,神神秘秘……难道不行吗?还是说,你觉得我不是专程来找你的?”

陈平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她保持着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谨慎:

“我猜对了?沈大小姐如此大费周章,避开重重守卫找到这里,总不至于是念及那微不足道的旧情,特意来看望我这个小小的百夫长吧?”

虽说与沈珏亲近,或许能借助那羊皮卷轴的神秘力量,加速血气提升,甚至可能有助于突破瓶颈。

但此女身份太过特殊,性情难测,与之牵扯过深,无异于火中取栗。

那一晚的经历已是步步惊心,身不由己,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是真的不想再被她折腾了。

这其中的风险,远大于可能获得的收益。

回想起地下河畔那一夜的混乱、无力与之后的复杂纠葛,陈平安心中警兆更盛。

不由得又默默向后退了半步,几乎要退入身后的阴影之中。

沈珏将陈平安那点细微却明确的退缩动作尽收眼底,那双妖媚的眸子里顿时掠过一丝明显的不悦,红唇微撇,语气带上了几分冷意:

“怎么?我千里迢迢,从繁华似锦的京都,跑到这苦寒艰险,随时可能送命的边关前线来见你。”

“你非但没有半分惊喜感激,反倒是这般避之不及的态度?莫非是我扰了陈夫长的清修?!”

陈平安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摊手道,语气带着几分自嘲:

“沈大小姐,你若易地而处,站在我的位置上想想。”

“我不过是个无根无萍,挣扎求存的小小百夫长,而您……身份尊贵,行事……莫测。”

“您这样的惊喜,对我来说,恐怕意味着无尽的麻烦。我这般反应,实在是情非得已。”

“若您是我,恐怕反应会比我现在更激烈,跑得比我现在更快。”

沈珏歪着头,月光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完美的轮廓。

她似乎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陈平安的话,随即居然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罕见的认同:

“嗯……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你不过是个蝼蚁般的小人物,而我……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谁沾上谁倒霉。”

她话锋一转,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略带戏谑和掌控一切的的笑容,仿佛猫在打量着爪下无力反抗的老鼠:

“不过,你大可把心放回肚子里。首先,你对我……或者说,对我们,还有那么一点用处。”

“所以这件事,我不会让她知道,至少暂时不会。”

“其次,我有的是办法和手段给她足够的心理暗示,编织合适的记忆。”

“确保她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你这边,不会给你带来额外的困扰。这点本事,我还是有的。”

陈平安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眉头微挑,带着试探问道:

“你们?她?所以……你现在和我说话的,并不是我认识的沈珏?”

“你和沈珏,到底是什么关系?一体双魂?还是……精神分裂?”

他用了那个世界略显古怪的词,试图理解这诡异的现象。

“精神分裂?真是荒唐的说法。”

沈珏嗤笑一声,似乎对这个问题并不十分避讳,反而觉得有趣。

她双臂环抱,倚在一旁冰冷的训练木桩上,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既然你如此好奇,看在你还有用,且胆子不小的份上,我便大发慈悲,与你分说一二。”

“那是早些时候,我……也就是你认知中的那个沈珏,在一次外出巡边时,遭到了不明势力的精心暗杀。”

“对方手段狠辣,布局周密,护卫死伤殆尽,我本人也不幸被逼入绝境,坠入深崖。”

“许是命不该绝,我并未直接摔落崖底粉身碎骨,而是被悬崖中段一处突出的岩石平台接住,侥幸保住了性命,但也身受重伤,奄奄一息。”

“然而,在那人迹罕至的平台之上,除我之外,还有一具不知埋葬了多少岁月,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古老尸骸。”

“尸骸之旁,放着一本材质奇特、非金非玉、触手冰凉的书册。”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带着一丝追忆和莫名的悸动。

“当时的沈珏,或许是出于求生的本能,或许是冥冥中某种力量的牵引,在弥留之际,她挣扎着伸手触碰了那本书籍。”

“然而,仅仅是看了一眼那书籍封面上扭曲诡异的符文,甚至未能翻开。”

“她的意识便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所有的记忆、人格都仿佛被搅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在那意识崩解的废墟之上……我,诞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