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工部突然忙碌起来,詹徽与傅友文对视一眼,眼底皆是疑惑。

按理说工部掌管天下百工营造,大到皇城修缮、河道疏浚,小到农具改良、匠户调配,终年都是最忙碌的衙门。

但年关将近,往年这个时候,工部早该封存文书,安排匠户们返乡过年,工坊里也该只剩下零星值守的人,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反倒忙得不可开交呢?

“到底在忙何事?可打探清楚了?”

小厮弓着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回大人,这次工部倒是没藏着掖着!说是从织造司、织造坊召集了大批工人,正在选拔会用飞梭织布机的能手。”

“还特别要求这些人嘴皮子要利索,既能自己熟练操作,还得会把里头的门道讲得明明白白。朝廷更是大手笔,把城西那处原本供皇室赏戏的梨园都拨了出来,专门改建成培训园子。”

“等这些人培训好了,要派到各省州府县,教当地百姓使用水力纺纱机和织布机!”

屋内陷入了死寂。

傅友文端茶的手一下子停住,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

他望着溅在紫檀木上的茶渍,就好像望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一样:“荒唐!这寒冬腊月的,地冻天寒,工匠的手都冻得握不住工具,折腾这些干什么呢?眼下正是筹备年节的时候,各衙门都该清点账册、安置流民,工部倒好,搞这些劳民伤财的花样!”

詹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里满是困惑:“还有别的消息吗?”

小厮连忙摇头,得到示意后小跑着退出门去,雕花木门合上的瞬间,将廊下往来宾客的说笑声隔绝在了外面。

“你说,这是不是陛下因为廉价布料得了民心,就想四处显摆呢?”詹徽率先打破了沉默,“毕竟年前处置贪官的事儿刚闹得满城风雨,这会儿再搞出个技术推广,既能收拢人心,又能彰显圣明。”

傅友文却连连摇头:“不像!陛下怕是真想推广技术,等来年多产布料,省得百姓再穿树皮衣过冬。你想啊,今年冬天多少人穿着掺着树皮野草的粗衣,虽然保暖,但是并不舒服,如果明年能穿上棉麻料子……”

“呵!傅大人莫不是在说梦话吧?就算机器能造出来,原料从哪里来呢?棉花、蚕丝每年就只有那么点产量,麻料种植也得看天时地利,难不成让百姓去纺空气吗?”

“江南的棉田就那么多,北边又种不了,总不能指望从天上掉下来原料吧?”

傅友文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半晌才憋出一句:“许是陛下一时没想周全……”话音还没落,就被詹徽打断了。

“秦逵也跟着糊涂了?”詹徽猛地站起身来,“工部尚书可不是吃素的!从洪武朝起就管着天下匠户,这么明显的纰漏,他怎么会不谏言呢?每年各地报上来的农桑产量,工部比户部算得还清楚!”

傅友文闻言撇了撇嘴,神色有些悻悻然:“那秦逵如今就像个马屁精,每次朝堂上都跟淮西勋贵一个鼻孔出气,恨不得把陛下的话当成圣旨。前儿个还在御前拍胸脯,说要把工部打造成新政先锋,只怕早把利弊抛到脑后去了!”

“过了过了。”

詹徽摆了摆手,在屋内来回踱步,“秦逵为人刚正,当年修运河的时候敢跟勋贵叫板,如果真觉得此事不可行,肯定会上奏的。依我看,陛下就是想炫耀功绩,秦逵揣摩到了圣意,自然就不再阻拦了。你想啊,陛下年纪轻轻就登上皇位,总想着做出些前无古人的政绩。”

傅友文这下也觉得有理,却又愁眉苦脸起来:“可就算要宣扬,这般大张旗鼓地耗费人力,也太过儿戏了!国库哪经得起这般折腾呢?培训匠人要改建园子、请先生,外派又要车马费、食宿费,还有路上的损耗……”

他掰着手指头算账,越算脸色越难看,“去年新修水利就花了大半积蓄,今年春播还要买种子、修农具,哪还有闲钱搞这些呢?”

