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颖引着卓敬跨出乾清宫门槛时,凛冽的北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
寒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卓敬却觉得胸腔里仿佛燃着一团火,烧得他眼眶发烫。
他忽然想起往日早朝的情景——满朝文武为新政吵得面红耳赤,朱允熥却始终斜倚龙椅,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白玉扳指。
彼时他只当那是帝王故作高深,此刻回想,才惊觉那稳坐钓鱼台的姿态里,藏着怎样洞悉全局的底气。
那些被陛下搁置的谏言,那些遭驳斥的反对声,如今看来,倒像是雏鸟妄图阻拦鲲鹏振翅。
若真听了那些碌碌之辈的聒噪,哪有今日吏治清明的气象?
脚步踏过覆着薄冰的青砖,卓敬的心却越发热烫。
朱允熥推行的新政,分明是要在千年陈规里硬生生凿出条新路。
雷霆手段整治贪腐、大刀阔斧改革旧制,这些举措哪是寻常帝王敢想敢为的?
从前总觉得自己满腹经纶无处施展,此刻才惊觉,与朱允熥比起来,自己那些自诩高明的见解,不过是萤火比皓月。
他自幼熟读二十四史,却从未在泛黄的书页间见过这样的帝王。
自先帝崩逝到新君登基,不过短短五个月,市井间已不见饿殍,商铺里货物琳琅,百姓饭桌上多了白米新面。
这样改天换地的能耐,当真是天纵英才!
望着宫墙外头翻涌的云浪,卓敬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史书上写过无数盛世,却没有哪一段记载能比得上眼前这场变革。
他不敢想象,待到来年开春,待得三秋稻谷满仓,这大明江山又将是何等气象?
寒意中,他暗暗在心中发誓。
此生定要做那托举盛世的砖石,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护这新帝的万代千秋!
……
晨光尚未刺破云层,凛冽寒风裹挟着年关的气息,一股脑撞在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上。
文武百官换上簇新的官服,衣襟、袖口处精心点缀着年节纹饰,人人面上带笑,就连往日针尖对麦芒的文官集团与淮西勋贵,此刻都难得地相互颔首致意,朝堂上下一片和气。
即便平日里最恪尽职守的官员,到了这岁末时分,也都心不在焉,满脑子只剩早日散朝、归家团圆的念头。
就连吏部尚书詹徽、户部尚书傅友文这两位朝堂重臣,也是归心似箭,早朝一结束,便匆匆离了宫。
两人一同坐在回家的马车上,傅友文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惋惜,摇头叹道:“刘学士这一回,真是晚节不保,实在令人唏嘘。”
“眼瞅着年关将至,他一生清正廉洁,如今遭此贬斥,也不知府上日子过得多艰难。”
詹徽神色凝重,想起早朝的情形,心中满是感慨:“我也是念着他体弱多病,才在朝堂上替他求情。哪知道陛下当场就沉下脸,还罚了我两个月俸禄。”
“早知道是这样,我还不如把俸禄直接送他府上,好歹能让他过个安生年。你倒机灵,一句话都不吭,要是当时你能帮我多说几句……”
傅友文连忙摆手打断他的话:“得了得了,我要是真开口,说不定罚得更惨!”
詹徽听了,虽没反驳,但心里清楚得很。
这位年轻的陛下别看年纪轻轻,行事却极为果决固执。
要是傅友文当时也跟着求情,保不准两人都要遭受更重的处罚,弄不好还会被陛下怀疑结党营私,那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不由得回到几天前,刘三吾怒发冲冠闯入皇宫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时,他言辞坚决,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让陛下治淮西勋贵的罪。
可谁能想到,刘三吾最终不仅没能如愿,反倒把自己的官职给丢了。
得知消息时,詹徽和傅友文既震惊又暗自庆幸,还好当时没跟着一起去,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们了。
可话说回来,三人多年同朝为官,交情匪浅,眼看着刘三吾年关难过,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
念及刘三吾一心为国,称得上是一代忠臣大儒,两人便想着趁过年,试探一下陛下的态度,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能网开一面。
结果现实却给了他们狠狠一击,陛下不仅没有恢复刘三吾的官职,连解除禁足都不肯,还在朝堂上毫不留情地训斥詹徽,那架势,分明是要以儆效尤,让其他官员都明白,谁要是敢为刘三吾求情,这个年都别想好过!
面对这样的局面,詹徽和傅友文也只能乖乖闭嘴,不敢再提此事。
毕竟之前陛下惩治贪官时的雷霆手段,他们可是见识过的,陛下说一不二,哪会管你是不是要过年。
眼瞅着宋忠就快回来了,也不知道他这一回来,是能让大家安安稳稳过个年,还是又要有官员要倒霉了。
见詹徽一脸郁闷,傅友文出声安慰道:“说不定是咱们挑的时机不对,别为那点俸禄心烦了,这几个月去栖月轩,我请你!”
詹徽白了他一眼:“我还缺你那点酒钱?现在最该担心的,是陛下对淮西勋贵的态度。”
“按理说,陛下年关前大力整治各地官员,摆明了是不容许贪腐。可淮西勋贵明目张胆地吞并良田,刘三吾为百姓发声,却落得这般下场。陛下在这两件事上截然不同的处理方式,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傅友文捋着胡须,眉头紧皱,满脸愁容:“难不成陛下早就打算护着淮西勋贵?”
