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乾坤宫的门,韦虎便见秦逵立在廊下,正与小太监低声交谈。

两人目光交汇,同时抬手行礼,韦虎颔首示意,秦逵则笑着拱手。

还未等小太监开口通传,乾清宫内便传来朱允熥清朗的声音:“让秦逵进来吧。”

原来朱允熥方才走到窗边时,早将廊下的情形收入眼底。

秦逵闻声立刻整了整头上的乌纱帽,又反复拂去官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撩起蟒纹补服的下摆,迈过一尺高的门槛。

入殿后,他三步一叩首,膝盖重重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直至龙椅前三尺处,方才伏地行礼:“臣工部尚书秦逵,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洪亮,看来他今日是带来了好消息了。

朱允熥慵懒地半倚在龙椅上,左手百无聊赖地把玩着外国进贡的机关盒子。

这盒子构造精巧,表面雕刻着异域花纹,轻轻转动便能弹出不同的齿轮结构。

可饶是如此新奇的玩意儿,连日把玩下来也失了趣味。

他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秦卿家匆匆赶来,所为何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秦逵仍保持着叩拜的姿势,恭恭敬敬的回应道:“陛下容禀,臣今日特来献上一物。”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个檀木小盒,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陛下早先命臣打造弹簧,只是此前所用材料易损,臣一直为此事忧心。”“前些日子,炼丹司传来喜讯,说是炼出了强度极高的精钢。臣听闻后,心中一动,想着若用这精钢锻造弹簧,说不定能解难题。”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臣深知此事务关重大,本应先向陛下请示。”

“可又担心错过良机,便斗胆自作主张,先用精钢试制了几个弹簧。没想到效果出奇的好!今日特将不同尺寸的成品带来,还请陛下过目。”

话语间,既有忐忑,又藏着几分期待。

朱允熥闻言挑眉,随手将机关盒丢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倾身接过木盒,打开的瞬间,六枚泛着冷光的钢铁弹簧整齐排列其中,或粗如拇指,或细若竹筷,每一枚都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晨光下折射出锐利的锋芒。

“好!好!”朱允熥连道两个“好”字,抚掌大笑,龙威尽显,“还是你有心!朕一时竟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不想你还一直惦记着。这工部尚书,当真是非你莫属!”

他拈起一枚弹簧,轻轻下压,金属特有的韧性从指尖传来,让他忍不住又试了试其他几枚,“瞧瞧这强度,比先前的铁簧强上数倍!之前织布机老是因为弹簧损坏停工,换了这个,定能事半功倍。”

秦逵悬着的心总算落地,却仍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头也不敢抬:“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忠职守。自陛下推行新政以来,工部上下都憋着一股劲儿,就想着能为朝廷、为百姓多做些实事。”

“如今精钢能够稳定量产,往后臣定带着工部的人,把器械造得更结实、更精巧,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怎会真的忘记弹簧之事?

以他的谋略,早就想到精钢与弹簧的关联。

只是年关将近,朝中官员心思浮动,大多盼着早早收尾工作,好回家过年。

他本打算等过完年,再与秦逵商议此事,没想到这秦逵竟如此踏实肯干,不仅领会了自己的意图,还抢在前面完成,这份机敏与实干,倒值得好好栽培。

“秦卿家这份心思,朕记下了。”

朱允熥将木盒郑重收入案头,语气中多了几分郑重,“待开春,工部还有大工程要忙。从新式农具到工坊器械,桩桩件件都离不开精钢。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可别叫朕失望。”

说罢,像是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此次你主动筹谋,应得嘉奖。稍后朕便下旨,赏你纹银千两,绸缎二十匹。”

秦逵听闻此言,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扑通”一声重重叩首在地,额头撞得金砖生疼也浑然不觉:“谢陛下隆恩!谢陛下栽培!”

他脸颊涨得通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不仅是因为丰厚的赏赐,更是多年来首次得到陛下如此高调的褒奖。

想起往日费尽心思讨好,却总因笨拙的言辞适得其反,如今终于踩对了节奏,怎能不欣喜若狂?

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赤诚:“陛下谬赞!臣所做不过是些微末之事,与陛下的宏图伟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无论是炼钢之法、织布机的改良,还是弹簧的巧思,哪一样不是陛下高瞻远瞩,为臣等指明方向?若无陛下,莫说打造出这些精妙器械,臣等怕是连想都想不到!”

说着,他又往前膝行半步,语气愈发恳切,“今日臣斗胆再请一事:弹簧若要批量制作,必然需大量精钢。可炼丹司那些人守着材料比守金库还严,臣多次求要都被拒之门外。还请陛下示下,臣能否直接调用?”

朱允熥听了,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殿内的蟠龙柱嗡嗡作响:“你莫要怪他们,是朕下了死命令!”

他敛去笑意,神色陡然严肃,指尖重重叩击龙椅扶手,“精钢珍贵无比,每一块取用都得登记造册,绝不容半点疏漏!往后工部入库、出库,都要照此办理。胆敢有人从中牟利、私自倒卖……”

他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休怪朕的律法无情!”

