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吾径直伸出手指,指向二人,义正言辞地斥责。

“你们二人啊!我刘三吾自始至终,心中唯有大明江山与天下百姓。”

“如今淮西勋贵再度肆意妄为,眼看又要鱼肉百姓,扰乱朝纲。咱们既已得知此事,又怎能坐视不理?”

“陛下虽与他们存在亲眷关联,但身为臣子,眼见这般乱象,若不直言进谏,那与昏聩无能之辈又有何区别?”

“我等受陛下恩泽,食朝廷俸禄,理当尽忠职守,为君分忧,更应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如今百姓本就生活困苦,若再遭淮西勋贵这般欺压,这天下还能有太平之日吗?咱们切不可因一己之私,而置国家与百姓于不顾啊!”

面对刘三吾的严厉斥责,詹徽和傅友文虽觉面上无光,心生惭愧,但内心深处,却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才是人之常情,这才是生存之道。

而且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若不能保全自身,一旦他们身死,与淮西勋贵周旋抗衡之人势必更少。

届时若天下大乱,百姓遭受的苦难只会愈发深重。

他们虽不能说毫无私心,但自认为他们的存在,对百姓而言,总归是利大于弊的。

然而,刘三吾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解释。

他神情动容,诚挚地劝说道:“你们虽然比老夫年轻,却也曾亲身经历那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战乱年代啊!”

“彼时,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地,惨状令人不忍直视。为求一口吃食,甚至出现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

“我刘三吾亲身历经那些苦难岁月,实在不愿再看到这般悲剧重演。咱们这位陛下,绝非昏庸无能之君。”

“这几个月来,陛下的所作所为,你们皆有目共睹。他先前既能施展手段,笼络住淮西勋贵,令他们安分守己,按兵不动,如今也未必就想不出办法,让他们继续安稳度日。”

“即便陛下一时没有良策,咱们几个齐聚一堂,与陛下共同商讨,说不定就能寻得解决之道。不管希望多么渺茫,既然先前成功过,如今再加把劲,兴许就能找到办法!”

“否则,淮西勋贵迟早会成为大明的心腹大患,咱们做臣子的就该尽忠尽孝,务必让大明王朝尽早根除这个隐患!”

“实不相瞒,我刘三吾早就盼着能整治淮西勋贵,只是以前先帝在位时,先帝强势,在官员任免上基本不听旁人劝谏,加之那时淮西勋贵尚在可控范围,我便一直隐忍未言。”

“后来新皇登基,我体谅新皇的地位需依靠淮西勋贵得以稳固,且前几个月淮西勋贵表现尚可,我便再次选择沉默。”

“但今时不同往日,淮西勋贵这帮人根本无心助力大明朝繁荣昌盛,更不顾百姓死活,我又怎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理?”

不得不说,刘三吾所言,虽与朱允熥内心所想完全不沾边,但从结果来看,二人的目标确实不谋而合。

朱允熥确实有意整治这些淮西勋贵,且也自有办法,只是沿用先前手段显然已行不通。

毕竟这些淮西勋贵皆是历经风雨,见多识广之人,仅靠画饼哄骗,偶尔搞搞pua,根本无法令他们就范,必须另寻他法。

然而,对于刘三吾这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傅友文和詹徽却依旧眉头紧皱,连连摇头。

詹徽面色惨淡的开口说道:“刘学士,您能否冷静些,切莫如此冲动。除了已然故去的两位高人,放眼当下,根本无人能轻易制服淮西勋贵。咱们即便去找陛下,恐怕也是徒劳无功。”

詹徽并非对朱允熥缺乏信任,而是他认为此事难度极大,几乎无解,找谁都难以改变现状。

在这种情形下,与其自找麻烦,不如暂且按兵不动,静待时机,看看天意究竟如何。

毕竟,先抛开陛下的想法不谈,如今去找陛下,直言要整治淮西勋贵,这不就等于直接将淮西勋贵得罪了吗?

他觉得实在没必要如此仓促地与他们树敌。

傅友文虽沉默许久,未发一言,但显然也不愿充当这个出头之人。

沉思良久后,他也开始劝说刘三吾:“刘大人,您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可此事实在太过棘手。淮西勋贵势力错综复杂,根基深厚,盘根错节。”

“咱们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无法解决问题,反而会将自己置于险境。您一心为国,这份赤诚之心,我们由衷敬佩。可咱们也得为大局着想。”

“如今陛下刚刚登基,根基尚未稳固,咱们若此时挑起与淮西勋贵的冲突,万一引发大乱,这沉重的责任,咱们谁能承担得起?倒不如再耐心观望一阵,若真如你所说,陛下心中早已谋划周全,那咱们就只需静候佳音,等待合适的时机即可。”

相较刘三吾此刻的急切与决然,詹徽和傅友文此时反倒达成了一致,两人皆摆出一副苦口婆心为刘三吾着想的模样。

但刘三吾听后,气得吹胡子瞪眼,心中怒火难平,甚至都有些不屑与这两人交流了,愤愤不平地说道:“罢了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如此胆小怯懦,只知顾全自身安危,却将国家大义抛诸脑后。”

“我刘三吾虽只是一介书生,可也深知何为忠勇,何为担当。今日即便只有我一人,也要为大明,为百姓,向陛下进谏,表明我的态度!”

詹徽和傅友文相互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们内心自然钦佩刘三吾的高尚气节,否则也不会与他耐心解释这么久。

可若要他们也如刘三吾这般,不顾生死,不顾家人,一心只为国家,他们实在难以做到。

人皆有私心,他们自然也不能例外。

眼见这两人都无意支持自己,刘三吾说道:“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们不去也罢,老夫一人前往便是。”

言罢,他也不顾是否有人伺候,自行从衣架上取下大氅,匆忙披在身上,便怒气冲冲地大步离去。

詹徽和傅友文深知无法阻拦,只能满心无奈,长叹一声,目送他离去……

等刘三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纷飞大雪之中后,詹徽和傅友文异口同声地叹了口气。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二人实在无话可说,心中满是对刘三吾的无限敬意。

又是一阵踌躇之后,詹徽满脸懊悔,自责地说道:“唉,早知道如此,我就不该叫刘学士过来,只与你商议便好了。”

“刘学士为人太过光明磊落,可常言道,过刚易折。如今他孤身前往宫中,真不知会是怎样的结局。”

詹徽的心里五味杂陈,若刘三吾此番真遭遇不测,他觉得自己必定是罪魁祸首。

傅友文见状,赶忙安慰詹徽道:“你切莫自责,刘学士就是这般品性,即便今日我们不将此事告知于他,以他的本事,也定能通过其他途径知晓。”

“等他知道后,肯定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前去与陛下商议,这似乎就是他的宿命,谁都无法更改。”

“你可还记得先帝驾崩之时?那时他面对当今陛下,不也是这般口无遮拦,将生死置之度外吗?”

“当时咱们二人在一旁,可是吓得心惊胆战,好不容易才熬过那个令人胆寒的夜晚。如今刘学士又要再度踏入那充满未知的‘暗夜’之中,只是你我二人,已然没有勇气与他并肩同行。”

说罢,二人望向窗外那纷纷扬扬的大雪,刘三吾离去的方向早已被雪幕遮蔽。

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怅然,刘三吾那为了国家大义,不惜舍弃自身安危的气节,让他们自惭形秽……