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表面上语气诚恳,像是在为大明江山担忧,可内心深处,那压抑已久的野心却在翻涌。
他知道朱元璋对自己已有防备,可他实在不愿放弃。
而眼前的父皇,始终是他最希望能争取到的助力,是他心中那张至关重要的王牌!
若能得到父皇的支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可即便得不到,他也已下定决心,要为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放手一搏。
朱元璋听到朱棣这么说,顿时感到一股血气直往脑门冲,青筋在太阳穴突突跳动,自己苦口婆心说了这许久,全成了无用功。
盛怒之下,他扬起那布满岁月老茧的手掌,眼看就要狠狠扇下去。
然而,当朱棣缓缓抬起头,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朱棣的双眼通红,宛如两团燃烧着不甘的火焰,眼底深处翻滚着的,是被压抑许久、如今破闸而出的强烈不甘,如同困兽在牢笼中疯狂挣扎。
而那野心,恰似熊熊烈火,在他眼眸中肆意燃烧,带着一种为了皇位不惜一切代价、哪怕与全世界为敌的决绝与疯狂。
看着这双与自己年轻时极为相似的眼睛,朱元璋心中涌起一阵苦涩。他不禁想起了已逝的长子朱标,那个温柔敦厚、德才兼备的儿子,是他曾经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又想到朱允熥——朱标留下的聪慧血脉,朱元璋早已决定将大明江山的未来托付给这个孙子。
他原本高高扬起的手掌,力量渐渐消散,最终轻轻落在朱棣的脸上,手指颤抖着抚摸过他的眼角,那动作里满是无奈与疼惜。
朱棣完全没料到父亲会有这样的举动,这才惊觉自己情绪失控,精心维持的表情管理已然崩塌。
他心中一阵慌乱,赶紧低下头,耳尖泛红,不敢与朱元璋对视,心中满是心虚。
他虽没把野心的话挑明,但他知道以父皇的精明,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
可他心意已决,不再打算隐藏对皇位的渴望,为了那至高无上的宝座,他已铁了心,谁也无法阻挡!
朱元璋看着朱棣这副固执的模样,突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感慨、无奈,还有一丝对往昔的追忆。
“你呀,这性子真是随了我!”
“你爹我当年从一个讨饭的乞丐起步,不就是凭着一股反叛的狠劲和对权力的野心,在刀山火海中拼杀,才打下这大明江山,登上皇位的吗?你这是也想走我当年的路?”
这个问题如此直白,朱棣一时愣住,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答。
朱元璋也没打算让他回应,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过去:“想当年,咱过的是什么日子?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个安稳的容身之所都没有,还得躲避元朝狗官的迫害。”
“但咱就是不服输,带着一帮兄弟揭竿而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少次险些丢了性命。鄱阳湖那场大战,战船被围得水泄不通,大火熊熊燃烧,浓烟遮蔽了天空,咱咬着牙,拼了命才突出重围,踩着敌人的尸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你还真是我的亲儿子,这股对皇位近乎痴迷的疯劲,和咱当年一模一样。”
朱元璋心里清楚,如今这皇位,只要不是他,不是他的大儿子朱标,不管谁坐上去,朱棣都不会善罢甘休。
哪怕坐在皇位上的是之前备受朱元璋宠爱的朱允炆,一切名正言顺,以朱棣的性子,也要争上一争。
就算知道朱允熥背后压根没有什么高人,全是凭他自己的本事,有了如今的太平盛世,朱棣也顶多惊讶一下,绝不会停下争夺皇位的脚步。
朱棣现在这个样子,和野心勃勃的朱元璋当年简直如出一辙!
朱元璋心中感慨万千,脸上却只是盯着朱棣,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算了,看来我是怎么都劝不住你了,那我也不白费口舌了。成王败寇,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既然你决定要走到头,那就走吧!”