秦逵后背瞬间渗出冷汗,忙又叩首:“陛下明鉴!臣深知精钢干系重大,白煤一事殷鉴不远,多少人因利欲熏心丢了性命!臣定当严守规矩,将每一笔材料都管得明明白白,绝不让陛下失望!”

他想起昨日《大明日报》号外刊登的贪腐案,那些血淋淋的案例犹在眼前,再联想到韦虎率领锦衣卫日夜巡查,京城人人自危的景象,心中警铃大作。

“陛下放心!”他猛地挺直脊背,声音铿锵有力,“臣自入仕以来,受先帝和陛下天高地厚之恩,粉身碎骨难以为报!往后定当以陛下马首是瞻,若有半分懈怠、半点私心,叫臣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说罢,又是重重一拜,额头久久贴在地面,仿佛要将满心的忠诚都融进这一拜之中。

朱允熥抬手示意秦逵起身,眼中带着几分了然:“你的忠心,朕心里透亮。说来也巧,本想让你安稳过个年,年后再议此事,既然今日碰上,便早些与你说了。”

秦逵胸脯一挺,官袍上的蟒纹随动作起伏:“陛下但有差遣,臣哪管什么年节!便是除夕守岁,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披星戴月赶来!”

朱允熥望着眼前人信誓旦旦的模样,险些笑出声,心中暗自吐槽:‘好个秦大人,这要是搁在后世,怕不是要被年轻人骂作“卷王”“工贼”。’

可转念一想,如今大明百废待兴,还真就缺不了这般“肝帝”。

面上却板着脸道:“放心,朕可不是周扒皮,还能把你累成‘人干’不成?”

他随手拿起案头的《农政要略》,轻轻叩了叩:“朕要你从织造司挑些手艺精、口才好的能人。”

“开春后,派他们到各省州县,手把手教百姓用新机器。水力纺纱机、飞梭织布机,统统推广出去。往后百姓衣裳、被褥,都能用机器量产,布料多了,价格自然就下来了。”

话音刚落,秦逵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活像条被钓上岸的鱼。

朱允熥见状挑眉:“怎么?吞吞吐吐的,莫不是觉得朕这主意不妥?”

秦逵心一横,“扑通”又跪了:“陛下恕罪!臣斗胆直言,只是……只是怕陛下听了动怒……”

“起来!你这直肠子,说的话必是为江山社稷考虑,朕生的哪门子气?”

“谢陛下!”秦逵抹了把额头的汗,“陛下想让百姓穿得起衣,此乃天大的善政!可、可棉花、蚕丝每年就那么多产量,麻料也有限。机器造得再多,没原料也是空转。”

“到时候布价跌了,种棉的、养蚕的、卖布的都赚不到钱,那些、那些眼界短浅的百姓,怕是要闹事啊!”

他没敢直说“刁民”,但话里话外的担忧溢于言表,说完后大气都不敢出,偷偷抬眼观察朱允熥的脸色。

朱允熥听完这番话后不怒反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秦大人,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朕是让你去培训不假,但何时家家户户都用上,可不是眼下该急的事。”

秦逵听得一头雾水,大着胆子追问道:“陛下,您方才不是说要通通推广,让价格降下来吗?”

“这得一步一步来。”

朱允熥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江南纺织重镇,“如今原料有限,大量生产是痴人说梦。但先让百姓知道有这等神器,会用机器的人多了,将来原料跟上,才能立刻派上用场。”

秦逵皱着眉头拱手道:“陛下,这不是空欢喜一场?百姓知道了却用不上,难免心生怨怼啊!”

“你看问题还是短了些。”

“朕既敢亮出家底,就有让他们用上的法子。你想,百姓知道有更便宜的织布机,还会甘心被高价布料盘剥?市场一施压,那些把持原料的商贾,还能死守高价?”

朱允熥的声音陡然冷下来,“更何况,如今种棉养蚕的百姓,辛苦一年换不来几两银子,反倒是中间商赚得盆满钵满。这局面,该变变了。”

秦逵若有所思地点头,却仍有疑虑:“可原料产量……”

“产量的事,朕心中有数。”朱允熥打断他,“就像这树苗,悉心浇灌才能成材。原料增产急不得,但让百姓心里有个盼头,知道日子能越过越好,才是当务之急。”

他没提后世工业革命的动**,也没说资本家剥削的弊端,只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先撒下种子,等时机成熟,自然能成气候。”

这番话让秦逵豁然开朗,他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臣懂了!这是未雨绸缪的大计!”

他眼底满是敬佩,陛下看似激进的决策背后,原来藏着这般深远的筹谋。

朱允熥摆摆手,道:“此事切记循序渐进,莫要操之过急。”

见秦逵起身准备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选拔人才时,多留意些踏实肯干的,莫要挑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

“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秦逵倒退着退出殿门,心中暗自惊叹。

陛下年纪轻轻,却看得比谁都长远。

有这样的君主,大明何愁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