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牛一拍脑门,恍然大笑。

“王爷、大师,你们这么一说,我全明白了!我这些日子带人在街上巡逻,就觉着奇怪……往常这时候,商户早该收摊躲寒了,今年倒好,做买卖的百姓多得挤破头,连街边卖糖葫芦的摊子都支到深夜!”

他挠着脑袋,憨笑里带着钦佩:“合着是白煤这事儿盘活了整条街!”

徐妙云轻抚鬓边珠钗,美目流转间透着锐利:“往年国库赈灾,粮食银钱层层盘剥,真正到百姓手里的十不存一。”

“可这回不同……廉价布料不值贪官惦记,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御寒之物;白煤虽抢手,却因转卖有价,反倒成了百姓手里的活钱。”

“你们看,朝廷既给了民生活路,又借买卖流转盘活市井,这招‘以物生利’,可比直接发钱高明千倍。”

姚广孝捻须颔首,眼中闪过赞许:“妙哉!白煤新政看似放宽倒卖,实则将民生、商贾、官吏三方牢牢锁入棋局。更绝的是……”

他故意顿住,引得于牛伸长脖子追问。

“还有啥好处?我咋就没看出来!”于牛急得直搓手。

朱棣与徐妙云相视一笑,后者淡扫蛾眉,幽幽开口:“你且想想,这法案为何大张旗鼓登在报纸上?寻常政令,官府行文便可,何必闹得天下皆知?”

于牛挠头:“有啥差别?百姓知道了也管不了官府......”

“大错特错!”徐妙云摇了摇头:“如此一来,全天下百姓、商贾都成了监工。”

“那些想中饱私囊的官吏,若敢卡百姓活路、断商人财路……”

她指尖划过空气,似斩断无形锁链:“商人们有钱有人脉,又最重利益,一旦被欺压,定会抱团直告应天府。普通百姓或许势单力薄,但商人振臂一呼,便是天翻地覆!”

朱棣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好个借刀杀人!借万民之口,堵贪墨之路,用市井之利,缚官吏之手。”

“我原以为整治贪官需雷霆手段,却不想人家轻飘飘一招‘引利为缰’,便让天下人心甘情愿替朝廷守规矩。”

他苦笑摇头:“相比之下,我先前谋划,不过是盯着一城一池的小算计。”

“正是!”徐妙云补充道:“这法则比严刑峻法更狠……重刑只能震慑一时,而让官吏明白‘贪腐无利可图,反遭万民唾弃’,才是釜底抽薪。往后谁敢伸手,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姚广孝抚掌赞叹:“王妃不愧女诸葛!这番剖析,直抵要害。这步棋既稳民生,又控官吏,还搅动天下商贾成了朝廷耳目,当真是‘一子落而满盘活’。”

然而,面对夸奖,徐妙云却难展愁眉,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

她偷偷瞥向朱棣紧锁的眉头,心中泛起苦涩。

如此惊才绝艳的对手,让她既叹服又心惊……

朱棣心怀大志,姚广孝谋算深远,可面对这般算无遗策的布局,前路谈何容易?

她曾旁敲侧击劝丈夫放弃,却只换来朱棣眼底炽热的野心。

此刻望着丈夫沉思的侧脸,徐妙云只觉前路迷雾重重,不知这逐鹿天下的棋局,究竟该如何破局。

……

包厢内一片死寂,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唯有窗外百姓的欢呼叫嚷声断断续续地钻进来,更衬得室内愁云惨淡。

于牛百无聊赖,伸手想去拿报纸瞧瞧《小李飞刀》的连载,却见姚广孝死死盯着报纸上某篇文章,目光如炬。

“大师,这篇文章难道还有啥玄机?”

于牛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与不安。

这段时间,报纸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震撼,每次都搅得众人晕头转向。

他在心里暗暗咒骂:‘这该死的报纸!以前日子虽说不上多舒坦,但也没像现在这般提心吊胆,全是这劳什子报纸闹的!’

虽说于牛没读过多少书,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可他也真切地感受到,这报纸正悄无声息却又深刻地改变着百姓的生活。

姚广孝见状,将报纸随手递给于牛,轻轻摇了摇头:“这篇文章倒没什么特别,我只是觉得这报纸,现在越来越……”

说到这,他突然顿住,神色凝重。

“大师!您说话可别只说一半啊,这报纸越来越怎么了?”