朱元璋心中一番思虑过后,面上没再多说,转过身,迈开步子自顾自地往前走去,渐行渐远间,他的背影与昏黄的暮色融为一体,显得格外萧瑟孤寂。
朱棣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说不出的难受。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下颌绷得几乎要碎裂,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难道父皇就这么不看好我?凭什么认定我登不上皇位?我有姚广孝的奇谋妙计,妙云的聪慧机变,还有北平二十万铁骑!’
‘朱允熥背后的人再厉害,如今内有淮西勋贵虎视眈眈,外有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真正该担心的是他才对!我不仅要夺下皇位,更要让父皇后悔今日的轻视!’
这些想法在他心底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垂在身侧的双手青筋暴起,暴露了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朱元璋看似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可每一步落下时,余光都似有若无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他太了解这个儿子了,那份野心与执拗,是绝对不可能轻易放下的。
‘老四这野心,已然如燎原之火,根本劝不住了。允熥的谋划不比我差,但愿能降得住他。’
‘不过咱得确保,绝不能让老四和淮西勋贵勾结到一起,否则局面将一发不可收拾。老四啊老四,你遇上的对手比我当年难缠百倍。若一意孤行,不惜真的当那乱臣贼子,就休怪我为了江山,只能对你下狠手了。’
父子俩在凝滞的气氛中并肩挪动脚步,靴底碾过青砖的沙沙声,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压抑。
眼见朱元璋暂居的别院飞檐已在视线尽头,他突然驻足,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到底还是开口:“老四,你还记得自个儿像允熥这么大时,都在折腾啥?”
朱棣身形猛地僵住,喉结如同生锈的轱辘般艰难滚动。
不知是被这突兀的问题砸懵,还是陷入遥远回忆,他垂眸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若没记错,允熥眼下该是十五岁。儿臣当年刚与妙云完婚,一门心思只想在战场上挣个功名,瞒着您偷偷跟着叔父奔赴前线。”
朱元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补丁,缓缓点头:“那会儿你小子,倔得像头不戴笼头的野马,咱说破了嘴皮子也没用!”
他抬手指了指别院方向,语气忽地带了几分沉重:“咱到地儿了,你回王府歇着吧。记住——”
苍老的嗓音刻意拖长。
“做事别把路走绝了。”
朱棣怔在原地,父皇这话像团迷雾裹住他的思绪,一时摸不清深浅。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俯身行礼,转身迈出两步,又像是被什么绊住脚,猛然回头。
望着朱元璋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出细长影子,他喉头滚动:“今年冬天虽比往年暖和,但北平风硬,到底不比应天府。您夜里起夜记得披件棉衣,饮食上也别总由着性子吃那些油腻的……”
朱元璋眼角的褶子突然弯成月牙,故意撇着嘴嗤笑:“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轮到你小子教老子养生了?咱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还用得着你操心?”
嘴上嫌弃,可浑浊的眼底却漫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暖意。
朱棣扯动嘴角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再次行礼告退。
他转身时带起一阵寒风,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精气神,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
望着那道逐渐佝偻的背影融进夜色,朱元璋胸腔泛起钝痛——那是自己亲手教出来的儿子,是为大明守过边关、流过血汗的功臣,哪能不心疼?
可偏偏那双眼被皇位烧得通红,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待朱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转角,朱元璋才缓缓转身,喟叹溢出胸腔:“同样十五岁,你当年只晓得拿命去赌前程,可允熥那孩子……”
他仰头望着天上残缺的月亮,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早已在龙椅上谋算着万里山河,把天下百姓都扛在肩头了。”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无数遍,终究还是咽回肚里。
他比谁都清楚,时局如棋局,一步错满盘皆输,这些话若传出去,只会成为扎向朱允熥的利刃。
“都是咱的血脉……”
朱元璋闭眼长叹,老脸上满是无奈与狠绝交织的复杂神色。
作为父亲,他舍不得对儿子下狠手,可作为帝王,他必须为朱允熥守住江山。
“老四啊,莫要逼咱走到那一步……”
朱元璋再叹一声,转身踏入院中,沉沉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