作为户部尚书,傅友文对国库的底细再清楚不过了。

想起近来成立报刊局、扩建炼丹司本就耗费巨大,此刻若再为“面子工程”大把撒钱,他只觉得心口发疼,忍不住嘟囔:“这秦逵,真是不知轻重!也不想想户部的账本子上还有多少盈余,就跟着陛下瞎胡闹。早知道当初就该在预算上卡紧些。”

詹徽看着老友急得直搓手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方才还是他忧心忡忡,转眼倒成了傅友文唉声叹气。

可两人纵使满心疑虑,谁也不敢提半句谏言。

毕竟刘三吾因谏言被罢官、闭门思过的前车之鉴还在,他们怎敢轻易触怒那位看似年轻,实则手段狠辣的帝王呢?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詹徽又开口道:“罢了罢了,咱们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用,陛下的心思不是咱们能轻易猜透的。”

傅友文也无奈地点了点头:“是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只希望陛下心里有数,别把国库折腾空了才好。”说罢,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屋内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与此同时,乾清宫内,朱允熥正斜倚在龙椅上翻阅密报。

詹徽与傅友文连续多日在栖月轩包厢相聚的消息,早已通过锦衣卫的飞鸽传书送到御前。

倒不是指挥使韦虎怀疑二人密谋不轨,毕竟詹徽身为吏部尚书,傅友文执掌户部,皆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这般频繁私下会面,依例也该呈报御前。

“这二人,倒比朕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朱允熥指尖划过密报上“连续三日栖月轩相聚”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太清楚这两人的心思了,自处置五名贪官后,朝堂人心惶惶,他们既无刘三吾那般刚直敢谏的胆量,又按捺不住对工部新政的疑虑,除了凑在一起私下嘀咕,还能有什么法子?

密报中特别提到,傅友文那日乘车往乾清宫方向而来,却在距宫门不过半里时突然折返。

朱允熥将密报往案上一掷,放声大笑:"傅友文啊傅友文,终究是被朕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想来是觉得工部此举劳民伤财,本想进谏,走到半路又想起刘三吾的下场,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你说,朕当真有那么可怕?"

站在阶下的韦虎闻言,忙不迭摇头如拨浪鼓:“陛下仁德,臣等皆知。傅大人想必是一时思虑不周……”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暗自腹诽:‘您处置贪官时剥皮的手段,连臣看了都心惊肉跳,更何况那些心怀鬼胎的大臣?刘三吾不过谏了几句,就被罢官闭门思过,换做旁人,谁不掂量掂量?’

朱允熥当然明白二人的顾虑,但他此刻却乐见其成。

他与满朝文武的眼界本就不同,对后世历史了如指掌的他,早已在心中勾勒出大明走向富强的蓝图。

什么是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听那些迂腐老臣引经据典地反对新政,而是需要一批能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干吏。

“这二人私下议论倒也无妨,”朱允熥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扫过韦虎,“继续派人盯着便是。年关将至,表面上一片祥和,暗地里多少蝇营狗苟之辈等着趁乱捞一笔。锦衣卫的弦可不能松,待过了正月,朕自会准你们好好休整。”

韦虎立刻抱拳行礼,言辞恳切:“陛下放心!卑职定当严令下属,日夜巡查,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兄弟们都明白,守护陛下安危、肃清朝廷奸佞乃是头等大事,莫说推迟放假,便是不眠不休,也绝无怨言!”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

“启禀陛下,礼部尚书任亨泰求见!”

朱允熥将密报收入檀木匣中,转头对韦虎道:“你先下去吧。”

送走韦虎后,朱允熥并未急着召见任亨泰,反而靠在龙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

礼部在六部之中地位特殊,掌管祭祀、礼仪、科举等关乎国本的大事,按常理来说,自他登基推行新政以来,废除了诸多旧制、引入不少新举措,任亨泰身为礼部尚书,本该像其他言官一样频频上书劝谏才对。

可奇怪的是,无论是成立报刊局引发舆论哗然,还是工部大张旗鼓推广新式织布机,任亨泰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中立态度。

既不公开支持新政,也从不言辞激烈地弹劾,递上来的折子大多是些无关痛痒的礼乐细节,这让朱允熥着实摸不着头脑。

“这任亨泰,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朱允熥喃喃自语,想起数月间除了登基大典筹备时打过照面,两人几乎再无交集。

此刻年关将至,对方突然求见,是为贪官被惩一事?

还是为工部新政?

又或者是另有隐情?

他思来想去也猜不透,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