于牛急得直跺脚。

姚广孝缓缓抬起头,眼神中满是忧虑:“越来越和百姓们的生活息息相关,越来越能影响整个大明王朝的每一个角落了。”

“想当初报纸刚发行时,咱们都只当它是个消遣的乐子,可如今再看……”

他重重叹了口气:“以往应天府的通告,需层层下达至各级官府,再由官府张贴公告告知百姓,不仅耗时久,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还难免出错或者有所遗漏。”

“可现在倒好,只要往报纸上一登,再经说书先生这么一讲,立马就能口耳相传,传遍大街小巷,真正做到了让朝廷的声音毫无阻碍地直达百姓耳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喧闹声依旧,可姚广孝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那些曾被他忽略的细节、隐隐的不安,此刻如同拼图般一一契合。

这报纸从诞生之初,就绝非偶然,而是精心谋划的棋局落子。

应天府借着这薄薄纸张,悄然掌控了舆论洪流,将朝廷政令与百姓人心紧紧相连,这般手段,远比任何权谋更令人心惊。

朱棣盯着报纸边角卷起的褶皱,喉结重重滚动:“这报纸如今已像长在百姓骨血里的东西。”

他猛地将茶盏掼在桌上,溅出的茶水洇湿了“白煤新政”的墨迹:“看看北平街头,哪家茶楼酒肆不把读报当正经事?有人甚至把旧报纸裱起来挂墙上……咱们就是想拦,能拦得住千万张嘴?”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应天府的旨意写在报纸上,比八百里加急的圣旨还快。消息传来不过两日,上至三品大员,下到街头贩夫,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徐妙云轻抚鬓边珠钗,垂眸遮住眼底复杂神色:“当年的邸报,不过是官员案头的摆设。”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可这《大明日报》……”

话未说完,轻轻一叹。

她心里不得不承认,能想出借报纸掌控舆论的人,当真是惊才绝艳。这看似寻常的白纸黑字,竟成了缚住天下的缰绳。

姚广孝转动佛珠的速度渐快,檀木珠子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读报人群,忽然想起昨日路过书坊,见掌柜的正将过期报纸叠得整整齐齐……那光景,倒像是在收罗珍宝。

这些本该转瞬即逝的文字,如今却成了渗透大明每寸土地的血脉。

朱棣突然起身。

他望着远处城楼,声音低沉如坠冰窟:“咱们从前只盯着兵权、钱粮,却忘了人心才是最大的城池。”

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这薄薄一张纸,竟比十万大军更难对付。”

徐妙云轻声附和道:“是啊,这般手段,实在闻所未闻。”

她看着街头百姓围聚听报的景象,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他们哪里知道,朱允熥作为经历过流量时代的新新人类,熟知舆论传播的力量。

那些看似奇诡莫测的布局,实则是用后世的智慧,在大明朝翻云覆雨。

这份跨越时空的认知差距,让他们的每一步筹谋都仿佛撞在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而更令他们不安的是,他们既敬佩对手超越时代的远见,又深知这等敌手,将是他们逐鹿天下路上最难逾越的高山。

姚广孝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忽然长叹一声:“咱们如今才参透这报纸背后的玄机,怕是早已错过插手的时机。”

“不过王爷莫要灰心,此番也非全无收获。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咱们既见识了这舆论的威力,往后行事便多了一重考量。”

他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棣:“他日王爷若能入主应天,大可效仿此法,借报纸广传政令,让天下万民皆知圣意。便是眼下与应天府周旋,也当将这‘纸上兵马’纳入谋算之中。”

“须知得民心者得天下,而这薄薄一张报纸,正是牵系民心的关键。”

朱棣原本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大师所言极是!纵是那幕后之人手段通天,只要咱们沉得住气、见招拆招,未必没有胜算。此番既已摸清门道,往后定要多加防备。”

两人话音刚落,忽听得“笃笃笃”一阵敲门声。

朱棣神色微凛,示意于牛前去查看。

于牛手按刀柄,缓步走到门前,猛地拉开房门。

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门外立着个灰衣打扮的男子,虽衣着普通,但此人分明就是朱元璋身边锦衣卫陆威!

于牛的手触电般从刀柄上弹开,脸上堆起尴尬的笑:“陆佥事,您怎么……”

话音未落,屋内三人皆是神色骤变。

朱棣这段时日想尽办法求见朱元璋,却屡屡碰壁,如今父皇竟主动派人前来,这反常之举,如同暴雨前的闷雷,令人不安。

朱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转瞬便换上热络的笑,伸手虚引道:“快请进!陆佥事难得来一趟,快坐下喝杯茶。”

陆威拱手一礼,声音沉稳:“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生硬地应了一声,喉结不自觉滚动:“不知陆佥事此来,所为何事?”

“倒也不是大事。”

陆威的目光在屋内众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朱棣身上。

“老爷吩咐,让我请殿下过去一趟,说有话要与您当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