“其他人犯事就严惩不贷,轮到他们就网开一面?真要是这样,那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脸忧虑。
他们此次商量在朝堂上为刘三吾进言,一来是顾念旧情诚心相帮,二来实则是想试探圣意,看看陛下是否真要将淮西勋贵护在羽翼之下。
可这番试探,却如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们终究不是张温,即便在勋贵阵营安插眼线,得来的消息也是雾里看花,更比不上朱元璋,即便远在北平,却能将宫中与勋贵宅邸的动静瞧得通透。
那两人早已摸透帝王心思,自然不把刘三吾的处境放在心上,苦就苦了詹徽与傅友文,整日里辗转反侧,生怕下一个触怒龙颜的便是自己,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儿,片刻不得安宁。
朝中上下,大多官员都与他们想法如出一辙。
众人认定,刘三吾获罪,根源就在于弹劾淮西勋贵,陛下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谁敢动朕的叔伯长辈,朕便让谁好看!
这份天子之威,压得詹徽与傅友文头疼不已。
沉默许久,詹徽率先开口道:“事已至此,陛下的难处也得体谅。淮西勋贵手握兵权,贸然动手,万一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局面只会更糟。这或许只是权宜之计。”
他心里清楚,朱允熥临危受命,能把局势稳住已属不易。
连先帝那样的手段,都没能彻底压制住勋贵,又怎能苛求这年轻帝王一步登天?
傅友文拍了拍他肩膀:“别太丧气。我刚得了消息,贺庆侯那帮人把强占的庄子都还回去了,看样子是打算收手了。”
詹徽眉头一挑,满脸惊讶:“当真?这可稀奇了!不过他们肯罢手,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他越想越纳闷,陛下既然偏袒勋贵,这些人为何反而收敛?
按理说,得了圣宠,不该更加有恃无恐吗?
虽然詹徽一时想不明白,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的结果总归是好的。
“陛下总能逢凶化吉,真像是有老天爷护着。”詹徽忍不住感叹道。
傅友文眼珠一转,紧接着意味深长的说道:“若次次都是巧合,那才叫邪乎。就算陛下天命所归,背后怕也藏着别的门道。”
詹徽对此深以为然。
朱元璋何等手段,都没能彻底制住淮西勋贵,如今朱允熥却能让他们有所忌惮,其中必有过人之处。
想到这儿,詹徽心里泛起一丝失落。
过去在朱元璋手下,他游刃有余,朝堂之事尽在掌握。
可如今换了新君,即便身为百官之首,却总有力不从心之感,像是被人推着走,处处使不上劲儿。
二人正各自想着心事,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詹徽探头一看,只见自家管家正拦在车前。
瞧着管家拱手的架势,他便知定是有急事,于是詹徽冲傅友文打了声招呼:“我下去看看。”
说罢撩起官袍,利落地下了马车。
管家见詹徽下车,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气喘吁吁地将一份报纸硬塞进他怀中:“老爷,号外特刊,小的跑了三条街才抢到,您快瞧瞧。”
詹徽被撞得后退半步,望着皱巴巴的纸页发怔,展开时眉峰已拧成疙瘩:“什么号外特刊?”
“就是朝廷加急出的报纸。”管家扶着膝盖直喘气,额角还挂着汗珠。
“不和《大明日报》的刊号排一块儿,专门报急事的,今晨卯时三刻突然叫卖,要不是小的上个月给报摊王掌柜塞了碎银,提前得了信儿,这会儿早被挤成人肉饼了!”
他抹了把脸,手指向远处街道。
“您瞧那些巷子口,全是抢报纸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车厢里突然窸窣作响,傅友文探出头时官帽都歪了半截,眼神直勾勾盯着詹徽手中的报纸:“竟有这等事?快展开些,让我也瞅瞅!”
谁能想到,卓敬昨夜才跟着卫颖在报刊局折腾完专访,今儿一大早,号外特刊就热腾腾出炉了。
不得不说,报刊局那帮人手脚是真麻利。
其实特刊的大部分内容早备好了底,就连卓敬巡查矿场的事儿,大纲都提前捋得七七八八,就等着他来补些鲜活细节。
再加上这特刊本就没《大明日报》那么多版面,印刷起来更是快马加鞭,可不就一夜之间铺满了大街小巷?
詹徽重新登上马车,傅友文早凑得近了,两人几乎鼻尖碰鼻尖,急着一探究竟。
傅友文瞥见那叠纸,先是一愣:“不对啊,这还没到发行的日子,怎么突然……”
詹徽没等他说完,扬了扬报纸:“没听我家那管家说?这是单独编刊的紧急版,叫号外,专门报大事的!”
傅友文咂咂嘴,满脸狐疑:“都快过年了,能有啥火烧眉毛的事儿?难不成陛下又要……”
“先甭管这些!”詹徽心急火燎地展开报纸。
“赶紧瞧瞧写了啥!”
可两人刚眯起眼睛,就双双愣住。
报纸上的字迹晕染成一团团墨花,根本辨不出个所以然。
敢情管家刚才跑得太急,粗劣的纸张压根扛不住汗水浸透,好好的文章成了水墨抽象画。
詹徽急得直拍大腿,却也不好怪罪管家,转头冲车夫吼道:“快!直奔栖月轩!那儿准有新刊!”
车夫哪敢耽搁?
挥动马鞭的手都带了几分哆嗦!
他心里清楚,每逢报纸发行日,栖月轩附近必定堵得水泄不通,要是去晚了,两位大人怕是得顶着寒风下车步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